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90 章
就在兩人你來我往地推搡時，祁天捧著存錢罐拎著一個袋子，一身濕漉漉地回來了，一擡眼就瞧見兩個嗷嗷待鋪的弟弟，正在為一塊餅幹推搡得不可開交。
“這麽大的雨，你淋著雨回來的？不是讓你先躲會雨嗎？”江陌撇下陳源中，站起來問。
“躲了會，但這雨看著一時半會也停不了就淋著回來了，沒事，一會洗個澡。”再晚回來點，你倆就得餓死了！祁天甩了甩額前的雨水。
渾身濕透的祁天把掛著水珠的存錢罐放到了桌子上，眼神落在了旁邊江陌摞起來的硬幣上，十個一打，五打零兩個，一眼掃過去就知道了數量。
“還沒吃飯吧？我買了點吃的，你們先吃點。”祁天把手裏淋了雨的袋子遞給江陌，掏出了手機。
“嗯，你快去洗澡吧。”江陌接過袋子把吃的拿出來放到茶幾上，招呼餓了的陳源中過來吃。
“嗯。”祁天看著手機應聲，沒有動。
祁天數了數日子，發現按照日子來算，存錢罐裏的硬幣應該是54個，但現在少了2個時，心裏咯噔一聲。
他擡眼看了看江陌，江陌正坐在沙發上專心地吃著東西，還給陳源中投餵，祁天收起手機嘆了口氣。
哎，下午收拾完應該先數一下的。
祁天走過來蹲在茶幾邊解釋道：“江陌，我每天都存了錢，沒有忘。”
江陌停下投餵的手，轉頭看著渾身濕漉漉的、額前的頭發還在滴水的祁天，怔楞了半響。
那天的天陰沈了好久，雨也沒下下來，今天呢？今天下起了傾盆大雨。
那天恨不得跟他打一架，對他的話煩得要死，今天呢？今天會因為他有可能漏存了2個硬幣而不開心，對他的話，對他的人，喜歡得要死。
那天他在砸別人的婚禮，今天呢？今天他冒著傾盆大雨，給他買存生日禮物錢的存錢罐......
江陌收回思緒點點頭：“好。”
“我再找找。”祁天並沒有因為江陌的話放下心來，他站起來有些焦急地準備再找找。
江陌直起身仰頭看著他：“沒事，就2塊錢而已，不用找了。”
祁天聞言回頭看向江陌，你是不是已經找過了？沒找到嗎？失落吧？以為我忘了？
祁天的腦子裏已經開始想象起，江陌下午到處翻找硬幣的樣子了，在他找了一圈卻沒找到，以為自己真的忘了時，會是什麽心情？
祁天微微嘆了口氣，越發覺得自己下午應該找得再仔細一點。
“我們再找找好嗎？”祁天輕聲問。
江陌覺得祁天有每天存錢並沒有忘就夠了，找不到就算了，而且自己下午已經找過一遍了，2塊錢而已，沒必要再找了，他說：“不找了，你快去洗澡吧。”
江陌無所謂的態度在祁天看來，並不覺得他是真的無所謂，仿佛想證明什麽一般自顧自地找了起來。
江陌有些錯愕地看著渾身濕透的祁天，趴在地上翻找硬幣，他捏了捏手指收回視線，擡手扶額眨了眨眼睛。
要對弟弟這麽好嗎？每天存一塊錢給他買生日禮物？
江陌壓了壓發酸的眼眶，擡眼看向陳源中，給你每天存一塊錢買生日禮物，我做得到嗎？
不，我做不到，麻煩死了！也就祁天會對弟弟這樣好！所以才會喜歡他啊！喜歡他能怪我嗎？怪他太好！
江陌吸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情，起身加入了翻找硬幣的隊列。
陳源中看著兩人翻找硬幣，反應過來是真的有2個硬幣不見了，於是他愧疚地加入了翻找硬幣的隊列，兩大一小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翻找。
陳源中依然是東翻翻西看看，想到哪就往哪找，祁天和江陌交叉著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也不管對方是不是找過了，仔仔細細地翻著。
江陌再翻一遍時，心態不一樣了，因為他知道這2個硬幣一定在這個屋子裏，所以他的目光再次搜尋起來也不一樣了。
當他看見一個硬幣被擠在衣櫃和墻壁中間的夾縫裏時，祁天真的有每天給他存生日禮物錢的事實，再一次向他砸過來，整個心裏又酸又脹。
“找到了一個。”江陌挪開衣櫃撿起了這一塊錢，一塊錢而已，怎麽就意義變得這麽重大了呢？
祁天看見一個硬幣被找回，心裏松了松，另一個也必須找回。
帶著這樣的心態，祁天翻找硬幣時的心境，逐漸焦躁起來，因內心的焦躁而渾身發熱，大顆大顆地汗珠往外冒，汗水混著雨水從他的臉上、後腦勺滑下，原本就渾身濕透的他，看起來像剛從水裏拎出來的一樣。
地板、縫隙、夾層一寸一寸地找過去，硬幣的影子一丁點也看不見，祁天不斷地在每一寸地方反覆來回地搜尋，手指撐在地上，指關節因用力而變得發白，他下午在找硬幣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焦躁不堪？
“找到了，哥哥。”這一聲清脆的童音，對祁天來說仿佛是宣告他無罪釋放的判決書。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回頭看見陳源中從床底下，灰頭土臉地舉著一個硬幣爬出來。
“在哪找到的？”江陌走過來接過硬幣，心裏被祁天真的有每天給他存生日禮物錢的事實，再次砸得滿滿當當。
“床底下，裏面那個小凳子的腿邊，它立著貼在凳子裏邊的腿上呢。”陳源中繪聲繪色地描述。
“你做得很棒！”祁天真誠地對他表示感謝。
江陌把這個硬幣放回桌子上，五打零四個，一家子整整齊齊，他從桌子上抽了幾張紙遞給祁天：“祁老師，擦擦汗。”
祁天剛松懈下來的心，又被勒上了鎖鏈，伸手接過紙巾擦掉臉上的汗水，一起抹掉的還有臉上的苦澀。
洗完澡吃完飯，窗外的雨依然沒有停歇，祁天跟陳源中坐在沙發上讀繪本。
江陌坐在書桌前看書，他擡眼看了看新的存錢罐，是一只獨角獸，形如白馬，額前帶著金色的螺旋角，54個硬幣已經重新放了進去。
這是祁天跑了四家精品店，找到的最像馬的存錢罐，按農歷來算的話，江陌是屬馬的。
江陌擡手擋住獨角獸額前的角，獨角獸變成了一匹白色的馬，是獨角獸也沒用，反正年底也躲不過被砸碎的命運，那就跟他一樣，一起碎掉吧。
晚上睡覺的時候，江陌對陳源中抱著他的胳膊睡覺的行為，已經不那麽抗拒了，因為他曾經也拽著祁天的手睡過，弟弟對哥哥的依賴，他想，他懂。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就不這麽想了，被陳源中枕麻的胳膊讓他猶如被截了肢一般，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
這個小腦袋瓜裏到底裝了什麽東西這麽重？‘失去一條胳膊’的江陌躺在床上想不明白。
他擡頭看見祁天還在睡，陳源中也枕著他睡得正香，他動了動身子，啊，不止胳膊，半邊身子都好像麻得沒有了知覺，起都起不來。
他換了幾口氣打算求助祁天，他開口喊道：“天哥......祁老師。”
祁天聽到江陌的聲音醒了過來，坐起來問：“怎麽了？”
江陌無力地躺在床上：“手麻了，把他挪開。”
祁天起身走過來，小心地挪開了睡得跟死豬一樣的陳源中，陳源中被挪開後，江陌的知覺也沒有馬上恢覆，還是起不來。
祁天坐到床中間，輕輕地拉起江陌被枕麻的手，“啊——，麻，麻！”胳膊麻痹的酸爽讓江陌叫喚起來。
“活動一下，促進血液循環。”祁天輕輕地捏著他的胳膊。
“啊——，輕......輕點......嘶——，啊——，輕點......疼......慢......慢一點......啊——，慢一點。”江陌皺著臉咬牙，仰頭在原地掙紮，痛苦抽氣。
祁天聽見江陌嘴裏的叫喚，手上都亂了節奏，不得不停下來緩一緩。
“啊——，半邊身子都是麻的，他多少斤啊？怎麽這麽重？”江陌用另一只手揉著這邊的肩膀，痛苦地說。
“你早點叫我啊。”祁天緩了緩神，輕揉著他的肩膀。
“嘶——，輕點......疼......疼。”一股酸麻湧上肩頭，江陌忍受不了地抓住了祁天的手腕，痛苦地抽氣。
祁天抽出手腕吸了口氣，換了個坐姿，緩了緩神，按摩他的腿：“腿也麻？”
“比手好一點。”江陌一邊說一邊屈起腿活動，連著祁天按在他大腿上的手一起往腹部帶，祁天的手背猝不及防地碰到了某個部位，下一秒就反應過來，火速地抽出手。
祁天火速抽手的反應，在無心做出這個舉動的江陌眼裏，顯得有些過激，讓他的心跟著半邊身子一起發麻發疼。
江陌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祁天已經略過這件事，重新捏著他的胳膊問：“手好點了嗎？”好像他剛剛什麽也沒碰到，抽手也只不過是再自然不過的舉動。
江陌閉上眼睛，咬牙忍受胳膊上的酸麻：“好......多了。”
手上的酸麻還沒有心裏的酸麻疼。
江陌自虐地感受起胳膊上傳來的酸麻，沒有再叫喚，直到胳膊恢覆知覺，從床上爬起來出門去洗漱了。
祁天低頭坐在沙發上，手裏轉著打火機，江陌第一聲叫的是‘天哥’他聽到了。
祁天沒有想到自己的兩個身份，在江陌那裏開始變得對立起來，他嘆了口氣，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已經停了，只是天空還沒有放晴，依然陰沈沈的。
江陌洗漱完回來沒有看見祁天，陳源中還趴在床邊睡得流口水，涼席上濕了一大片，江陌嫌棄地皺眉，小心地掐起另一半幹凈的臉：“起床！”
陳源中嗦著口水睜開了眼睛，江陌嫌棄地收回了手。
江陌耐心地帶著陳源中去洗漱，對他沾著口水的半邊臉反覆地擦了好幾遍。
洗漱完，江陌帶著陳源中回到宿舍後不一會，祁天帶著早餐和一身煙味回來了。
吃完早餐，江陌帶著陳源中坐在書桌前，祁天坐在陳源中的旁邊，教他一年級的簡單算術。
陳源中磨磨蹭蹭地掰著手指頭，做著兩位數以內的加減法，在看到江陌拆開一只千紙鶴做題後，他轉頭對祁天說：“祁老師，你可以給我發千紙鶴作業嗎？我也想做哥哥這樣的題。”
江陌聽到陳源中的話，忽然覺得眼前這道幾何題，剛剛明明都快在腦子裏解出的答案，瞬間找不著了。
“你會折千紙鶴嗎？”祁天問。
“不會。”陳源中答。
“那你先學折千紙鶴。”祁天說。
“嗯。”不想算術的陳源中迅速丟下筆，摩拳擦掌地準備學折千紙鶴。
祁天拿了一些紙裁成小塊，開始教陳源中折千紙鶴。
江陌轉頭看了看耐心教陳源中折千紙鶴的祁天，再轉回頭看眼前的幾何題時，他覺得題目都好像看不懂了。
嗯，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英語題，這題說的是什麽？過去時？過去完成時？這個過去完成時的過去分詞是什麽來著？
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歷史題，造成近代中國貧窮落後的根本原因？陳源中無恥的侵略！
嘖，沒有這個選項，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生物題，一切生命活動都離不開什麽物質？祁天！
嘖，沒有這個選項，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生物題，生物和非生物的最本質的區別是什麽？我是他弟弟，他不是！
嘖，沒有這個選項，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物理題，粒子在運動過程中，總動能和總勢能的和保持不變的物理學原理稱為什麽？什麽保持不變？沒有保持不變！祁天一直在變變變！
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拿出一只千紙鶴正準備拆開，旁邊一只好看的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這只好看的手的主人說：“你就這麽對待我的新年禮物？”
“嗯？”江陌轉頭看向這只手的主人。
祁天看著他：“再拆幾次，它就碎了。”
江陌收回視線：“不會做。”
“那你問我啊。”祁天站起來走到江陌身邊，把這只沒拆的千紙鶴扔進去，又從裏面拿出江陌剛剛扔回去的其中一只千紙鶴拆開，是第一道生物題。
祁天打開千紙鶴看見題目時，眉毛抽了抽，擡眼看了一眼江陌垂首的頭頂，收回視線把千紙鶴又折了回去，扔進了玻璃罐。
“嗯？”江陌看見千紙鶴又被扔了回去，擡頭用表情詢問。
“不會。”祁天說完，坐回了陳源中的身邊。
江陌的視線目送著祁天坐回到位置上，陳源中已經學會了折千紙鶴，折得還不錯，會拆也會跟著痕跡重新折回來，他迫不及待地拉著祁天，讓祁天在千紙鶴裏面出題給他做。
江陌眼睜睜地看著祁天在紙上寫好算術題，折成千紙鶴遞給陳源中，陳源中興奮地拆開掰著手指頭算起來，做完後讓祁天批改完，又開心地折起來放到一邊，繼續拆第二只千紙鶴。
祁天一邊寫題折千紙鶴，陳源中一邊拆千紙鶴做題，兩個人跟流水線一樣分工合作，旁邊的千紙鶴越折越多。
江陌收回視線，麻木地拿出那道生物題緩慢地拆開，勾選了答案又緩慢地折起來放到一邊。
又拿出一只千紙鶴緩慢地拆開，做完後緩慢地折起來放到一邊，拆開的千紙鶴裏有剛剛拆過的題也有新的題。
如此這般反覆做了七、八個千紙鶴題後，祁天再次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不是說好每天做一道題的嗎？”
“哦，忘了。”江陌抽出手把手裏的千紙鶴放回去，撿起筆開始看書。
祁天目光覆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後收回視線，繼續給陳源中出題。
江陌坐了一會後起身走出了房間。
快到午飯時間了，靠近食堂時還能聞到飯菜的香味，聞到菜香味時，江陌才發現自己走到食堂附近了，腳步一轉換了個方向，漫無目的地在福利院裏轉。
天還是陰沈沈的，地上都是未幹的水漬，不平整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小水坑，江陌低頭繞過一個又一個的小水坑。
江陌的心裏有些難受，就算是做弟弟，他也想做不一樣地位的弟弟，但自從祁天知道他的想法之後，不，是他知道祁天知道了他的想法，祁天也知道他知道以後，他這層之前就沒有被他好好保護的窗戶紙被戳破了之後，祁天好像離他越來越遠了。
江陌有些後悔自己之前沒隱藏好以致於被祁天知道了，他覺得現在每天的相處都讓他覺得難受，再也沒有辦法回到以前那樣了。
以後都不能像陳源中抱著他的胳膊睡覺一樣抱著祁天睡覺了，還得在很多時候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收起自己的情感，不能像以前一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了。
那道題他說他不會，他怎麽可能不會呢？就像他也知道我怎麽可能不會一樣吧？以前他就不會這樣戳破我的謊言，嗯，就是回不去了。
江陌停下腳步，靠著墻緩緩地蹲了下來，低頭伸直胳膊，手肘搭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手指紓解心裏的難受。
江陌心裏的難受還沒有紓解完畢，一雙腳出現在他的視線裏，是祁天的鞋子，江陌沒有擡頭。
祁天站在他前面看著他的後腦勺嘆了口氣，他走到江陌的旁邊跟他並排蹲下：“不想給我準備新年禮物了嗎？”
江陌折起胳膊把頭埋在裏面，悶聲說：“不是。”
“那八個千紙鶴我扔掉了，回去後我重新準備八道題補上，說好一天一道題的，不能多寫，這是我的新年禮物，它對我很重要。”祁天看著地面上的水漬，頓了頓，“江陌，好好對待我的新年禮物。”
江陌偏頭壓住眼角：“嗯。”
祁天沈默地蹲了一會起身離開了。
江陌在祁天走了很久以後才擡起頭，出來一趟心裏的難受沒有紓解出來反而更多了。
今天的導火索對江陌來說，說不清具體是因為哪一件事，從明面上來看，好像是由祁天給陳源中寫千紙鶴題，引發的後續一系列連鎖效應。
祁天給陳源中寫千紙鶴題，讓他覺得自己已經被祁天劃為跟所有人一樣的那一類了，自己跟別人沒有什麽不同了。
但這根明面上的導火索對於祁天來說，一個是自己的新年禮物，一個是哄小孩子的娛樂方式，二者根本沒有可比性。
他也沒想到江陌在計較這個，他只看到了江陌在煩躁地對待他的新年禮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就在兩人你來我往地推搡時，祁天捧著存錢罐拎著一個袋子，一身濕漉漉地回來了，一擡眼就瞧見兩個嗷嗷待鋪的弟弟，正在為一塊餅幹推搡得不可開交。
“這麽大的雨，你淋著雨回來的？不是讓你先躲會雨嗎？”江陌撇下陳源中，站起來問。
“躲了會，但這雨看著一時半會也停不了就淋著回來了，沒事，一會洗個澡。”再晚回來點，你倆就得餓死了！祁天甩了甩額前的雨水。
渾身濕透的祁天把掛著水珠的存錢罐放到了桌子上，眼神落在了旁邊江陌摞起來的硬幣上，十個一打，五打零兩個，一眼掃過去就知道了數量。
“還沒吃飯吧？我買了點吃的，你們先吃點。”祁天把手裏淋了雨的袋子遞給江陌，掏出了手機。
“嗯，你快去洗澡吧。”江陌接過袋子把吃的拿出來放到茶幾上，招呼餓了的陳源中過來吃。
“嗯。”祁天看著手機應聲，沒有動。
祁天數了數日子，發現按照日子來算，存錢罐裏的硬幣應該是54個，但現在少了2個時，心裏咯噔一聲。
他擡眼看了看江陌，江陌正坐在沙發上專心地吃著東西，還給陳源中投餵，祁天收起手機嘆了口氣。
哎，下午收拾完應該先數一下的。
祁天走過來蹲在茶幾邊解釋道：“江陌，我每天都存了錢，沒有忘。”
江陌停下投餵的手，轉頭看著渾身濕漉漉的、額前的頭發還在滴水的祁天，怔楞了半響。
那天的天陰沈了好久，雨也沒下下來，今天呢？今天下起了傾盆大雨。
那天恨不得跟他打一架，對他的話煩得要死，今天呢？今天會因為他有可能漏存了2個硬幣而不開心，對他的話，對他的人，喜歡得要死。
那天他在砸別人的婚禮，今天呢？今天他冒著傾盆大雨，給他買存生日禮物錢的存錢罐......
江陌收回思緒點點頭：“好。”
“我再找找。”祁天並沒有因為江陌的話放下心來，他站起來有些焦急地準備再找找。
江陌直起身仰頭看著他：“沒事，就2塊錢而已，不用找了。”
祁天聞言回頭看向江陌，你是不是已經找過了？沒找到嗎？失落吧？以為我忘了？
祁天的腦子裏已經開始想象起，江陌下午到處翻找硬幣的樣子了，在他找了一圈卻沒找到，以為自己真的忘了時，會是什麽心情？
祁天微微嘆了口氣，越發覺得自己下午應該找得再仔細一點。
“我們再找找好嗎？”祁天輕聲問。
江陌覺得祁天有每天存錢並沒有忘就夠了，找不到就算了，而且自己下午已經找過一遍了，2塊錢而已，沒必要再找了，他說：“不找了，你快去洗澡吧。”
江陌無所謂的態度在祁天看來，並不覺得他是真的無所謂，仿佛想證明什麽一般自顧自地找了起來。
江陌有些錯愕地看著渾身濕透的祁天，趴在地上翻找硬幣，他捏了捏手指收回視線，擡手扶額眨了眨眼睛。
要對弟弟這麽好嗎？每天存一塊錢給他買生日禮物？
江陌壓了壓發酸的眼眶，擡眼看向陳源中，給你每天存一塊錢買生日禮物，我做得到嗎？
不，我做不到，麻煩死了！也就祁天會對弟弟這樣好！所以才會喜歡他啊！喜歡他能怪我嗎？怪他太好！
江陌吸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情，起身加入了翻找硬幣的隊列。
陳源中看著兩人翻找硬幣，反應過來是真的有2個硬幣不見了，於是他愧疚地加入了翻找硬幣的隊列，兩大一小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翻找。
陳源中依然是東翻翻西看看，想到哪就往哪找，祁天和江陌交叉著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也不管對方是不是找過了，仔仔細細地翻著。
江陌再翻一遍時，心態不一樣了，因為他知道這2個硬幣一定在這個屋子裏，所以他的目光再次搜尋起來也不一樣了。
當他看見一個硬幣被擠在衣櫃和墻壁中間的夾縫裏時，祁天真的有每天給他存生日禮物錢的事實，再一次向他砸過來，整個心裏又酸又脹。
“找到了一個。”江陌挪開衣櫃撿起了這一塊錢，一塊錢而已，怎麽就意義變得這麽重大了呢？
祁天看見一個硬幣被找回，心裏松了松，另一個也必須找回。
帶著這樣的心態，祁天翻找硬幣時的心境，逐漸焦躁起來，因內心的焦躁而渾身發熱，大顆大顆地汗珠往外冒，汗水混著雨水從他的臉上、後腦勺滑下，原本就渾身濕透的他，看起來像剛從水裏拎出來的一樣。
地板、縫隙、夾層一寸一寸地找過去，硬幣的影子一丁點也看不見，祁天不斷地在每一寸地方反覆來回地搜尋，手指撐在地上，指關節因用力而變得發白，他下午在找硬幣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焦躁不堪？
“找到了，哥哥。”這一聲清脆的童音，對祁天來說仿佛是宣告他無罪釋放的判決書。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回頭看見陳源中從床底下，灰頭土臉地舉著一個硬幣爬出來。
“在哪找到的？”江陌走過來接過硬幣，心裏被祁天真的有每天給他存生日禮物錢的事實，再次砸得滿滿當當。
“床底下，裏面那個小凳子的腿邊，它立著貼在凳子裏邊的腿上呢。”陳源中繪聲繪色地描述。
“你做得很棒！”祁天真誠地對他表示感謝。
江陌把這個硬幣放回桌子上，五打零四個，一家子整整齊齊，他從桌子上抽了幾張紙遞給祁天：“祁老師，擦擦汗。”
祁天剛松懈下來的心，又被勒上了鎖鏈，伸手接過紙巾擦掉臉上的汗水，一起抹掉的還有臉上的苦澀。
洗完澡吃完飯，窗外的雨依然沒有停歇，祁天跟陳源中坐在沙發上讀繪本。
江陌坐在書桌前看書，他擡眼看了看新的存錢罐，是一只獨角獸，形如白馬，額前帶著金色的螺旋角，54個硬幣已經重新放了進去。
這是祁天跑了四家精品店，找到的最像馬的存錢罐，按農歷來算的話，江陌是屬馬的。
江陌擡手擋住獨角獸額前的角，獨角獸變成了一匹白色的馬，是獨角獸也沒用，反正年底也躲不過被砸碎的命運，那就跟他一樣，一起碎掉吧。
晚上睡覺的時候，江陌對陳源中抱著他的胳膊睡覺的行為，已經不那麽抗拒了，因為他曾經也拽著祁天的手睡過，弟弟對哥哥的依賴，他想，他懂。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就不這麽想了，被陳源中枕麻的胳膊讓他猶如被截了肢一般，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
這個小腦袋瓜裏到底裝了什麽東西這麽重？‘失去一條胳膊’的江陌躺在床上想不明白。
他擡頭看見祁天還在睡，陳源中也枕著他睡得正香，他動了動身子，啊，不止胳膊，半邊身子都好像麻得沒有了知覺，起都起不來。
他換了幾口氣打算求助祁天，他開口喊道：“天哥......祁老師。”
祁天聽到江陌的聲音醒了過來，坐起來問：“怎麽了？”
江陌無力地躺在床上：“手麻了，把他挪開。”
祁天起身走過來，小心地挪開了睡得跟死豬一樣的陳源中，陳源中被挪開後，江陌的知覺也沒有馬上恢覆，還是起不來。
祁天坐到床中間，輕輕地拉起江陌被枕麻的手，“啊——，麻，麻！”胳膊麻痹的酸爽讓江陌叫喚起來。
“活動一下，促進血液循環。”祁天輕輕地捏著他的胳膊。
“啊——，輕......輕點......嘶——，啊——，輕點......疼......慢......慢一點......啊——，慢一點。”江陌皺著臉咬牙，仰頭在原地掙紮，痛苦抽氣。
祁天聽見江陌嘴裏的叫喚，手上都亂了節奏，不得不停下來緩一緩。
“啊——，半邊身子都是麻的，他多少斤啊？怎麽這麽重？”江陌用另一只手揉著這邊的肩膀，痛苦地說。
“你早點叫我啊。”祁天緩了緩神，輕揉著他的肩膀。
“嘶——，輕點......疼......疼。”一股酸麻湧上肩頭，江陌忍受不了地抓住了祁天的手腕，痛苦地抽氣。
祁天抽出手腕吸了口氣，換了個坐姿，緩了緩神，按摩他的腿：“腿也麻？”
“比手好一點。”江陌一邊說一邊屈起腿活動，連著祁天按在他大腿上的手一起往腹部帶，祁天的手背猝不及防地碰到了某個部位，下一秒就反應過來，火速地抽出手。
祁天火速抽手的反應，在無心做出這個舉動的江陌眼裏，顯得有些過激，讓他的心跟著半邊身子一起發麻發疼。
江陌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祁天已經略過這件事，重新捏著他的胳膊問：“手好點了嗎？”好像他剛剛什麽也沒碰到，抽手也只不過是再自然不過的舉動。
江陌閉上眼睛，咬牙忍受胳膊上的酸麻：“好......多了。”
手上的酸麻還沒有心裏的酸麻疼。
江陌自虐地感受起胳膊上傳來的酸麻，沒有再叫喚，直到胳膊恢覆知覺，從床上爬起來出門去洗漱了。
祁天低頭坐在沙發上，手裏轉著打火機，江陌第一聲叫的是‘天哥’他聽到了。
祁天沒有想到自己的兩個身份，在江陌那裏開始變得對立起來，他嘆了口氣，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已經停了，只是天空還沒有放晴，依然陰沈沈的。
江陌洗漱完回來沒有看見祁天，陳源中還趴在床邊睡得流口水，涼席上濕了一大片，江陌嫌棄地皺眉，小心地掐起另一半幹凈的臉：“起床！”
陳源中嗦著口水睜開了眼睛，江陌嫌棄地收回了手。
江陌耐心地帶著陳源中去洗漱，對他沾著口水的半邊臉反覆地擦了好幾遍。
洗漱完，江陌帶著陳源中回到宿舍後不一會，祁天帶著早餐和一身煙味回來了。
吃完早餐，江陌帶著陳源中坐在書桌前，祁天坐在陳源中的旁邊，教他一年級的簡單算術。
陳源中磨磨蹭蹭地掰著手指頭，做著兩位數以內的加減法，在看到江陌拆開一只千紙鶴做題後，他轉頭對祁天說：“祁老師，你可以給我發千紙鶴作業嗎？我也想做哥哥這樣的題。”
江陌聽到陳源中的話，忽然覺得眼前這道幾何題，剛剛明明都快在腦子裏解出的答案，瞬間找不著了。
“你會折千紙鶴嗎？”祁天問。
“不會。”陳源中答。
“那你先學折千紙鶴。”祁天說。
“嗯。”不想算術的陳源中迅速丟下筆，摩拳擦掌地準備學折千紙鶴。
祁天拿了一些紙裁成小塊，開始教陳源中折千紙鶴。
江陌轉頭看了看耐心教陳源中折千紙鶴的祁天，再轉回頭看眼前的幾何題時，他覺得題目都好像看不懂了。
嗯，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英語題，這題說的是什麽？過去時？過去完成時？這個過去完成時的過去分詞是什麽來著？
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歷史題，造成近代中國貧窮落後的根本原因？陳源中無恥的侵略！
嘖，沒有這個選項，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生物題，一切生命活動都離不開什麽物質？祁天！
嘖，沒有這個選項，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生物題，生物和非生物的最本質的區別是什麽？我是他弟弟，他不是！
嘖，沒有這個選項，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拆了一只千紙鶴。
一道物理題，粒子在運動過程中，總動能和總勢能的和保持不變的物理學原理稱為什麽？什麽保持不變？沒有保持不變！祁天一直在變變變！
不會，下一題，江陌把這道題折回千紙鶴扔進玻璃罐裏，重新拿出一只千紙鶴正準備拆開，旁邊一只好看的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這只好看的手的主人說：“你就這麽對待我的新年禮物？”
“嗯？”江陌轉頭看向這只手的主人。
祁天看著他：“再拆幾次，它就碎了。”
江陌收回視線：“不會做。”
“那你問我啊。”祁天站起來走到江陌身邊，把這只沒拆的千紙鶴扔進去，又從裏面拿出江陌剛剛扔回去的其中一只千紙鶴拆開，是第一道生物題。
祁天打開千紙鶴看見題目時，眉毛抽了抽，擡眼看了一眼江陌垂首的頭頂，收回視線把千紙鶴又折了回去，扔進了玻璃罐。
“嗯？”江陌看見千紙鶴又被扔了回去，擡頭用表情詢問。
“不會。”祁天說完，坐回了陳源中的身邊。
江陌的視線目送著祁天坐回到位置上，陳源中已經學會了折千紙鶴，折得還不錯，會拆也會跟著痕跡重新折回來，他迫不及待地拉著祁天，讓祁天在千紙鶴裏面出題給他做。
江陌眼睜睜地看著祁天在紙上寫好算術題，折成千紙鶴遞給陳源中，陳源中興奮地拆開掰著手指頭算起來，做完後讓祁天批改完，又開心地折起來放到一邊，繼續拆第二只千紙鶴。
祁天一邊寫題折千紙鶴，陳源中一邊拆千紙鶴做題，兩個人跟流水線一樣分工合作，旁邊的千紙鶴越折越多。
江陌收回視線，麻木地拿出那道生物題緩慢地拆開，勾選了答案又緩慢地折起來放到一邊。
又拿出一只千紙鶴緩慢地拆開，做完後緩慢地折起來放到一邊，拆開的千紙鶴裏有剛剛拆過的題也有新的題。
如此這般反覆做了七、八個千紙鶴題後，祁天再次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不是說好每天做一道題的嗎？”
“哦，忘了。”江陌抽出手把手裏的千紙鶴放回去，撿起筆開始看書。
祁天目光覆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後收回視線，繼續給陳源中出題。
江陌坐了一會後起身走出了房間。
快到午飯時間了，靠近食堂時還能聞到飯菜的香味，聞到菜香味時，江陌才發現自己走到食堂附近了，腳步一轉換了個方向，漫無目的地在福利院裏轉。
天還是陰沈沈的，地上都是未幹的水漬，不平整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小水坑，江陌低頭繞過一個又一個的小水坑。
江陌的心裏有些難受，就算是做弟弟，他也想做不一樣地位的弟弟，但自從祁天知道他的想法之後，不，是他知道祁天知道了他的想法，祁天也知道他知道以後，他這層之前就沒有被他好好保護的窗戶紙被戳破了之後，祁天好像離他越來越遠了。
江陌有些後悔自己之前沒隱藏好以致於被祁天知道了，他覺得現在每天的相處都讓他覺得難受，再也沒有辦法回到以前那樣了。
以後都不能像陳源中抱著他的胳膊睡覺一樣抱著祁天睡覺了，還得在很多時候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收起自己的情感，不能像以前一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了。
那道題他說他不會，他怎麽可能不會呢？就像他也知道我怎麽可能不會一樣吧？以前他就不會這樣戳破我的謊言，嗯，就是回不去了。
江陌停下腳步，靠著墻緩緩地蹲了下來，低頭伸直胳膊，手肘搭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手指紓解心裏的難受。
江陌心裏的難受還沒有紓解完畢，一雙腳出現在他的視線裏，是祁天的鞋子，江陌沒有擡頭。
祁天站在他前面看著他的後腦勺嘆了口氣，他走到江陌的旁邊跟他並排蹲下：“不想給我準備新年禮物了嗎？”
江陌折起胳膊把頭埋在裏面，悶聲說：“不是。”
“那八個千紙鶴我扔掉了，回去後我重新準備八道題補上，說好一天一道題的，不能多寫，這是我的新年禮物，它對我很重要。”祁天看著地面上的水漬，頓了頓，“江陌，好好對待我的新年禮物。”
江陌偏頭壓住眼角：“嗯。”
祁天沈默地蹲了一會起身離開了。
江陌在祁天走了很久以後才擡起頭，出來一趟心裏的難受沒有紓解出來反而更多了。
今天的導火索對江陌來說，說不清具體是因為哪一件事，從明面上來看，好像是由祁天給陳源中寫千紙鶴題，引發的後續一系列連鎖效應。
祁天給陳源中寫千紙鶴題，讓他覺得自己已經被祁天劃為跟所有人一樣的那一類了，自己跟別人沒有什麽不同了。
但這根明面上的導火索對於祁天來說，一個是自己的新年禮物，一個是哄小孩子的娛樂方式，二者根本沒有可比性。
他也沒想到江陌在計較這個，他只看到了江陌在煩躁地對待他的新年禮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