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月14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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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日(下)

兩個女兒可能有點沒反應過來,茫然無措的都看著媽媽,過了十幾秒,大女兒對媽媽說:“媽媽,得做手術。”小女兒也在旁邊點頭。媽媽沒吭聲。過了大概幾十秒,雖然還不到一分鐘,但是陳落覺得過了很久,當時的ICU門口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位母親的回答。

這時,母親的聲音出來了,帶著鼻音但非常堅定:“這個手術我們不做了,我們家裏本來就沒錢,這幾年給我和老伴治病已經開始借錢了,我們負擔不起了。”

陳落看了看她們的穿著,確實也是比較差的,說話也有外地口音,應該也是來城裏打工的。

“媽媽,沒錢我們可以借錢,不能不救我爸呀。“女兒們好像突然才反應過來媽媽說了什麽,哭著說:“不救他就死了啊,我爸還年輕著呢。”。

“沒聽到醫生說的話,你爸他做了手術也很難活下來,即使活下來,也很可能是植物人,後續大量的費用,我跟你爸沒有醫保,你們也沒多少錢,根本負擔不起。“母親否定了女兒,也哭了,邊哭邊說。

母親想了想,加了一句:”醫生,我的孩子們都是很孝順的,“說完,又提高聲音重覆了一句,似乎是擔心周圍的人聽不到,“我的兩個孩子都是非常孝順的,這個決定是我做的。“

周圍的人都用很同情的目光看著她,這個母親打算自己扛這個責任。

醫生似乎見慣了這種情形,他帶著口罩,眼神沒有什麽變化,很淡定的說:“我拿文件出來,你們每個人都需要在上面簽字。”

醫生很快把自願不搶救的文件遞給了老太太,老太太拿著筆流著淚沈默了兩秒,女兒在旁邊一邊哭一邊拉扯著母親的手臂不讓她簽。但她還是用力甩開了女兒的手,顫抖著快速簽了字,然後讓女兒們簽字。

兩個女兒哭著不願意簽,雙方陷入了僵持。

女兒們對著母親懇求:“媽媽,咱們再商量一下行嗎?“

“不用商量了”。母親眼淚也流了下來,輕聲說。

雙方僵持了起來,女兒一直在懇求母親,但母親只是流淚不說話。

隨著時間的推移,醫生在旁邊說,現在救活的可能性很小,即使救過來了也是植物人,直接把大概率三個字去掉了。

當事人包括旁邊的人其實心裏都很明白,已經沒有機會了,在母女僵持的這段時間,救人如救火,那是要爭分奪秒,那個父親即使一開始有那麽點小的救活的機會,現在也已經失去了。

陳落沒有再看下去,回到了長椅上坐下。

再拖下去,估計一會也不用簽字了,可以直接宣布死亡了。

陳落看了看周圍的人,大家表情都很沈重但都很安靜,並沒有人對這家人的做法有什麽異議,看來大家都很理解沒錢的痛苦,將心比心,估計不少人都是讚同她們的做法的,有錢人畢竟是少數。

在醫院尤其是ICU這個花錢如流水的地方,普通中產階級時間長了也抗不住。

陳落看護的老太太,一天的費用2000-3000元,這應該是ICU病人裏花錢最少的一個了,身邊還有每天七八千的,陳落知道的最多的一個病人每天3萬。

聽著那邊母女的哭聲,雖然放棄搶救這個做法陳落不同意,但陳落還是挺佩服那個母親的,她果斷地做出決定,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每個人都敢這樣,尤其是要承擔一個人的死亡,之後還要面對那麽多的親友的詢問和質疑,在以後的歲月裏,還要一直承受著心靈的內疚和不安。

貧困不僅給人們帶來窘迫,還在生死之際影響著人們的決定,病人被放棄搶救,而家屬則要永遠為自己的當時的決定而自責和痛苦。

這件事會成為一根刺,永遠留在心裏,那兩個女兒,以後結婚有了孩子,再往後會有孫子,哪怕過去了幾十年,但每一次想起今天,想起當初自己因為沒有錢而放棄搶救父親,都會被深深地刺痛。

陳落又想到了自己的爸媽,沒忍住拿著手機開始上網開始查證。

陳落的爸爸媽媽都是國企員工,以前在當地退休人員的APP上是可以查到信息的,因為都是陳落幫忙操作的,所以密碼她都知道。

還有,她爸爸媽媽每年會在單位定點醫院體檢,陳落也有那個醫院的公眾號,以前都是從那個醫院的公眾號上,輸入人員姓名和身份證號就能查到體檢結果和化驗單。

其實陳落早就可以這樣做了,但是她不敢,一直拖著,她總想著留一線希望,不想讓自己徹底絕望,在打不通爸媽手機的時候,她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只是她一直不願意面對現實。

陳落先上了退休人員的APP,結果是連密碼都還沒輸入呢,兩個用戶名都顯示不存在。

陳落又上了醫院的公眾號,輸入了自己爸爸的姓名和身份證,手都開始顫抖,不敢點擊“確定”,穩定了一下情緒,陳落開始禱告,中外各種神仙佛祖都被她求助了。祈禱完,陳落顫抖著點了確定,結果出現查無此人。

真的見不到爸爸媽媽了,陳落絕望了。

陳落流著眼淚又輸入自己媽媽的名字和身份證號,結果也是同樣的。

自己要在這個世界孤零零地呆著了。

爸爸媽媽在那邊不知道該多難過,還以為她出車禍沒了。

陳落閉著眼睛靠著椅子,忍著眼淚,過了半個小時,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在絕望中,突然想到,無論如何她得找個時間回自己的城市,去自己原本的家看看,去穿越的地方看看,沒準還有機會再穿回去。

但她現在不敢去,因為她怕回去後如果還是不行,那就意味著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如果不去面對,心裏總還是盼望著有奇跡發生的。

突然手機響了,是她的便宜女兒要跟她視頻通話。

陳落嚇了一跳,不知道該怎麽跟女兒說話。

這個身份的轉變有些大,她一直是個女兒,怎麽就變成媽媽了?她習慣的是跟爸媽撒嬌提要求,還沒學會怎麽用一個媽媽的身份去面對自己的孩子。

但是不接也不行,害怕孩子擔心,而且這個事情躲也沒用,遲早都得面對。陳落讓自己鎮定,心裏叮囑自己一定要少說話,多說多錯,又回憶了一下媽媽是怎麽說話的,然後接起了電話。

“餵,媽媽,你這幾天怎麽樣啊?”對面傳來了一個細細的女孩聲音,女孩的樣子也出現在手機裏,從背景看是在宿舍裏,手機裏的女孩怯生生地,眼神幹凈,但說話有些不自信。

“挺好的,寶貝,你怎麽樣呀?“陳落想象著自己媽媽跟自己說話的樣子,回了一句。

女孩似乎是被寶貝這兩字嚇到了,楞在那裏沒說話,估計她媽媽從來也沒有這麽叫過她。

陳落也馬上意識到自己這麽稱呼出問題了,她已經習慣自己的媽媽這麽叫自己了,每次媽媽給她打電話都是寶貝來寶貝去的,她爸在旁邊就不樂意聽,因為他自己叫不出來寶貝兩字,所以只能每次都嫉妒和不爽的聽著陳落媽媽這麽叫陳落。

陳落馬上不好意思的解釋說:“我看我旁邊的媽媽給自己孩子打電話,都這麽叫孩子,你要是不習慣我就不這麽叫了。“

“媽媽,我喜歡你這麽叫我。“女孩急急地說,生怕她後面不這麽叫了似的。

“媽媽,你以後都這麽叫我吧,”女孩用懇切的目光看著她。

“好的,寶貝。“陳洛笑了。女孩也抿著嘴笑了。

停了一會,女孩似乎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據陳落的回憶,平時打電話,女孩說話也不多。

“媽媽,我覺得你又瘦了,你是不是太辛苦了?“女孩很小心的問。

“還行吧,前幾天食欲不太好,昨天開始好了,你別擔心,沒事的。”陳落解釋了一下。

“媽媽,你要註意身體呀,”女孩說,“你什麽時候才能回家呢?”

看著女孩期待的眼神,陳落想了想,這陪護工作24小時全年無休,只能等9床老太太出院了可能才有空。於是說:“過幾天可能就有吧,我提前告訴你。”

“好的,媽媽,最好能趕在周末,行嗎?”女孩怯怯地看著陳落,陳落知道她想安排在周末,是想和媽媽多呆一會。

於是陳落說:“好的。“

電話那頭的小姑娘終於開心地笑了。

看著小姑娘充滿依賴和愛意的眼神,陳落突然有一種從沒體會過的感覺,這種感覺很溫暖,還讓自己不自覺地就覺得自己很強大,怪不得都說媽媽是無所不能的。

一個人全身心的依賴自己,這感覺還真不錯。

陳落又模仿自己爸媽對自己說話的口吻說:“你不要心疼錢,該吃吃,該花花。需要啥跟媽媽說,媽媽給你買。”

“媽媽,我的錢夠用,”女孩看今天陳落心情好像比往常好,往常媽媽都是愁容不展,很疲憊地樣子,電話每次也是只說要好好學習就掛了,於是大著膽子說,“媽媽,你也別省錢啊,要好好吃飯。”

這小孩怎麽比自己還愛操心,陳落一邊心裏嘀咕,一邊說:“去學習吧,記得睡眠要夠啊,別熬夜,聽見沒?”陳落感覺自己被媽媽上身了,全是平時媽媽說自己的話。

“好的,媽媽。那媽媽再見!”

“寶貝,再見。“在女孩的笑臉中,陳落掛斷了電話。

可算接完電話了,陳落感覺又過了一關。剛才的悲傷情緒也被沖淡了一點,似乎是因為血緣關系的羈絆,好像這個世界她也不是孤零零的,還有一個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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