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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他被困在名為謝妄之的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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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他被困在名為謝妄之的籠……

用晚飯時本該是所有學生一起, 但裴雲峰給謝妄之單獨開了小竈。酒足飯飽之後,他們避開眾人沿路閑逛,走進後山一片樹林。

這裏埋藏著很多回憶。

十六歲時, 他們二人第一次來白家游學。

盡管出門前兄長耳提面命,要他游學時好好遵守白家的規矩,還特別叮囑他不要欺負別人。但謝妄之特立獨行——或者說隨心所欲慣了, 不服管,還以一己之力“孤立”了當時的同窗。

他在同齡人中的風評兩極分化, 裴雲峰倒是走到哪兒都被人追捧。他不愛參與團體活動, 但被裴雲峰帶著, 多多少少也混了點。

向來是規矩最多、管最嚴的地方,越容易有離經叛道的人和事。那些稀奇的玩意兒,包括那本龍陽圖冊,便是在白家游學時看到的, 就是在這片小樹林裏。

與此同時,謝妄之還在這片樹林裏第一次遇見白青崖。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如今尊貴的白家二公子, 在十四歲時,只是一個任何人都可以隨意欺淩的下賤棄子。

據說白青崖的母親是只妖,生下的孩子血脈不純, 是最下賤的東西,為整個修仙界所不恥。分明也是世家公子, 卻連白家的下人都隨意怠慢他, 根本不管他死活,族人也當他不存在。

那時,謝妄之逃了課,躲進後山樹林裏偷閑。一夥人吵吵嚷嚷來到他窩著的樹下, 將他擾醒。

那些是來自其他世家的紈絝子弟,向來橫行霸道,欺軟怕硬,初到白家游學相當不適應,憋了一肚子怒氣準備找人發洩,隨後很快就瞅準了合適的目標。

一群人將一個身形瘦小的少年圍在中間,一口一個“小廢物”、“小妖怪”地不停譏笑著將他推來搡去,動作隨意粗魯,還對他提出些過分無理的要求。

少年生著一頭烏亮的長發,卻沒有打理,淩亂披散著,過長的額發甚至遮住大半張臉,身材矮小瘦削,瞅著就輕飄飄的,沒兩下就被推倒在地。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撐在地上的手卻立刻被人踩在腳下,鞋跟抵著他的手指,毫不留情充滿惡意地來回碾動。

皙白手指很快被碾出一片青紫,甚至破皮滲血。那鞋底沾了塵灰,骯臟又粗糙,粗魯地壓著傷處來回碾,痛感愈加強烈鮮明。

“唔——”

少年想抽出手,力氣卻不敵。始終掙紮不出,只能死死咬著唇,倔強地試圖憋住呻吟,可惜喉裏還是漏出了聲。

“嘖,沒聽說他是個啞巴呀,怎麽不會叫啊。”踩著他的人不滿蹙眉,又加大力道,試圖迫他慘叫。

“沒聽過他說話。”同夥們搖頭。

其中忽有一人興致勃勃道:“我聽說這種會化人形的妖怪,妖力都凝聚在頭發和指甲上,要是把頭發和指甲……我們試試?”

大概是說出來顯得太殘忍,他只用眉毛輕挑示意。而眾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紛紛露出殘忍的笑,隨即不約而同行動起來。

“給我起來!”

幾人扯著少年的胳膊將他制住,還有人薅起他的頭發,迫使他擡起頭。

少年被迫露出臉,空氣詭異地靜默了一瞬,隨即有人呸了聲:“他長這樣,不就說明他是妖怪嗎?哪有男的長成這樣?”

另一人催促道:“哎別廢話,試試不就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遞了個眼色,一群人便開始動作,竟打算生生撕扯下少年的頭發與指甲!

“呃——”

少年驚恐睜大眼,頭皮被撕扯著迫他後仰起脖頸,像是被困在籠中的幼獸,拼命瘋狂掙紮,喉裏滾出威脅意味的沈悶嘶吼,卻只是徒勞地消耗力氣與精力。

“叫啊,叫大聲點!”這幾人毫無憐憫之心,聽他慘叫反而愈發興奮,根本不打算收手。

少年的頭發已被撕扯下好幾縷,雙手十指也傳來剜心之痛,求生的本能令他一瞬爆發,卻也只是將眾人掀開,飛快往林子深處逃竄。

未想半途被石子絆倒,猛地撲在一棵樹下,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又很快被人追上。

“跑啊,怎麽不跑了?哈哈哈……”

紈絝們踩著他血淋淋的手指碾磨,又繼續撕扯著他的頭發,囂張地放聲大笑,在靜謐的林中顯得尤為刺耳。

而恰在此時,頭頂忽傳來一道低沈嗓音:“不想死就滾。”

隨即,幾枚冰錐隨話音憑空射下,一瞬間同時貫穿了所有人的手掌,而後立時蒸發,血液如泉噴湧,笑聲戛然而止。

“誰、是誰!有本事出來!”

眾人捧著手驚恐擡頭,一面胡亂放著狠話,一面東張西望,卻四處找不見出手的人,趕忙往後退,不一會兒盡數逃了。

等人走個幹凈,跌倒在地的少年才慢慢爬起來,低啞著嗓音對空氣道:“謝謝你……”

坐在樹上的謝妄之垂眼一看,只見少年頭發淩亂,渾身臟汙,頭皮裸露幾處,雙手十指血淋淋一片,指甲翻起,暴露底下的柔嫩皮肉,情形慘不忍睹。

他忍不住蹙眉,從樹上輕飄飄落到對方眼前。

還沒說話,倒先把少年嚇了一跳,猛地往後急退幾步,而後一屁股跌坐下來,雙手十指按在地上。似乎又蹭到傷處,少年竟一下沒忍住,眼淚洶湧而下,喉裏嗚咽出聲。

謝妄之:“……”

他走近幾步,本想把人拉起來,可一看對方那慘狀,又不知從何下手,只好蹲下道:“餵,你沒事吧?”

“沒、嗚,嗚嗚——”

少年搖頭,卻開始抽噎,哭得雙肩上下聳動,渾身都發抖。分明方才被欺負慘了都沒哭,這會兒卻哭得怎麽都停不下來,仿佛謝妄之才是那個欺負他的人。

遮擋面頰的頭發被撩到腦後,露出一張精致漂亮得過分的臉。濃密長睫沾著雨露,眼眶發紅,玉白雙頰爬著濕亮淚痕,說不出的可憐可愛。

謝妄之被哭得煩,可一看那張漂亮臉蛋,又不煩了。他稍微等了會兒,見對方還是哭,索性湊過去,把人打橫抱起,帶去治傷。

少年猛然睜大眼,下意識掙紮了會兒便停下,僵著身體不敢與他湊太近,雙手無措地放在胸口,似是怕被他看到猙獰傷處,還強忍著疼縮進衣袖,眉心微微蹙起。

“抱緊我,掉下去了我可不管你。”謝妄之撈著對方肩背與雙腿往上掂了掂。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令少年下意識扶住他肩膀,猶豫了會兒才慢慢伸手,小心翼翼地環住他脖子。

本來把人帶到醫館就好,可瞅著少年那副慘兮兮的模樣,謝妄之便在醫館稍等了會兒,沒急著走,看著醫師給人上藥。

不知裴雲峰哪兒得的消息,以為受傷的是謝妄之,竟是很快便來醫館裏找他,神色匆忙慌亂,手上還抱著個油紙袋。

見傷患另有其人,裴雲峰輕舒口氣,接著獻寶似的,將油紙袋拆封遞到謝妄之面前,微笑道:“謝妄之,嘗嘗這個,我聽人家說很好吃,特意去排了好久隊才買到的呢。”

“這是什麽?”謝妄之接過來,低頭往裏瞥了眼。

只見裏面是一團團晶瑩剔透的糕點,模樣精致可愛,香氣撲鼻,大概剛出爐不久,還冒著熱氣。

他還沒準備要吃,忽然聽見一聲響亮清脆的“咕嚕”。

他循聲望去,正見坐在軟榻上的少年面色微紅地低下頭,烏發松散垂落,又將大半張臉遮住,薄唇輕抿,明明看著有些陰郁的模樣,卻顯得靦腆而羞赧。

“想吃嗎?”謝妄之一笑,把油紙袋遞到少年眼前,“拿去。”

“不、不了……”

少年慌忙搖頭,不住擺手,話未說完肚裏又打起鼓,還拖長了音調。他渾身一僵,腦袋又埋得更深,發間露出的耳廓紅得滴血,像是給個洞立刻就能鉆進去藏起來。

謝妄之忍俊不禁,註意到對方手上的傷勢,索性伸手進油紙袋裏捏出一塊,伸臂餵到人唇邊,“張嘴。”

“……”裴雲峰微微睜大眼。

“不、不用不用不用!!”少年嚇了一跳,猛地往後一縮,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瘋狂擺手,說話都磕絆。

“張嘴。”謝妄之眉心微蹙,仍舉著手往前湊。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拒絕。

大概是被他沈下臉的模樣唬住,少年沒再躲,猶豫了一小會兒,像什麽小動物一樣,湊近試探地輕嗅幾下,才慢慢張開嘴叼住。

不知道他到底餓了多久,又或許是這糕點味道確實不錯,他雙目發亮,近乎狼吞虎咽,吃得腮幫一鼓一鼓。

謝妄之覺得有趣,於是一連投餵了十來塊,直到對方搖頭不肯再吃,他才把油紙袋又還給了裴雲峰。

坐在一邊目睹全程的裴雲峰,心情覆雜得有些掛不住臉上和善的笑,捧著只剩半袋的糕點,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忍不住又問:“謝妄之,你不吃嗎?”

“你吃吧。”謝妄之幹脆利落地搖頭。

“……好吧。”裴雲峰輕扯了下唇角,低頭看著手裏的油紙袋,眸光黯然。

*

後來謝妄之把少年送了回去,連續幾日都不曾再碰面。

直到他又到後山樹林裏偷閑。

正是滿月之日,圓月高懸。

他路過溪澗,遇到一條毛發烏黑亮麗的大狗,似能完美融入夜色,月光如流水般在它的皮毛上流淌。但不知為何,烏黑皮毛有幾處細小的雪白空隙。

那條狗在溪澗邊飲水,聞見他的足音,耳朵機敏一豎,一雙琉璃眼瞳看過來,反射著清輝,發出幽綠光芒,無端叫人脊背生寒。接著弓起腰背,喉裏滾出威脅般的沈悶聲響。

此時它的模樣威風得不像狗,更像狼一些。

但不管是狼是狗,謝妄之都是不怕的,他很想試試那身皮毛的手感,當即擡步向對方靠近。

未想大狗猛然後退,喉嚨裏也不“嗚嗚”了,沒等他走近便將身一扭,眨眼鉆進樹林更深處。

除了作為奴隸,沒有任何一個世家會在家裏養一只妖,更別提在妖魔橫行的北荒,白家主府各處都設有各種伏妖陣法與禁制,外面別說是妖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當然,若是在府裏發現,就地格殺勿論。

而謝妄之在那只大狗身上感受到些許妖氣,不濃郁也不純粹,竟能在白家好端端活到現在,相當奇怪。

他當即收斂氣息追了上去,看到那條大狗沒跑出多遠便蹲坐下來,低頭小心翼翼去舔自己的前爪。

一瞬間,他想起白家的傳言,心頭湧上奇怪而強烈的直覺,謝妄之沒再靠近,轉身便走。

等到白日,他拜托裴雲峰又去買了些糕點回來,而後一頭紮進樹林找那條大狗。

他蹲守在那條溪澗邊,直到天色微暗,大狗才從林子裏出現,似是兩只前爪有疾,步履蹣跚變扭,慢騰騰挪到近前,低下頭去喝水。

謝妄之斂息湊近,從油紙袋裏取出一團糕點放在手心裏把玩,不停拋上拋下。而後吹了聲口哨,吸引大狗註意,將手裏的糕點丟到對方面前。

大狗又嚇一跳,猛地往後退了幾步,卻沒立刻轉身就跑,鼓起勇氣昂頭看他,琉璃瞳發著幽幽綠光。

“好吃的,”謝妄之微擡下頜示意,又取出一團糕點丟到對方近前,“你嘗嘗。”

“……”

大狗沈默地又與他對峙片刻,終於低下頭。

棕黑色的鼻尖略微聳動,循著香氣湊到地上兩團糕點面前,試探地來回輕嗅,而後張嘴叼住,嚼了兩下便咽進肚裏,隨即又擡起頭,綠油油的眼睛望著他,似是渴望。

謝妄之卻沒再丟,而是半跪下身,沖大狗勾了勾手,另一手舉起油紙袋晃了晃,低聲誘哄道:“乖狗狗,過來,過來就給你吃。”

大狗在原地躊躇了會兒,終於還是慢慢靠過來,如先前一般,看著有些瘸腿的樣子。

謝妄之忍不住笑,當即往手心裏倒了幾團,捧到大狗面前。

半途卻又收回來,另手試探地伸到對方腦袋前面,跟它商量道:“我給你吃的,你給我摸,公平吧?”

“嗷!”大狗昂起頭,小聲叫喚一句,腦袋往前一拱,輕輕撞入他手心。

“乖狗!都給你吃,都給你吃。”

謝妄之滿意極了,將油紙袋拆開鋪在地上,方便它吃。

接著兩只手都摸上大狗烏黑亮麗的皮毛,相當滑溜地從頭頂摸到了脊背,又去捏它的耳朵和尾巴,觸感好到令人頭皮發麻,幾個來回之後根本愛不釋手。

等大狗把他帶來的糕點吃完,他也該走了,甚至有些不舍地跟它道別:“我走了,明天再來。”

“嗷。”大狗輕拱了拱他的手心。

*

翌日,謝妄之又去了,一連跟狗玩了好幾天,不止給它帶糕點,還帶了些雞腿之類的葷菜。

裴雲峰被他晾在一邊,獨自生著悶氣,在得知謝妄之將自己辛辛苦苦買來的糕點都拿去餵狗以後,雖然有些委屈不解,但也沒有異議。

但後來謝妄之再去林子裏,怎麽都找不到那條狗,只見到額前烏發遮擋住大半張臉的少年,側躺在一棵樹下休憩。

他提著油紙袋走近,還未出聲,對方便已驚醒,一看是他,竟手足並用地向他爬過來。爬了兩步又莫名頓住,臉頰一瞬熱燙,慌忙站起身,轉頭就要跑。

謝妄之忍俊不禁,身影一閃便湊到對方面前,給人阻住去路,把手裏的油紙袋往前一遞,道:“給你。”

“謝、謝謝你,我不能要……”少年睜大眼,卻沒接,搖頭擺手往後退,嗓音軟糯。

謝妄之哼笑了聲,故意道:“就只是一點吃的,你要是不吃,那就要拿去餵狗了。”

“好、好吧,謝謝哥哥。”少年見他堅持,便乖乖伸手去接。

“嗯。”謝妄之掃了眼對方手上的傷勢,見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就放心讓他拿著。

但少年並不馬上吃,不知道顧慮什麽,局促地捧著油紙袋不動。

“吃啊,趁熱。”謝妄之不由蹙眉,接著勾唇調侃,“哦,是想讓我餵你嗎?”

“不、不用不用……”少年飛快搖頭,接著便低頭拆封,耳廓與指尖都發紅。

謝妄之便坐在人面前盯著他吃,過會兒忍不住伸手摸少年的頭,從發頂往下順到脊背,像在摸一條狗,又毫不客氣地抓起對方一縷發絲纏在指尖玩弄。

少年專註吃著東西,乖巧地沒躲。

“謝妄之,你在這做什麽?”

吃到一半,裴雲峰竟找了過來,見他們這般親昵的模樣不由微微一怔,臉上的笑都僵住。

他斂了笑,走近些,居高臨下看著兩人,語氣不鹹不淡道:“我還以為你逃課去做什麽呢,不是跟我說去餵狗嗎?”

“是啊,在餵呢。”謝妄之懶得解釋,隨意回了句,低著頭,手指仍纏著少年一縷發絲把玩。

“好吧,左右是些不要了的東西,怎麽處理都好。”裴雲峰點點頭。

聞言,少年動作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繼續吃。忽然感覺到什麽,下意識擡頭,正對上一雙微微瞇起的鳳眸,眼神涼薄得叫人脊背發寒。

但一瞬之後,面前人便移開視線,又看向謝妄之,微笑著溫聲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別像之前一樣太晚回來,省得我還要去給你開門。”

謝妄之應了聲“嗯”。

之後,謝妄之沒再見到那條狗,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整日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後,走到哪跟到哪。謝妄之倒沒什麽所謂,閑著無事就把人拉出來,摸摸少年的頭,每天都熱衷於投餵。

裴雲峰一直跟在謝妄之身邊,目睹謝妄之對少年做的一切。

但他始終不明白,謝妄之和別人的感情分明不如他們倆深厚,為什麽謝妄之看上去更親近別人一些。畢竟謝妄之從來不會摸他的頭,也不會親手餵他吃東西。

從前的他還希望謝妄之能多交些朋友,因為他覺得謝妄之值得被更多人喜歡。可是現在謝妄之當真交了別的朋友,他並沒有想象中的欣慰,只覺得煩躁焦慮。

甚至,其實在醫館裏見到那個少年的第一眼,他已經覺得不安,而第二次見到謝妄之和少年待在一起時,他已不自覺地對人產生敵意,並且隱晦地向人炫耀他和謝妄之有多親密。

原來他並非真心希望謝妄之交更多的朋友,他一直享受著“謝妄之唯一的朋友”這個身份,他享受著謝妄之對他的特殊唯一的在意。

可是現在他對謝妄之來說,好像不是特別的唯一了,他在失去。這令他焦躁恐慌。

不安的情緒日積月累,直到盈滿胸口,最後只要隨便再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就能溢出爆發。

他向來受師長器重,偶爾會被拜托一點小事,通常是去城鎮買些上課要用的材料,都是先生依據教學情況臨時起意,白家並未事先準備。

那日,謝妄之恰好也托他再買些糕點,不用問都知道是給誰買的,但他沒有拒絕。

未想到臨時發生了點意外,總之,最後他沒能完成師長交給他的任務。而謝妄之托他買的糕點已經售罄,他便買了另一種,結果害得少年夜裏發起高熱,謝妄之一直陪在對方身邊照顧。

他自責、愧疚,埋怨自己怎麽連件小事都做不好。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委屈、不滿,甚至怨恨,心裏一直隱約存在的聲音變得清晰——憑什麽一個來路不明的人,也可以分走謝妄之的註意?

從此之後,他看那個少年越發不順眼,直到謝妄之又一次為了少年而將他忽略時,他終於無法忍受。

他特意避開謝妄之,卻借著對方的名頭,把少年約到僻靜處。

而少年心性單純,並未起疑,欣然赴約。卻見裴雲峰從暗處走出,身後跟著的是曾經欺侮過少年的幾個紈絝。

他立刻知道自己上當了,倉皇後退,可裴雲峰帶著人,不可能輕易讓他逃掉。

少年被幾人合力制住胖揍一頓,最後被按在了地上,臉頰陷進淤泥,渾身沾滿臟汙,像一條砧板上的魚不住徒勞掙紮,最終還是任人宰割。

裴雲峰則一身整潔,整個過程根本不必親自出手,末了才用幹凈靴履輕踢了踢他的臉,居高臨下地譏諷道:

“我聽說,你母親是妖,而你是只半妖。呵,這麽下賤的東西,當個奴隸我都嫌臟,怎麽也有臉靠近謝妄之?”

素有仁善之名、光風霽月的裴大公子,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展露惡意,竟陰鷙得叫人脊背發寒。

未想到,對方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挑釁一般變本加厲,愈加親近謝妄之。而謝妄之並不拒絕。

後來,課業基本完成,游學即將宣告結束,眾人難得輕松些,忽有人自稱淘了些“新奇寶貝”,邀少年們同去後山小樹林品鑒。

裴雲峰人緣好,對方親自來邀。他其實也有些興趣,同時也不想讓謝妄之和那礙眼的少年獨處,便應了,還強把謝妄之拉了去。

未想到,那堆新奇玩意兒裏竟混了本有關龍陽之好的圖冊。

眾人抵不住好奇,攤開賞閱,最後惱羞成怒哄散開去時,裴雲峰還有些回不過神,只覺身體熱燙,頭暈目眩,耳畔擂鼓聲陣陣,茫然地擡手按住自己胸口。

接著肩膀被人輕輕撞了一下:“發什麽呆呢?不走嗎?”

裴雲峰聞聲轉頭,正見謝妄之站在他身側,與他相距不過一拳,微側著臉看他,輪廓線條鋒利流暢,落了點金色光斑。

少年已經逐漸長開,瞧著雖還有些青澀稚嫩,但眉宇間已顯露出一股鋒銳英氣。利落修身的黑衣黑褲襯得人身形愈發頎長俊秀,英姿颯爽,似一柄寶劍微微出鞘。

剛與眾人看過那奇怪的圖冊,謝妄之大概也有些害羞,臉頰與耳廓染上薄紅,透出少年人獨有的純情生動,叫人移不開眼。

裴雲峰從來都知道謝妄之生得好看,但先前從未有任何一個時刻如現在這般認知清晰深刻,以至於他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親吻那兩片唇。

但他絲毫不敢付諸實踐,強捺下糟糕念頭勉強一笑:“沒事,走吧。”

結果,當晚他就夢見了謝妄之,而白日清醒過來感受到胯間微微濕涼,更令他如遭雷擊。

他一時間不敢面對自幼長大的玩伴,索性躲了兩日,直到游學正式結束,他們該走了。

那少年見謝妄之要走了,果然又纏著他,伸手依依不舍拉著他的衣袖輕晃,眼巴巴軟糯糯地問:“哥哥,你以後還會來麽?能不能不要走啊?”

“放心,還會來的。對了,你家有只狗挺可愛的。”謝妄之一笑,伸臂把少年攬進懷裏,又把人頭發揉亂,“如果你見到那只狗,替我好好問候一下吧。”

“……好。”少年面色微紅,又乖乖點頭,“我會等哥哥的。”

裴雲峰沈默看著,臉上還掛著和善的微笑,暗地裏卻是快將銀牙咬碎。

即便離開白家,謝妄之偶爾也能收到少年寄來的書信,多是噓寒問暖,跟他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總還捎帶些特產。

從對方寫信時提及的事情,以及文筆、口吻的變化,還有寄信過來的頻率,謝妄之能明顯感覺到少年在逐漸成長。

當然,與此同時,他也發現自己從小的玩伴竟開始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不願與他分享的秘密。

他傲慢又自我,一向不顧別人的感受。可與別人相比,這位玩伴是不同的。他會在意裴雲峰。

不知道為什麽,從白家游學回來之後,裴雲峰變得有些奇怪。

先是偶爾與他視線相撞時會匆匆避開,再是鬥法切磋被他弄傷時,會拒絕讓他幫忙上藥。

甚至,他給對方遞一杯茶,兩人指尖不小心相觸,裴雲峰會反應奇快奇大地迅速松手退開,要不是謝妄之眼疾手快扶住,茶水都得潑出來。

幾次之後,謝妄之總結了規律:裴雲峰現在會很刻意地避開與他的肢體接觸,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反應會很大。

謝妄之不解,但這些都是無所謂的小事,並未放在心上。

結果發展到後頭,裴雲峰不肯再見他。

可他們從來都是親密無間,一起玩鬧、修煉、外出捉妖,別說是上藥、遞茶這樣的事,就是一同沐浴相互幫著搓背也幹過不少。

而裴雲峰這樣避著他,他覺得很不習慣,也很別扭。通過回憶,很快他就察覺出,問題出在看過那本圖冊之後。

……原來如此。

他要和裴雲峰促膝長談。

而另一邊,因為太荒唐的甚至愈演愈烈的想法,裴雲峰已經躲了謝妄之好幾天。

直到某日,他好端端窩在自己院子裏曬太陽,忽然看見謝妄之翻過院墻,從天而降,眨眼到他面前,開門見山道:“談談。”

“謝、謝妄之!”

裴雲峰陡然被嚇一跳,險些從椅子上蹦起來。他下意識又避開對方視線,假裝日光太刺眼,擡手擋在眼前,磕絆道:“好,談、談,要談什麽?”

“關於那本圖冊。”對方言簡意賅。

裴雲峰瞳孔驟縮,輕咽了口唾沫,又緩緩深吸口氣才道:“……你、你說吧。”

對方並未馬上答話,似乎在斟酌語言。

而裴雲峰安靜等著,心臟卻焦灼得快要從胸口蹦出來,無法控制地開始胡思亂想,甚至生出一種隱秘的期待。雖然他也分不清自己在期待些什麽。

他忍不住擡眼偷覷對方的表情,卻見人斂容正色,似乎要與他商議什麽大事,不由驚恐。

壞 了,難道謝妄之發現什麽了?

一瞬間,千百種後果都在腦中預演,他頓時呼吸紊亂。

然而,在他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謝妄之語氣認真地開口道:“我沒有那樣的想法,你別擔心。”

“……”

空氣靜默,裴雲峰的心跳好像也停滯了一瞬,甚至微微抽疼。

他扯了扯嘴角,竟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啞聲回道:“……我知道了。”

心障便從此刻生成。

*

第二次去白家游學是在兩年後,裴雲峰還是與謝妄之同去。

再見到那個少年時,對方已經是尊貴的白二公子,利落束起烏發,露出漂亮的臉,著一襲織金雪衣,氣質清冷而矜貴。修為也大有長進,僅兩年便躋身同輩前列,無人膽敢再欺負他。

不過短短兩年,白青崖實在變化太多,也轉了性,除去還和以前一樣喜歡跟著謝妄之,已不再親昵地叫他“哥哥”。謝妄之雖然有些遺憾,但也沒有太在意。

此時的白青崖不再需要偷偷摸摸,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謝妄之身邊,與對方一同上課、用飯。而裴雲峰再是不滿,迫於無奈,也只得接受白青崖的加入。

曾經欺淩過的人,和最好的朋友成為了朋友,該怎麽辦?

裴雲峰害怕那件事暴露,不願也不敢破壞自己在謝妄之心目中的形象,開始偽裝。而白青崖好像也忘記裴雲峰曾欺淩威脅自己的事,並未告狀。

可眼看著兩人如從前一般親密,自己時常會被謝妄之忽略,裴雲峰開始明顯地感覺到心臟抽痛。

起初頻率不高,他並不在意,直到某一次,他在靜室修煉時忽然感覺到胸口抽痛,經脈運轉的靈力流一瞬間停滯,甚至險些逆行,他終於覺出不對勁,尋了醫師診治才知,自己不知不覺竟生了心障。

心障,無藥可醫,每時每刻都有可能發作。一旦發作,經脈靈力流概率停止運轉,甚至逆行,進而走火入魔,喪失理智。

妖與魔,從來都是為世所不容的存在。裴雲峰若是就此入魔,只會遭到修仙界的圍剿,原先是什麽尊貴身份都不好使。

裴雲峰一向是同輩中的佼佼者,自小負有天才之名,因心障修煉受阻,甚至不能再修煉,修為只能就此長久停滯,令他相當挫敗。

而謝妄之大約是天才中的天才,好像從未遇到瓶頸,一直穩壓他一頭。如今他生了心障,兩人的修為境界開始逐漸拉開差距。

過去總拿他和謝妄之比較的人又湊上前來冷嘲熱諷,他面上微微一笑,不作理會,實際心口像是被掐住,呼吸都困難。

但更令他無法接受的是,明明兩年前還是個小廢物的白青崖,竟轉眼就追上了他。

在眾人齊聚的場合,他勉強維持體面,微笑向人道了聲“恭喜”,心臟卻不停抽搐,他硬生生忍下,額頭與脊背俱是一片冷汗。

與謝妄之差了整整一個境界之後,對方已不再來找他切磋,轉而去找了白青崖。

他忍不住去觀戰了。

白青崖毫不意外落敗,低下頭道:“我修為不如裴公子。”

而謝妄之毫不吝嗇地誇讚:“怎會?你很厲害。他現在……算了。”

躲在暗處的裴雲峰,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胸口,只覺有一只無形的手掌狠狠掐住了他的心臟。

課業進行到期中,先生忽然很喜歡令他們組隊完成任務,還會有積分排名。

以往這種要求組隊的任務,裴雲峰都是和謝妄之一起的,最後得分不出意外也是他們組最高。

他下意識轉頭看謝妄之,可緊接著,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心障隨時都有可能發作,他或許會成為謝妄之的累贅。他猶豫了。

與此同時,白青崖也邀請了謝妄之。

但謝妄之沒有立刻答應,微蹙著眉來回看他們,似在比較。

見狀,裴雲峰忽然想到謝妄之說的那句“算了”,莫名感到一陣恐慌,胸口又抽痛起來,脊背漫出一片冷汗。

他強捺下痛,輕扯了下唇角,替人做了決定:“沒關系,你和白青崖一組吧。”

“好。”謝妄之微微抿唇,沒有異議。

明明是自己做的決定,但聽見謝妄之說的那一聲“好”,裴雲峰呼吸凝滯一瞬,痛得幾乎想把心臟生生剜出來。

組隊任務是外出除妖,而裴雲峰沒有和任何人組隊,獨自行動。他像是一道影子,默默跟在謝妄之兩人身後。

為避免被人發現,他不敢離太近。只看見他們湊在一起說話,嘴唇翕動著,卻不知說了什麽,除妖過程中配合也很默契,最後毫無意外得了最高分。

而組隊回來以後,兩人身上更是籠罩著一股外人無法輕易融入的氛圍。

明明裴雲峰還是和他們待在一起,可明顯另兩人最近階段私下相處的時間更多了,他感覺自己有些接不上話題,甚至偶爾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

明明他們的座位挨在一起,卻像是隔了厚厚的壁。

後來的日子更是難過。

又一次組隊任務,謝妄之毫不猶豫選了白青崖,他終於崩潰,再掛不住微笑的假面,落荒而逃。

分明只是件小事,他不知原來自己竟如此小氣,也開始後悔來參與這次游學,可該死的游學竟然還要持續兩個月。於是他在逃課的第七日提交了退學申請。

他不再去上課,盡量避免與他們碰面,終日游蕩在後山的樹林。心障無法醫治,得不到緩解,他每時每刻都有入魔的風險。現在只有自然的環境能帶給他片刻寂靜安寧。

期間謝妄之有來找過他,身邊卻還跟著那個礙眼的白青崖。

他一見到兩人在一起,心臟就痛得要發瘋,根本不管謝妄之說了什麽,毫不猶豫扭頭就走。

他接受不了謝妄之對兩個朋友的關註失去平衡;接受不了他們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自己無法融進他們的氛圍;接受不了自己偶爾缺席時,白青崖堂而皇之地取代他的位置,而謝妄之對一切都表現得渾不在意,好像他可有可無,隨便就能找到替代品。

第一次為惡,為謝妄之。第一次自卑嫉妒,為謝妄之。第一次生出旖旎情思,第一次心境動搖、迷失自我乃至自暴自棄,統統是為謝妄之。

他被困在名為謝妄之的籠中,逃不出這方寸之地。

他接受不了謝妄之成為他整個世界的唯一中心,而自我被無限欺壓到邊境。

更接受不了對此束手無策、無可奈何,卻還嫌不夠、甘之如飴的他自己。

心障愈發堅固,牢不可催。

逃課的第十五日,他提交的退學申請終於獲得批準,回屋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曾經不管是去哪裏游學,或是做別的事,他和謝妄之總是一起行動,共同進退,以後……罷了。

裴雲峰輕嘆口氣,剛跨出門檻,一擡眼便見院子裏多了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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