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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家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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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家人(中)

莫小羽從小就很安靜,也很聽話,從不給父母惹麻煩,所以在他十二歲那年父親帶回來一個阿姨和男生,雖心中有幾分不快,但也並未表現出來。

爸爸讓他叫男生哥哥,他也確實叫了,不過那個男生從進門開始就沒有任何表情,叫他哥哥,他也只是稍稍點頭示意,這也讓莫小羽內心更為不快。

莫磊似乎也是看出了兒子心中的不悅,於是在晚飯過後他將兒子叫進了書房,來了一場深度的交流。

莫磊率先開口,“爸爸知道小羽是在生爸爸的氣,怪爸爸沒有提前找小羽商量,是爸爸錯了,爸爸向小羽說句‘對不起’。”

莫磊的性格十分溫和,和別人說話也是自帶一股親切感,這點也被莫小羽完美繼承。

父親跟莫小羽說了很多,說他帶回來的這個阿姨性格很好,廚藝也特別棒,說是莫小羽一定會很快接受她的,還有那個哥哥,別看人家冷冰冰的,不怎麽愛搭理人,但只要相熟後就會發現他也是非常好的人。

在後來的相處中,莫磊所說的話一一得到了驗證。

陳阿姨的廚藝真的很好,每一道菜都做得十分別出心裁,而且還會用小本子將他的每一個愛好和忌口都給一一記下來。

莫小羽問她為何會這麽熟練,她便會笑回答說:“你別看曉星現在長這麽高,其實他可挑食了。

我還記得在他六歲的時候,我經常給他做雞蛋羹吃,為了讓雞蛋羹更香點,我便在裏頭加了點蔥花。

他一看到那綠油油的蔥花,就直皺眉頭,雖然他不說,但我還是知道他不喜歡蔥花。”

莫小羽知道皺眉代表不喜歡或不高興,但他哥總是板著一張臉,看誰都一臉苦大仇深的,反正他實在看不出他哥是不喜歡或是不高興,所以他覺得陳儷很厲害。

“通過表情就看出來了,您真厲害。”

陳儷搖頭笑著說:“光是通過他的表情,我還真看不出來。”

“那您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每次我去忙完回來,看到空了的碗旁邊有一堆,被某人一顆一顆挑出來的小蔥花。”

想到小時候的黎曉星面對一碗滿是蔥花的雞蛋羹,然後一臉苦大仇深地把碗裏的蔥花一顆顆挑出來的場景,莫小羽就忍不住笑了出來,陳儷見狀也跟著笑了出來,唯有邊上的黎曉星擺著一張臭臉,“根本沒有這事,是你記錯了。”

“怎麽可能,我可是都寫下來了的。”

說罷,陳儷跟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本看著有些泛黃而且很厚的筆記本。

她將筆記本翻開,遞給莫小羽。

泛黃的紙張是用黑色墨水寫的行楷書。

4月20日,今天又給曉星做了雞蛋羹,但他今天吃得沒有昨天那麽高興,是鹽放多了嗎?

4月21日,今天給曉星做的還是雞蛋羹,但他依舊吃得愁眉苦臉的,可我明明已經放少了一點鹽了啊,倒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5月1日,某位小朋友“一吃雞蛋羹就皺眉頭”的未解之謎終於讓我給解開了,原來這一切都是蔥花惹得禍。小朋友的忌口+1。

莫小羽往後稍微翻了一下,發現每則小日記都帶有類似的或恢諧或幽默的口吻,讀起來很難不讓人會心一笑。

翻著翻著,莫小羽從筆記本裏翻到了一張有點小模糊的照片,這張照片的出現,讓陳儷和黎曉星都不禁一楞。

照片中有三個人,兩個大人和一個小孩。

兩個大人是一男一女,二人肩並肩靠在一起,很明顯是一對年輕夫妻,站在夫妻中間的那位個子小小,戴著頂鴨舌帽,表情有點小酷小拽的小男生,不用猜也知道,這肯定就是小時候的黎曉星沒錯了。

至於那對夫妻,應該便是眼前的陳儷和她已逝的丈夫。

照片中的陳儷笑得很燦爛,而她丈夫的笑卻沒有那麽自然了,仿佛就是在努力迎合鏡頭而擠出來的笑臉,看上去有些尷尬。

但這並不影響男人的高大與帥氣。

莫小羽看了看照片中的成年男子,又看了看黎曉星,瞬間就覺得他倆是親生的。

陳儷拿過莫小羽手中的照片,“這是我們一家的全家福。”

然後又指了指照片中的男人,“他是曉星的爸爸,曉星和他長得很像,是不是?”

莫小羽點點頭,“很像,給人的感覺就是,這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這話一點也不假,一開始見到母子二人時,莫小羽便有些疑惑,因為單論長相,黎曉星只有鼻子生得跟陳儷很像,至於剩下的地方……陳儷臉部的線條是圓潤和柔和的,是那種看上去就十分親和的人。

而黎曉星的臉偏剛毅,是那種傳統的東方人特有硬漢形象。

母子二人的性格,更是朝著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

陳儷笑道:“很多人都這麽說,我也是這麽覺得,而且他倆連性格都是重合的。”

“一樣的面無表情?”莫小羽開玩笑道。

“是木訥。”

對於兒子的吐槽,陳儷向來是不客氣的,“他跟他爸一樣,從小就對著別人擺臭臉,這弄得我總擔心他會惹上些不好的人。”

黎曉星輕哼了一聲,對於母親的擔心不可置否。

陳儷沒有理會他,繼續跟莫小羽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曉星他爸笑得很不自然?”

莫小羽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

“這就對了,他也不愛說話,準確來說是不善於言辭,同時也不善於表達情感,連表情也是少得可憐。”

這跟黎曉星很像,但黎曉星不是不善於言辭,更多的時候是覺得言語的用處不大或是不想用,可到了他認為有必要的時候,他也能夠用十分簡明的言語表達清楚自己心中的想法與觀點。

陳儷撫摸著手中的照片,臉上掛著溫情的笑容,“拍這張照片時,曉星才三歲。

那時是我突然來了興致,然後拉上他們一起去拍的。

面對著鏡頭,我要他們父子笑一個,曉星他爸是很努力在笑了,曉星則是全程冷著臉,我就覺得算了,還是別為難小孩子了。

但連拍了好幾張,曉星他爸的笑都非常不自然,我就說算了,要不你們父子倆都冷著臉,我自個一個人笑就好了,但他卻說不行,一定要笑到我覺得滿意為止。

最後他臉都要笑僵了,結果從照片上看依舊不自然,之後我便說挑張拍不錯的就行了,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這個上面。

於是我們便矮子裏挑壯丁,在十幾張照片中挑了這一張。

這千挑萬選的,結果還有些不理想,但我對此也很開心了。”

每當聊起黎曉星的父親時,陳儷總能說個不停,眼中還閃爍著點點微光,可以看得出二人的感情非常好。

在莫小羽的眼中,陳姨是一個很好的人,黎曉星也是一個很好的哥哥。

曾經保護過他,不受一些人的傷害,也曾好幾次在他犯病的時候,送他去醫務室,幫他找藥,盡管他知道這一切其實都是帶有目的性,仍然但他覺得有一個哥哥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後來,黎曉星也向莫小羽坦白了。

“我從一開始就在樹立一個好兄長的形象,其實是想讓你和莫叔叔都能真正地接受我媽,同時也不想因為我們的到來,而讓你感到難受。”

這是黎曉星第一次將自己心事告訴除母親之外的人。

“我希望你能夠接受她,而且她也是真心把你當作她的孩子。

我不想看她過得太辛苦,她已經辛苦了半輩子。”

從小就被查出了先天性心臟病,然後被親生父母遺棄在孤兒院門口,又被剛退休的孤兒院院長領了回去。

因為心臟病又曾幾度一只腳踏入鬼門關,之後疼愛她的院長奶奶走了,丈夫也在烈火中獻出了生命。

生活給予了這個苦命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希望,然後又一次又一次無情地將希望給打碎。

有時候莫小羽真的覺得老天無眼、 上天不公,厄運專門迫害苦命之人。

對他的媽媽也是如此,童年喪父,母親也在女兒剛結完婚的一個月之後,因肺病與世長辭,兒子天生便體弱,沒多久便患上了哮喘,自己也在兒子四歲生日的那天被查出了乳腺癌。

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也仍然覺得這個世界是美好的,是有著無限希望的。

她在給兒子的告別信中寫道:

縱使希望再渺茫,但不可否認的是,它一直都存在,只是我們沒能好好的抓住它。

上天企圖用厄運迫使那些不敬它的生命向它低頭,但它卻忘了驟雪只會讓梅花開得更盛,死亡也會讓看似脆弱的生命,張顯出不一樣的堅韌。

所以,小羽,你要記住,有時候天空總會烏雲密布,路上也總會有荊棘,但這只是一時的,所以不必太過驚慌。

繼續往前走吧,總會有雲開霧散光明現的時候。

道路盡頭的玫瑰花終為你而盛開,不過采摘的時候,也要小心上面的刺。

媽媽 ,永遠愛你。

“我知道的。”

黎曉星看著莫小羽看起來很小的臉,莫小羽繼續道:“那你現在和我‘坦白’一切,不就說明你不想再繼續‘欺騙’我這個家人了嗎?”

家人?

這一個詞讓黎曉星有一瞬間的失神。

有時候他的觀念很傳統,總覺得只有血緣之間的關系,才會出現“家人”這個詞,有時候他又覺得血緣只是一個可笑的借口,他的母親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直到母親帶著他踏入一棟,他從未來訪過的房子,裏面有一個十分和善但又完全陌生的叔叔,以及一個比自己小一點的男生。

他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所以開始的時候,他一切都是小心翼翼地,不想給任何人制造麻煩,平白惹人嫌棄,於是他戴上了一副虛假的面具。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個完全陌生的叔叔,無論對他的媽媽,還是他自己,都很好。

那個比自己小一點的男生也很乖巧的叫他哥哥。

他承認,他正在偷偷地汲取這本不該屬於他的溫暖。

臉上那虛假的面具,也因為這別樣的溫暖,而忍不住慢慢破碎、脫落,再也遮不住那顆渴望溫暖的心,以及那雙熱淚盈眶的眼睛。

“血緣並不是區分‘家人’的唯一界線。”

莫小羽看著黎曉星道:“如果單靠所謂的血緣去維持家人之間的關系,那麽可以說這是一種很失敗的關系。

真正的家人之間,可能並不存在血緣關系,但是存在互幫互助,相互扶持。

抱團取暖,這並不是朋友、情侶之間的專利,家人之間也可以相互依偎。

給別人送去溫暖的同時,也給自己點亮一盞燈。

這才是我所認為的,家人之間該存在的關系。”

莫小羽對黎曉星微笑道:“所以,你願意接受我這個家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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