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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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次日早上，江陌背著書包下樓，祁天沒有來接，江陌的目光落在祁天昨天站著的地方，看見後面的灌木叢中開著一朵小白花，昨天被祁天的身影擋著，倒是沒留意。
謔，這什麽物種，大冬天的還開花？
江陌走過去看了看，還沒走近，就看明白了，哦，假的，不知道是哪個小朋友插上去的，灌木叢裏面還有一朵假的小藍花，泥地裏還散落著假的小紅花。
江陌收回視線，吸了口氣，走向學校。
花是假的，祁天呢？
江陌坐在位置上，看著上課的祁天，他會喘氣，他是真的。
可是，花能一眼看出是假的，眼前這個人，看了一年半都不了解他。
中午，江陌來到那家不放鹽的餐廳吃飯，仿佛跟它杠上了，餐廳老板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咋的？你家是沒有回頭客嗎？為什麽做飯不放鹽？
餐廳裏就老板和一個服務員，廚師都是老板自己兼職的，江陌在這裏坐了一中午，前前後後來吃飯的，總共只有5桌客人，所以這裏很安靜，坐在這裏看書，比家裏那張全是祁天身影的書桌，來得靜心些。
下午，他在這家餐廳吃出了味道，哦，原來你家的飯菜是放鹽的啊，不過好難吃啊！沒有祁天做的好吃。
晚上下了晚自習，江陌獨自一人回家，身邊似乎有些空落落的，之前的形影不離，很懷念。
只不過他不知道，曾經的形影不離只是拉遠了距離，祁天依然遠遠地跟在他身後，護送他回家，直至燈滅，翻墻回校。
從這周開始，江陌從跟祁天同進同出、身邊好友成群，變成了一頭獨狼，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放學，那家不放鹽的餐廳成了他每天固定會去的地方。
那家餐廳一會放鹽，一會不放鹽，江陌每天像開盲盒一樣，拿起筷子試菜，不過放不放鹽都無所謂，他每天都吃了。
餐廳裏，每天的客流量，都沒什麽長進，也不知道老板能開多久，可能遲早會倒閉，但它只要開一天，江陌就是那裏的常客。
江陌好似回到了之前封閉自己的狀態裏，誰也不搭理，祁天好似在油鍋裏煎熬，除了每天晚上護送他回家，什麽也做不了。
周末，江陌獨自一人去了S市圖書館，在裏面泡了兩天，每個周末亦如此。
日歷一頁一頁地往後翻，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後過，江陌一天一天地獨來獨往，封閉自己。
這周周六，天氣多雲，沒有太陽，江陌從起床開始，心情就不美妙，不是，是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就心情不美妙，也不對，是最近這段時間，從那天起，準確來說是轉賬之後，心情都不美妙，而且越來越濃郁，到今天，濃郁至頂峰。
他帶著不美妙的心情出門，前往圖書館泡了一天，晚上帶著從圖書館裏借的書，回到家裏坐在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翻著，時不時提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圈圈寫寫。
江陌今天為什麽會把書帶回家看？因為他這一天在圖書館裏，一個字都沒有看。
江陌坐在書桌前，剛寫了幾筆，又開始神游，腦子裏跟放了一個陀螺似的，一直在轉，轉了一天了，根本停不下來。
時間跟著陀螺一起在轉，江陌放下筆起身，摸黑走到客廳喝水，黑乎乎的客廳裏，在窗外折射進來的光中，勉強可視物。
江陌拿起杯子倒水，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涼透了心，涼透了食管，涼透了胃，陽臺上沒關嚴的窗戶，灌進來寒風，吹冷了江陌的身子，江陌在內外夾擊下，打了個哆嗦。
他放下杯子，走到陽臺邊關窗，剛一伸手，目光被樓下所吸引，樓下有個人在寒風中，跺著腳走來走去，時不時往手裏哈氣。
淩晨三點多了，還有人在樓下發瘋？
江陌不由地多看了兩眼，然後一陣血液倒流，寒風灌進了他的每一個毛孔裏。
在樓下發瘋的是祁天！
江陌渾身陣痛，心臟劇烈收縮，腳下發軟，滑跪在地上，手指扣在落地玻璃窗上，血色褪盡。
今天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洩都洩不過來。
他今天的陀螺腦子，不受控地在想小時候，想爸爸媽媽沒離婚的時候，想爸爸媽媽離婚後，想媽媽再婚後，想肖瓅的猥褻，想媽媽的自殺，還有想祁天，祁導游，祁老師，天哥......
對祁天的喜歡越厚重，對媽媽的愧疚就越沈重，喜歡與愧疚在腦子和心裏，瘋狂地打架。
江陌低垂著頭，心裏難受到了極致。
媽，他跟肖瓅不一樣，他真的很好，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媽，我真的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對不起，媽媽，你不要怪我好不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江陌抹了把臉，撐著玻璃站起來，走到臥室關了燈，在黑暗中回到客廳的陽臺，咬著唇站在落地窗邊，垂眸看著樓下寒風中的祁天。
祁天抱著胳膊，輕踢腿地走了兩步，擡頭看見了熄了燈的房間，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江陌今天睡得有點晚，快四點了，祁天的拇指，抹了一下手機上的日期。
12月22日，江陌今天沒有去公墓，他在公墓旁邊守了一天，沒有看見江陌來。
江陌今天的心情怎麽樣？
他是不是不敢面對媽媽了？
他是不是很難過？
他不要我的照顧了，他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天哥不要了嗎？
......
祁天蹲在地上，按著難受的心臟。
淩晨四點，祁天起身離開了小區，來到學校圍墻邊，那個最佳翻墻的位置下，三五下爬了上去，熟練地一躍，落在了地上的一個異物上。
右腳踝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祁天嘶了一聲，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了一下，是塊磚頭。
他又照了照墻邊，好家夥，墻邊底下壘了一堆磚頭。
哪個狗崽子放的磚？沒有這個身高就不要學人翻墻！
祁天一瘸一拐地往宿舍走去。
周一，江陌踏著朝露，來到學校的操場上，參加升旗儀式，站在隊伍後面，看見隊伍前面一瘸一拐的祁天時，皺了皺眉。
升旗儀式結束，隊伍解散，學生們烏泱泱地往教學樓走，江陌穿過人群，快步走向祁天，伸手攙扶祁天問：“腳怎麽了？”
祁天握上江陌的手時，心裏一酸：“沒事，扭了一下。”
五只猹隨後而至，耗子攙扶著祁天的另一只胳膊：“祁老師，你的腳怎麽了？”
祁天：“扭到了。”
孫大胖：“怎麽扭到了？”
祁天：“下樓梯時，踩空了。”
猴子：“什麽時候扭的？去校醫室看了嗎？”
祁天：“今天早上，不用去校醫室。”
何遠鑫：“嚴重嗎？”
祁天：“沒事，不嚴重，兩三天就好。”
許小易看了一眼江陌，沒說話。
江陌垂眸看著祁天不敢受力的右腳，跟耗子一起扶著他往教學樓走，祁天轉頭看了他一眼，收緊了握著江陌的那只手。
江陌擡眸看了一眼被祁天握得吃痛的手，沈默不言地扶著他回到了辦公室。
祁天在辦公桌坐下後，五只猹打完招呼往外走。
江陌松了力，準備跟他們一起返回教室，祁天收緊了手上的力度：“中午來吃飯嗎？”
江陌垂眸看著他答：“我想去外面吃。”
祁天在心裏嘆了口氣：“我腳受傷了，你能來給我煮個面嗎？”
江陌幾不可聞地皺了下眉，瞬息後說：“好。”
祁天心一松，松開了手，江陌轉身回到了教室。
早自習下課鈴響，江陌起身往外走，耗子在後面喊：“陌哥去哪？不等大胖他們了嗎？”
“我不去食堂，你們給我帶。”江陌回頭丟下話，走出了教室。
下了樓梯，走出教學樓，一路來到了學校的圍墻下，在幾個適合翻墻的位置一路看過去。
走到那個最佳翻墻的位置下，他看到了墻邊壘著的一堆磚頭，旁邊還有散落的磚塊，此時，有四、五個學生正踩著這些磚往外翻。
江陌掏出手機，對著這些翻墻的學生拍了張照片。
坐在墻頭上的學生，看見在拍照的江陌後，指著江陌喊：“餵！拍什麽呢！”
墻下的一個學生回頭看了一下，轉回頭對墻頭上的那個學生說：“噓——，你別喊，那是高二十七班的江陌。”
江陌收起手機，走到墻下，在這些學生們的註視下，在這些磚頭的旁邊，沒借助磚頭，三五下爬上了墻，輕輕一躍消失在墻頭上。
“切，耍個什麽帥？有什麽了不起？”墻頭上的那個學生，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嘖，你小點聲！你打不過他。”墻下的那個學生，急聲勸道。
“你趕緊下去啊，還吃不吃飯了？”墻下另一個學生，催促道。
江陌走進校門口附近的打印店，把剛剛拍的照片打印了出來，A4紙突突突地往外吐紙，江陌拿出來，折進了兜裏，返回到圍墻邊，翻墻進入了校園。
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墻底下的磚頭，走回來把磚頭踢得七零八碎，壘起來的磚頭散落一地。
他還把密集的磚頭，往外踢了踢，磚頭布滿了墻邊的地，像陷進裏的尖刺，等待著墻頭上的人。
做完這一切的江陌，擡腳往教務處走去，把打印出來的照片，往茍主任辦公室的門縫下一塞，拍拍手，腹黑地回到了教室。
吃完早飯，準備翻墻回教室的那幾個學生，此時，正坐在墻頭上罵罵咧咧，是哪個缺心眼踢倒了磚？！七零八落的，都沒有落腳的地！
茍主任打開辦公室的門，看到地上的照片後，氣急敗壞地帶著人趕到墻頭下，把這一堆磚全部帶走了，並對那幾個學生進行了一番思想品德的教育，讓他們把校規抄了十遍。
之前坐墻頭上的那個學生不服，把江陌也賣了，江陌被叫到教務處。
“他帶手機到學校裏來了！”那個學生說。
“手機？什麽手機？”江陌摸著兜裏的手機問。
“是你拍的照片！”那個學生說。
“哦，我拍完就放回家了。”江陌臉不紅心不跳地答。
“你也翻墻了！”那個學生說。
“嗯。”江陌點頭。
那個學生轉頭看向茍主任。
茍主任看了一眼‘心理不健康，有輕生傾向’的江陌，遲疑地問：“那你......也抄十遍校規？”
“好。”江陌看著茍主任，溫順地點頭。
茍主任意外地抽了抽眉毛，對江陌對他溫順的態度，感到心花怒放。
祁老師真厲害！不服管教的江陌，被他教育得這麽溫順了？
中午下課，江陌走到辦公室，攙扶著祁天回到了宿舍。
還沒等祁天坐在沙發上感嘆多久，他終於把江陌哄騙回來了時，江陌煮好面，端到餐桌上跟他說：“祁老師，面煮好了，我先走了。”
祁天心裏抽了抽：“你不吃嗎？”
“我去校外吃。”江陌離去的腳步，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停頓。
祁天看著關上的門，怔了好半會，等他坐到餐桌上吃面時，面已經成坨了。
下午，江陌依舊攙扶著祁天回到了宿舍，給他煮完面就走。
江陌煮面時的動作很快，好像在著急離開，祁天吃著這碗面，食不知味，如刀攪在心。
這一周，小刺猬沒有被哄回來，祁天一天比一天過得無力，江陌每天去吃飯的那家餐廳，他去吃過，味道並沒有多好，祁天看著自己這半書架子的菜譜，很難受，裏面還有他新買的菜譜，但，也許沒有用武之地了，他想。
周四下午，江陌沒去煮面，下了課直奔不放鹽餐廳，剛一進門，看見餐廳裏坐著的肖瓅時，一點也不意外，或者說，他這段時間裏，每天都在這家餐廳裏等著他出現，今天，他終於出現了。
這家在江陌眼裏，快倒閉的餐廳裏，此時，一桌客人都沒有，哦，如果肖瓅算客人的話，那就是只有一桌客人。
江陌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地走到他常坐的位置上坐下，肖瓅起身跟過來坐到了他對面，店裏唯一的那位服務員，走過來點餐。
江陌在手裏按著手機，轉頭對服務員說：“老三樣。”
他在這裏泡得太久了，加上客人又少，服務員已經跟他熟識了。
“好。”服務員點點頭，拿著菜單走了。
江陌把手機倒扣在桌上，低頭摩挲著腕表，手指很用力，腕表上的碎鉆，刮得指腹生疼，開口問：“找我幹什麽？”
“過來找你敘敘舊。”肖瓅心情愉悅地答。
江陌搓了搓生疼的指腹，攥了攥拳，擡眼問：“一千萬這麽快就花完了？”
肖瓅臉上的笑容擴大了，笑意直達眼底：“錢就是不經花。”
江陌語氣隨意：“我不是你的提款機。”
“嗐，別說得這麽難聽，我是來跟你做生意的。”肖瓅笑著說。
江陌冷笑一聲：“說說看，看看我有沒有興趣。”
肖瓅胸有成竹：“你的興趣會很大的。”
江陌冷眼看著他從兜裏掏出了一個信封，眉眼上掛上了冰霜，聲音發寒：“這照片我已經買過了。”
肖瓅笑了一下，把信封往前一推：“你不看看怎麽知道是什麽照片？”
江陌垂眸看著信封，突然害怕起來，他知道肯定是關於祁天的，是什麽？他跟那個人還發生了什麽？江陌有些懼怕看見裏面的內容。
肖瓅沒有催促，他很享受江陌的反應，期待著他臉上的變化。
服務員走過來上菜，把信封推到了江陌這邊，在中間擺上了菜。
服務員走後，江陌吸了一口氣，拿起了信封，這次的信封比上次的信封厚一點，意味著照片更多一些。
江陌壓下心緒，打開了信封口，抽出了照片，照片上的內容，讓他的心一沈再沈。
一沓照片，江陌快速地往後翻，上面全是他跟祁天的錯位親密，單看這些照片，不會有聯想，但，如果配上之前那幾張照片一起看呢？
如果看照片的人，知道祁天是同性戀呢？那就很難不聯想了，而且，還有一部分照片裏的他，正穿著校服。
一個同性戀的班主任，跟自己的同性學生關系很親密，這用千言萬語都說不清楚，更何況，江陌本身就不清白。
江陌擡眸，聲線銳利：“你上個學期就跟著我了。”
肖瓅挑了挑眉，攤起一只手掌默認。
江陌垂眸看了一眼倒扣的手機：“你跟著我拍這些照片，想怎麽樣？”
“跟你做交易。”肖瓅直白地答。
江陌看著照片上的祁天問：“怎麽交易？”
“你覺得這些照片值多少錢？”肖瓅看著他，笑著問。
當然是無價的。
江陌沈默著沒有搭話。
肖瓅在江陌的沈默中，漸漸不耐煩：“還是一千萬，三天之內打給我。”
江陌摸了摸照片上祁天的臉，聲音平靜：“我沒有這麽多錢。”
肖瓅嗤笑一聲：“你爸不是也有錢嗎？你去找他要啊。”
江陌擡眸，眼神鋒利地盯著他。
肖瓅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沒有你爸的聯系方式嗎？需要我告訴你嗎？”
江陌：“我要底片，這次的，還有上次的。”
肖瓅笑容一滯，上次的底片可不在他手上，隨即又恢覆正常：“沒問題，加底片兩千萬。”
江陌：“我怎麽知道你沒有留備份？”
“做生意嘛，講究的是誠信。”肖瓅笑著答。
江陌冷笑一聲：“誠信？你有這個東西嗎？”
肖瓅收了笑，不耐煩地問：“你到底買不買？”
江陌垂眸看著手裏的照片，語氣雲淡風輕：“買，下次帶著底片來找我。”
肖瓅眼裏閃過一絲惱怒：“你把錢給我，我回去就把照片刪了。”
江陌：“看不到底片，我不會付錢。”
肖瓅沈下了臉：“江陌，選擇權不在你手上，你不給我錢，這些照片和上次的照片，不但會傳到校園裏，傳到網上，我還會寄給你爸，我有你爸國外公司的地址！”
江陌瞳孔收縮了一下，擡眼看著肖瓅，聲音如冰：“你試試。”
江陌的眼神，肖瓅很熟悉，自己的命又勾進了他的眼睛裏，肖瓅皺了皺眉，咬了咬牙：“行，我下次把底片帶過來！兩千萬，一分都不能少！”
江陌：“可以。”
肖瓅不甘地離開了餐廳，江陌把照片收進信封，放到了書包裏，拿起手機關掉了錄音。
吃完飯，他找到餐廳老板說：“老板，我丟了東西，可以看一下監控嗎？”
餐廳老板心一跳：“我們這可從來沒丟過東西啊。”
江陌：“可能是剛剛那個人拿走了我的東西，我想看一下監控。”
餐廳老板一聽，冤有頭債有主，松了口氣，打量了一下穿校服的江陌，帶著他來到電腦邊，查看起監控。
其中一個監控畫面裏，江陌和肖瓅的身影，赫然就在畫面的中心，一舉一動被拍得清清楚楚。
“老板，可以拷貝一份監控給我嗎？”江陌看著監控問。
“你丟什麽東西了？你要不要報警？拷貝監控得警察才有權利。”餐廳老板很謹慎。
江陌點頭：“好，我去報警，你別刪監控。”
“放心，不會刪，我們這的監控一個月自動覆蓋，你要報警盡快啊。”餐廳老板好心提醒。
“嗯，知道了，謝謝。”江陌直起身子，轉身離開了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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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江陌背著書包下樓，祁天沒有來接，江陌的目光落在祁天昨天站著的地方，看見後面的灌木叢中開著一朵小白花，昨天被祁天的身影擋著，倒是沒留意。
謔，這什麽物種，大冬天的還開花？
江陌走過去看了看，還沒走近，就看明白了，哦，假的，不知道是哪個小朋友插上去的，灌木叢裏面還有一朵假的小藍花，泥地裏還散落著假的小紅花。
江陌收回視線，吸了口氣，走向學校。
花是假的，祁天呢？
江陌坐在位置上，看著上課的祁天，他會喘氣，他是真的。
可是，花能一眼看出是假的，眼前這個人，看了一年半都不了解他。
中午，江陌來到那家不放鹽的餐廳吃飯，仿佛跟它杠上了，餐廳老板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咋的？你家是沒有回頭客嗎？為什麽做飯不放鹽？
餐廳裏就老板和一個服務員，廚師都是老板自己兼職的，江陌在這裏坐了一中午，前前後後來吃飯的，總共只有5桌客人，所以這裏很安靜，坐在這裏看書，比家裏那張全是祁天身影的書桌，來得靜心些。
下午，他在這家餐廳吃出了味道，哦，原來你家的飯菜是放鹽的啊，不過好難吃啊！沒有祁天做的好吃。
晚上下了晚自習，江陌獨自一人回家，身邊似乎有些空落落的，之前的形影不離，很懷念。
只不過他不知道，曾經的形影不離只是拉遠了距離，祁天依然遠遠地跟在他身後，護送他回家，直至燈滅，翻墻回校。
從這周開始，江陌從跟祁天同進同出、身邊好友成群，變成了一頭獨狼，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放學，那家不放鹽的餐廳成了他每天固定會去的地方。
那家餐廳一會放鹽，一會不放鹽，江陌每天像開盲盒一樣，拿起筷子試菜，不過放不放鹽都無所謂，他每天都吃了。
餐廳裏，每天的客流量，都沒什麽長進，也不知道老板能開多久，可能遲早會倒閉，但它只要開一天，江陌就是那裏的常客。
江陌好似回到了之前封閉自己的狀態裏，誰也不搭理，祁天好似在油鍋裏煎熬，除了每天晚上護送他回家，什麽也做不了。
周末，江陌獨自一人去了S市圖書館，在裏面泡了兩天，每個周末亦如此。
日歷一頁一頁地往後翻，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後過，江陌一天一天地獨來獨往，封閉自己。
這周周六，天氣多雲，沒有太陽，江陌從起床開始，心情就不美妙，不是，是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就心情不美妙，也不對，是最近這段時間，從那天起，準確來說是轉賬之後，心情都不美妙，而且越來越濃郁，到今天，濃郁至頂峰。
他帶著不美妙的心情出門，前往圖書館泡了一天，晚上帶著從圖書館裏借的書，回到家裏坐在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翻著，時不時提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圈圈寫寫。
江陌今天為什麽會把書帶回家看？因為他這一天在圖書館裏，一個字都沒有看。
江陌坐在書桌前，剛寫了幾筆，又開始神游，腦子裏跟放了一個陀螺似的，一直在轉，轉了一天了，根本停不下來。
時間跟著陀螺一起在轉，江陌放下筆起身，摸黑走到客廳喝水，黑乎乎的客廳裏，在窗外折射進來的光中，勉強可視物。
江陌拿起杯子倒水，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涼透了心，涼透了食管，涼透了胃，陽臺上沒關嚴的窗戶，灌進來寒風，吹冷了江陌的身子，江陌在內外夾擊下，打了個哆嗦。
他放下杯子，走到陽臺邊關窗，剛一伸手，目光被樓下所吸引，樓下有個人在寒風中，跺著腳走來走去，時不時往手裏哈氣。
淩晨三點多了，還有人在樓下發瘋？
江陌不由地多看了兩眼，然後一陣血液倒流，寒風灌進了他的每一個毛孔裏。
在樓下發瘋的是祁天！
江陌渾身陣痛，心臟劇烈收縮，腳下發軟，滑跪在地上，手指扣在落地玻璃窗上，血色褪盡。
今天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洩都洩不過來。
他今天的陀螺腦子，不受控地在想小時候，想爸爸媽媽沒離婚的時候，想爸爸媽媽離婚後，想媽媽再婚後，想肖瓅的猥褻，想媽媽的自殺，還有想祁天，祁導游，祁老師，天哥......
對祁天的喜歡越厚重，對媽媽的愧疚就越沈重，喜歡與愧疚在腦子和心裏，瘋狂地打架。
江陌低垂著頭，心裏難受到了極致。
媽，他跟肖瓅不一樣，他真的很好，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媽，我真的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對不起，媽媽，你不要怪我好不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江陌抹了把臉，撐著玻璃站起來，走到臥室關了燈，在黑暗中回到客廳的陽臺，咬著唇站在落地窗邊，垂眸看著樓下寒風中的祁天。
祁天抱著胳膊，輕踢腿地走了兩步，擡頭看見了熄了燈的房間，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江陌今天睡得有點晚，快四點了，祁天的拇指，抹了一下手機上的日期。
12月22日，江陌今天沒有去公墓，他在公墓旁邊守了一天，沒有看見江陌來。
江陌今天的心情怎麽樣？
他是不是不敢面對媽媽了？
他是不是很難過？
他不要我的照顧了，他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天哥不要了嗎？
......
祁天蹲在地上，按著難受的心臟。
淩晨四點，祁天起身離開了小區，來到學校圍墻邊，那個最佳翻墻的位置下，三五下爬了上去，熟練地一躍，落在了地上的一個異物上。
右腳踝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祁天嘶了一聲，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了一下，是塊磚頭。
他又照了照墻邊，好家夥，墻邊底下壘了一堆磚頭。
哪個狗崽子放的磚？沒有這個身高就不要學人翻墻！
祁天一瘸一拐地往宿舍走去。
周一，江陌踏著朝露，來到學校的操場上，參加升旗儀式，站在隊伍後面，看見隊伍前面一瘸一拐的祁天時，皺了皺眉。
升旗儀式結束，隊伍解散，學生們烏泱泱地往教學樓走，江陌穿過人群，快步走向祁天，伸手攙扶祁天問：“腳怎麽了？”
祁天握上江陌的手時，心裏一酸：“沒事，扭了一下。”
五只猹隨後而至，耗子攙扶著祁天的另一只胳膊：“祁老師，你的腳怎麽了？”
祁天：“扭到了。”
孫大胖：“怎麽扭到了？”
祁天：“下樓梯時，踩空了。”
猴子：“什麽時候扭的？去校醫室看了嗎？”
祁天：“今天早上，不用去校醫室。”
何遠鑫：“嚴重嗎？”
祁天：“沒事，不嚴重，兩三天就好。”
許小易看了一眼江陌，沒說話。
江陌垂眸看著祁天不敢受力的右腳，跟耗子一起扶著他往教學樓走，祁天轉頭看了他一眼，收緊了握著江陌的那只手。
江陌擡眸看了一眼被祁天握得吃痛的手，沈默不言地扶著他回到了辦公室。
祁天在辦公桌坐下後，五只猹打完招呼往外走。
江陌松了力，準備跟他們一起返回教室，祁天收緊了手上的力度：“中午來吃飯嗎？”
江陌垂眸看著他答：“我想去外面吃。”
祁天在心裏嘆了口氣：“我腳受傷了，你能來給我煮個面嗎？”
江陌幾不可聞地皺了下眉，瞬息後說：“好。”
祁天心一松，松開了手，江陌轉身回到了教室。
早自習下課鈴響，江陌起身往外走，耗子在後面喊：“陌哥去哪？不等大胖他們了嗎？”
“我不去食堂，你們給我帶。”江陌回頭丟下話，走出了教室。
下了樓梯，走出教學樓，一路來到了學校的圍墻下，在幾個適合翻墻的位置一路看過去。
走到那個最佳翻墻的位置下，他看到了墻邊壘著的一堆磚頭，旁邊還有散落的磚塊，此時，有四、五個學生正踩著這些磚往外翻。
江陌掏出手機，對著這些翻墻的學生拍了張照片。
坐在墻頭上的學生，看見在拍照的江陌後，指著江陌喊：“餵！拍什麽呢！”
墻下的一個學生回頭看了一下，轉回頭對墻頭上的那個學生說：“噓——，你別喊，那是高二十七班的江陌。”
江陌收起手機，走到墻下，在這些學生們的註視下，在這些磚頭的旁邊，沒借助磚頭，三五下爬上了墻，輕輕一躍消失在墻頭上。
“切，耍個什麽帥？有什麽了不起？”墻頭上的那個學生，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嘖，你小點聲！你打不過他。”墻下的那個學生，急聲勸道。
“你趕緊下去啊，還吃不吃飯了？”墻下另一個學生，催促道。
江陌走進校門口附近的打印店，把剛剛拍的照片打印了出來，A4紙突突突地往外吐紙，江陌拿出來，折進了兜裏，返回到圍墻邊，翻墻進入了校園。
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墻底下的磚頭，走回來把磚頭踢得七零八碎，壘起來的磚頭散落一地。
他還把密集的磚頭，往外踢了踢，磚頭布滿了墻邊的地，像陷進裏的尖刺，等待著墻頭上的人。
做完這一切的江陌，擡腳往教務處走去，把打印出來的照片，往茍主任辦公室的門縫下一塞，拍拍手，腹黑地回到了教室。
吃完早飯，準備翻墻回教室的那幾個學生，此時，正坐在墻頭上罵罵咧咧，是哪個缺心眼踢倒了磚？！七零八落的，都沒有落腳的地！
茍主任打開辦公室的門，看到地上的照片後，氣急敗壞地帶著人趕到墻頭下，把這一堆磚全部帶走了，並對那幾個學生進行了一番思想品德的教育，讓他們把校規抄了十遍。
之前坐墻頭上的那個學生不服，把江陌也賣了，江陌被叫到教務處。
“他帶手機到學校裏來了！”那個學生說。
“手機？什麽手機？”江陌摸著兜裏的手機問。
“是你拍的照片！”那個學生說。
“哦，我拍完就放回家了。”江陌臉不紅心不跳地答。
“你也翻墻了！”那個學生說。
“嗯。”江陌點頭。
那個學生轉頭看向茍主任。
茍主任看了一眼‘心理不健康，有輕生傾向’的江陌，遲疑地問：“那你......也抄十遍校規？”
“好。”江陌看著茍主任，溫順地點頭。
茍主任意外地抽了抽眉毛，對江陌對他溫順的態度，感到心花怒放。
祁老師真厲害！不服管教的江陌，被他教育得這麽溫順了？
中午下課，江陌走到辦公室，攙扶著祁天回到了宿舍。
還沒等祁天坐在沙發上感嘆多久，他終於把江陌哄騙回來了時，江陌煮好面，端到餐桌上跟他說：“祁老師，面煮好了，我先走了。”
祁天心裏抽了抽：“你不吃嗎？”
“我去校外吃。”江陌離去的腳步，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停頓。
祁天看著關上的門，怔了好半會，等他坐到餐桌上吃面時，面已經成坨了。
下午，江陌依舊攙扶著祁天回到了宿舍，給他煮完面就走。
江陌煮面時的動作很快，好像在著急離開，祁天吃著這碗面，食不知味，如刀攪在心。
這一周，小刺猬沒有被哄回來，祁天一天比一天過得無力，江陌每天去吃飯的那家餐廳，他去吃過，味道並沒有多好，祁天看著自己這半書架子的菜譜，很難受，裏面還有他新買的菜譜，但，也許沒有用武之地了，他想。
周四下午，江陌沒去煮面，下了課直奔不放鹽餐廳，剛一進門，看見餐廳裏坐著的肖瓅時，一點也不意外，或者說，他這段時間裏，每天都在這家餐廳裏等著他出現，今天，他終於出現了。
這家在江陌眼裏，快倒閉的餐廳裏，此時，一桌客人都沒有，哦，如果肖瓅算客人的話，那就是只有一桌客人。
江陌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地走到他常坐的位置上坐下，肖瓅起身跟過來坐到了他對面，店裏唯一的那位服務員，走過來點餐。
江陌在手裏按著手機，轉頭對服務員說：“老三樣。”
他在這裏泡得太久了，加上客人又少，服務員已經跟他熟識了。
“好。”服務員點點頭，拿著菜單走了。
江陌把手機倒扣在桌上，低頭摩挲著腕表，手指很用力，腕表上的碎鉆，刮得指腹生疼，開口問：“找我幹什麽？”
“過來找你敘敘舊。”肖瓅心情愉悅地答。
江陌搓了搓生疼的指腹，攥了攥拳，擡眼問：“一千萬這麽快就花完了？”
肖瓅臉上的笑容擴大了，笑意直達眼底：“錢就是不經花。”
江陌語氣隨意：“我不是你的提款機。”
“嗐，別說得這麽難聽，我是來跟你做生意的。”肖瓅笑著說。
江陌冷笑一聲：“說說看，看看我有沒有興趣。”
肖瓅胸有成竹：“你的興趣會很大的。”
江陌冷眼看著他從兜裏掏出了一個信封，眉眼上掛上了冰霜，聲音發寒：“這照片我已經買過了。”
肖瓅笑了一下，把信封往前一推：“你不看看怎麽知道是什麽照片？”
江陌垂眸看著信封，突然害怕起來，他知道肯定是關於祁天的，是什麽？他跟那個人還發生了什麽？江陌有些懼怕看見裏面的內容。
肖瓅沒有催促，他很享受江陌的反應，期待著他臉上的變化。
服務員走過來上菜，把信封推到了江陌這邊，在中間擺上了菜。
服務員走後，江陌吸了一口氣，拿起了信封，這次的信封比上次的信封厚一點，意味著照片更多一些。
江陌壓下心緒，打開了信封口，抽出了照片，照片上的內容，讓他的心一沈再沈。
一沓照片，江陌快速地往後翻，上面全是他跟祁天的錯位親密，單看這些照片，不會有聯想，但，如果配上之前那幾張照片一起看呢？
如果看照片的人，知道祁天是同性戀呢？那就很難不聯想了，而且，還有一部分照片裏的他，正穿著校服。
一個同性戀的班主任，跟自己的同性學生關系很親密，這用千言萬語都說不清楚，更何況，江陌本身就不清白。
江陌擡眸，聲線銳利：“你上個學期就跟著我了。”
肖瓅挑了挑眉，攤起一只手掌默認。
江陌垂眸看了一眼倒扣的手機：“你跟著我拍這些照片，想怎麽樣？”
“跟你做交易。”肖瓅直白地答。
江陌看著照片上的祁天問：“怎麽交易？”
“你覺得這些照片值多少錢？”肖瓅看著他，笑著問。
當然是無價的。
江陌沈默著沒有搭話。
肖瓅在江陌的沈默中，漸漸不耐煩：“還是一千萬，三天之內打給我。”
江陌摸了摸照片上祁天的臉，聲音平靜：“我沒有這麽多錢。”
肖瓅嗤笑一聲：“你爸不是也有錢嗎？你去找他要啊。”
江陌擡眸，眼神鋒利地盯著他。
肖瓅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沒有你爸的聯系方式嗎？需要我告訴你嗎？”
江陌：“我要底片，這次的，還有上次的。”
肖瓅笑容一滯，上次的底片可不在他手上，隨即又恢覆正常：“沒問題，加底片兩千萬。”
江陌：“我怎麽知道你沒有留備份？”
“做生意嘛，講究的是誠信。”肖瓅笑著答。
江陌冷笑一聲：“誠信？你有這個東西嗎？”
肖瓅收了笑，不耐煩地問：“你到底買不買？”
江陌垂眸看著手裏的照片，語氣雲淡風輕：“買，下次帶著底片來找我。”
肖瓅眼裏閃過一絲惱怒：“你把錢給我，我回去就把照片刪了。”
江陌：“看不到底片，我不會付錢。”
肖瓅沈下了臉：“江陌，選擇權不在你手上，你不給我錢，這些照片和上次的照片，不但會傳到校園裏，傳到網上，我還會寄給你爸，我有你爸國外公司的地址！”
江陌瞳孔收縮了一下，擡眼看著肖瓅，聲音如冰：“你試試。”
江陌的眼神，肖瓅很熟悉，自己的命又勾進了他的眼睛裏，肖瓅皺了皺眉，咬了咬牙：“行，我下次把底片帶過來！兩千萬，一分都不能少！”
江陌：“可以。”
肖瓅不甘地離開了餐廳，江陌把照片收進信封，放到了書包裏，拿起手機關掉了錄音。
吃完飯，他找到餐廳老板說：“老板，我丟了東西，可以看一下監控嗎？”
餐廳老板心一跳：“我們這可從來沒丟過東西啊。”
江陌：“可能是剛剛那個人拿走了我的東西，我想看一下監控。”
餐廳老板一聽，冤有頭債有主，松了口氣，打量了一下穿校服的江陌，帶著他來到電腦邊，查看起監控。
其中一個監控畫面裏，江陌和肖瓅的身影，赫然就在畫面的中心，一舉一動被拍得清清楚楚。
“老板，可以拷貝一份監控給我嗎？”江陌看著監控問。
“你丟什麽東西了？你要不要報警？拷貝監控得警察才有權利。”餐廳老板很謹慎。
江陌點頭：“好，我去報警，你別刪監控。”
“放心，不會刪，我們這的監控一個月自動覆蓋，你要報警盡快啊。”餐廳老板好心提醒。
“嗯，知道了，謝謝。”江陌直起身子，轉身離開了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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