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月15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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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5日(上)

9點了,陳落打算休息了。

那邊的母女還在哭,哭的同時,還在不斷的打電話,醫生通知人已經不行了,她們在通知親友,還得趕緊安排人去買壽衣、準備後事。

這種心臟病腦梗之類的死亡,過於突然,家屬們都猝不及防,什麽都沒有提前準備,不論是心理上的準備還是必需的物品上的準備。

陳落鋪好自己的“床鋪”,脫掉外套,躺進被子。

陸陸續續的,這家人有幾個親屬好友也趕到了醫院,有放聲痛哭的,也有著急詢問情況的,一時間,ICU門口人頭攢動,各種聲音交織著。

有一個跟床上男人長相有幾分相似的男人,同樣也是頭發花白了,大聲問:“我哥到底怎麽了?到底怎麽回事?”旁邊有個女人緊緊的扶著他,生怕他一激動身體出問題。

女兒們下意識地隱瞞了不搶救的事,只哭著斷斷續續的說了爸爸突然腦梗了,送來後人就不行了。

母親一直在放聲痛哭,聲音淒厲,身邊陪伴多年的人不在了,對她來說是最難接受的,而剛才她說的不搶救又讓她痛苦而自責。

而陳落從她的哭聲又感受了無奈和委屈。是她說的不搶救,但她又能怎麽辦呢?她也不想啊。

眾人有跟著一起傷心的,有勸慰的。

陳落聽到一個人估計是弟媳說:“嫂子,這都是命啊,這麽突然,這誰能想到呢,大哥才65歲啊,你也別太傷心了,自己身體也要緊啊,這都是命,沒辦法啊。“

可是她的話並沒有什麽作用,那個母親還是依然在哭,陳落心裏想,她肯定是在想,這是命嗎?如果他們有錢,如果及時搶救,說不定老伴就能救活了,也許他的命不應止於此刻,這不是他的命,這是因為沒錢導致的必然死亡。

但是,沒錢不也是命嗎?

直到醫生出來說,讓家屬們去後門等著接人,ICU內的病人去世,都是直接推到ICU後門,家屬從那裏接人,護士會推著床出來,然後家屬直接推著床從專用電梯到一層,然後直接推往太平間。

家屬們哭哭啼啼的,互相攙扶著從陳落旁邊走過,穿過走廊,去往ICU的後門。

走廊上徹底安靜了,這時候已經晚上11點多了。

陳落一直沒睡著,但她也沒有看手機,就躺在被子裏,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這對她來說是從未經歷過的,對她的沖擊很大。

她沒有真正見過死亡。

而這次,一個男人從她身邊推進去時,有呼吸有脈搏,幾個小時後人沒了。

第二天早上,陳落按部就班的收拾床褥,去醫院的衛生間刷牙洗臉,這次抹了自己剛買的維E乳,周圍的其他人也都在幹自己的事。

昨夜的事似乎已經被所有人拋諸腦後,選擇性遺忘了。在ICU,這似乎是一個平常而又司空見慣的事。

死亡,每天幾乎都會在這裏上演,雖然每次原因都不一樣。

陳落走出醫院的大門,看到初升的太陽,看到沿街熱情的小商販,看到熙熙攘攘上班的人群,心裏想到一句話:“太陽照常升起。“

所有的這一切都一如往常,沒有人會知道就在昨晚,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了。一個女人失去了老公,兩個女兒失去了父親,一個男人失去了兄長,甚至可能有老人失去了兒子。

即使知道了又怎麽樣呢?

每天這個世界上都會死去很多人,不直面死亡永遠體會不到那一刻的沖擊,不是自己親人的離世就永遠體會不到那種哀傷和痛苦。

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上午,陳落一直在用手機瀏覽這一年發生的事,並看了一些當地的招聘廣告,思索自己到底後面應該去做些什麽。

看了一會,了解到這一年全面放開,去年冬天大家都陽了一遍,今年年中,很多人二陽了。

經濟形勢依舊不好,很多公司依舊在裁員,招聘崗位很少。除了北上廣深和江浙地區,其他城市感覺最好的工作就是公務員,都需要考編制,而陳落這個年紀肯定是沒戲了,企業很少,能適合陳落的崗位非常難找。

中午11點半,老太太的兒子來了,看到他,陳落迎了上去,陳落已經想得很明白了,要看清楚目前自己的定位,自己已經不是大小姐了,而是人家雇傭的護工,跟保姆差不多。所以陳落很自然的把他手裏提的飯接過來,說:“張醫生,您先坐,我把飯先送過去。”

陳落把飯給護士時,特意交代了一句:“麻煩您跟老太太說一聲,這是他兒子特意買的,昨天醫生不讓喝羊肉湯,所以換成了雞湯。他兒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下午三點就進去看她。”

回來坐到老太太的兒子旁邊座位上,陳落開口問:“張醫生,找到病床了嗎?”

“沒有,我問了一下,這個醫院沒有空病床,我正在打聽周圍其他的醫院,這兩天先讓老太太在這裏把病情穩定一下吧。“

“那還是得快一點啊,我看老太太很不喜歡呆在ICU裏,特別想出去。“陳落設身處地的想,那個環境確實不是人呆的。昨夜那個放棄搶救的人也是在裏面沒得,旁邊的病床病人估計都一晚上沒睡。

老太太的兒子也很無奈,“我問了很多科室,都沒有病床。我想等兩天,如果情況穩定了,可以直接讓救護車送回我們老家那邊,我工作的那家醫院,那邊我熟,可以住很好的病房。就是路程有點遠,需要開車5個小時,目前走有點冒險。”

“那倒是,路上時間可真不短。”陳落說。

中午,陳落自己出去吃飯,看到3床的那個女人,攙扶著自己的媽媽也出去吃飯,她的媽媽頭發也已經都白了,70多歲,面色憔悴,身體看起來也不太好。

她們倆面對面時打了個招呼,互相點了點頭。

陳落這兩天了解到,3床的病人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在北京工作,40多歲,年齡比陳落這個身體還大一些,但看著可比現在的陳落年輕多了。這次專門從北京請假趕回來,老公還在那邊照顧兩個孩子,一個上中學,一個在上小學。

這個女人一看就是一直被照顧得很好,從小也是獨生子女,父母疼愛,家庭幸福,陳落記得第一次見她,48歲的年齡看起來不到40歲,雖然神色悲痛,但明顯能看出保養很好,穿著也都很精致。

陳落之所以一直關註這個女人,因為她覺得她們倆很像,都是獨生女兒,都是畢業後在北京工作,父母寵愛,但父母都在老家。而如果她的父母以後老去生病,她也很有可能會面臨和這個女人同樣的場景。

“呸呸呸,我爸媽才不會生病,才不會住ICU。”陳落馬上又唾棄了一下自己的烏鴉嘴。

每個白天,這個女人和媽媽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長椅上,到了飯點,她媽媽經常說不想吃飯,她會連哄帶勸的拉著媽媽去吃飯。

這個女人在醫院對面的賓館定了一個標間,讓她媽媽晚上住在裏面,她則每天晚上跟陳落一樣躺在長椅上。

經常聽人說,到了醫院就發現孩子多的好處了,起碼能輪流替換。

不過兩天,陳落就發現這個女人原本保養挺好的面孔開始憔悴,頭發幹枯,而眼睛一直都是紅腫的。

她爸爸插管今天第三天了,情況還算穩定,目前醫生正在找病毒,插管實際上就是給醫生爭取時間,讓他們能有時間進行治療,如果能在插管期間把病毒找到,並對癥下藥,把白肺治好,然後再拔管,病人就可以慢慢恢覆。

如果不插管,那病人可能隨時會因喘不上氣去世,那就失去了最後的治療機會。但一旦插管,病人就屬於無意識狀態,除非後續能治好,否則再不可能醒來。

而插管也可能會引起其他並發癥,或者器官衰竭,尤其是老人,原本就年紀大了,在插管治療的過程中很難挺過去,所以能拔管成功的人很少。

所以插不插管這個選擇真是很難做。

今天淩晨三點多,這個女人的媽媽就從賓館過來了,女人本身也沒有睡得很熟,聽見動靜就擡眼看看,看到是自己媽媽,爬起來低聲問:“媽媽,你怎麽跑過來了,這才三點,路上又冷又黑,你幹嘛不多睡一會?”

她媽媽低聲說:“我睡不著。你趕緊踏踏實實睡會,我在這裏坐著,有啥事我能聽見。”

“有什麽事我會給你打電話,過來也見不著我爸,又沒啥事,你不用過來,你在賓館睡不著躺床上歇歇也行啊。”女兒說。

“我總覺得坐在這裏會離你爸更近一些,我更安心。”母親低聲緩緩說。

女兒沈默了,半天沒吭聲。

母親說:“要不,你去賓館躺躺吧,這椅子上也睡不好。”

女兒帶著鼻音說:“我到賓館也不安心,就想留在這裏。”

陳落當時躺在被窩裏,沒有起身,但也淚目了。

賓館就在醫院的馬路對面,過一個天橋而已,離這裏100多米,一個電話3分鐘就能到。

但親人們就想守在ICU門口,雖然見不到人,但一墻之隔,就仿佛能伸手觸及,就仿佛還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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