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房之樂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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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房之樂 醉酒
成親後某一日, 謝夫人忽然把大夥兒召到一起，高興道：“如今你們都大了，不再使人操心了, 我要與你們父親雲游去！”
謝大郎如遭雷劈，連忙問：“啊那酒樓呢？”
謝夫人瞪他一眼：“酒樓有管事，有我兩個妥當的媳婦，還不夠？再不濟, 不是還有你們？”
謝詔也頗感突然，但他好歹比兄長情商高那麽一丟, 委婉試探地問：“爹娘此去多久？”
謝夫人道：“還沒去呢，哪說得準！”
謝大郎欲哭無淚, 被謝大嫂一擰, 將反駁的話憋了回去。
另外幾人多少頭疼，虞蘅卻覺得, 謝夫人這灑脫性子, 真好！
兒孫繞膝，功成身退，與攜手走過大半輩子的伴侶環游天下去！
作為貼心小棉襖, 虞蘅關心道：“馬上就要入冬了，船上風大、馬車塵大，爹爹阿娘記得帶夠換洗衣裳，要不要叫人跟著？”
小輩裏就屬她年小嘴甜，對比方才一個連娘也不叫, 一個叫得如吃飯喝水般枯燥, 聽見這聲兒清脆的“爹爹阿娘”，謝夫人頓時就熨貼了，連聲道：“帶了, 帶了，都收拾好了。我們坐船往南下去，你爹爹說，要在初雪前趕到杭州，看斷橋雪，那才叫漂亮！”
虞蘅點點頭笑道，“若是湖面沒有結冰，還能乘小船兒泛舟西湖上，賞雪烹茶吃糕，有那等船家娘子專營此為生的，一手精致細點不比京城廚娘差，阿娘大可以嘗嘗。”
謝夫人擊掌：“真好！我必得嘗嘗。”
謝大嫂亦是個玲瓏心，適才捏住了丈夫的敗興嘴，此時笑亦道：“爹娘辛苦大半輩子，此時得了空，不妨多玩些日子，生意上的事，都有管事看著呢！”
“就是。”謝夫人深以為然。
她早想著出去轉轉了，還不是被這兩個小子給拖累。
回了自己的小院，虞蘅琢磨著做些點心孝敬二老，讓他們帶著路上吃。
船上雖近水，但封好了，不叫水汽進去，應當也能保存小半個月，可比船上吃食好味多了。
謝詔如今授了翰林院修撰一職，與齊臨成了同僚。
今日難得休沐在家，卻看虞蘅從回來便開始挽袖子、和面煮餡兒，忙得都沒功夫搭理他，被冷落了片刻，自覺起身來到廚房。
當初“量院子”時，虞蘅便覺得新居這一處西角不用來建小廚房著實是浪費，於是自己上手畫了圖紙，建起來後，小窗通透，光線明凈，站在這裏做飯，心情都好上許多。
如今住了有段時日，布置得越發溫馨雅致。
新鮮的梔子花整朵曬幹，疏落有致地串成門簾，時有風來，送一片清香撲鼻，窗戶嵌格用的是極通透的琉璃，將掩著的竹簾白紗往上一撩，便能看見對窗的幾桿瘦竹，翠綠瀟瀟，通向院門處搭了紫藤架，眼下雖不是花期，爬山虎卻紅了滿墻。
廚房不大，內部整個動線都是虞蘅親自塗畫設計的，用起來十分地順手。
但當謝詔走進來，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便顯得有些局促了。
虞蘅正在熬糖，琥珀色的糖汁在透過琉璃窗子灑下的日光中緩緩流動，咕嘟咕嘟冒著小泡，一會兒她要將這些糖裹在酸梅幹上，就成了話梅糖，吃著可以解悶兒，酸酸甜甜的，老一輩愛吃，便是謝詔的小侄兒，五六歲的垂髫小童，也是完全抵抗不了的。
糖漿的光亮反到她臉龐上，泛著一層淡淡的蜜金，漂亮得不像話。
虞蘅打趣：“怎麽過來了，廚房哪有書房香啊？”
謝詔仔細將她黏在臉頰上發絲給拎開，又掏出帕子，擦拭沾上的面粉，含笑道：“兀自沒趣，不如閨房之樂。”
虞蘅眨眨眼兒，享受著翰林郎伺候，“二郎越發賢惠了。”
明窗下，一雙瑩亮眸子裏閃著促狹。
謝詔默認地笑起來，“嗯。”
與新妻洗手作羹湯，對謝詔來說是一種十分新奇的體驗。
虞蘅嫌他新手粗笨，力氣太大，攆他去軋赤豆。
蒸熟的赤豆還沒放糖，味兒清淡，要在網篩裏軋濾去豆皮，再將糖霜、蜂蜜與豆餡拌勻，分成一個個小劑子，再團入搟好的水油皮中，用模子印出形狀。
說到糕餅模子，虞蘅在這方面簡直是收藏大家，要什麽樣子模具，都能給你找出來。梅蘭竹菊、福祿壽喜、花鳥蟲魚，具都生動栩栩。
平日便收拾在櫥櫃裏，待要用時一拉開抽屜，“嘩”滿盤皆是。
虞蘅一個沒看住，謝詔就將十幾種模具用了個遍，桌上團花錦簇地擺了一案。
她忍著笑：“拿箸戳一戳油溫，差不多就下鍋去炸。”
方才是她說錯了的，該是越發孩子性才對。
虞阿花帶著新收的小弟走過來，順勢在她腳邊窩下，虞蘅手上沾了面灰不便抱，於是扔了條午間吃剩的炸黃魚給它。剩下三個小弟貓都眼睜睜看著呢，虞阿花齒爪並用，利落地將那魚給“碎屍”了。
嫩香嫩香的黃魚，吃得幾只貓兒咂摸瞇眼，舔舔爪墊，舔舔毛胳膊，擠出一絲眼淚，把虞蘅笑得不行，莫非這就是“好吃哭了”？
做好的點心，一個個攤開晾涼，再用裁好的油紙、紙盒包好，裏外三層，紅豆餅用的是陳年的豬油起酥，雖沒有十年以上那麽講究，也能保證放個二十來天不長綠毛了。那股子甜香仍穿過包裝紙，幽幽地透了出來。
謝夫人忍不住上車前便拆了一包，掌心大一枚小餅，外酥內軟，豆餡綿甜，這是紅豆酥餅。還有酸梅糕，解膩的，暈車暈船的時候含一塊在嘴裏，酸裏帶甜，還有股子花香。原來這酸梅糕不僅有酸梅，還放了桂花。
她吃美了，又有些舍不得京中的人事物起來，謝謙便開導她，拿五湖四海的吃食風景饞她：“杭州的魚羹、青州的酒，江洲有樣藜蒿，風味清美，炒臘肉，嘖嘖香得不成，你不是還嚷嚷著想去看岳陽樓？”
哄得謝夫人高興。
臨行前是要一起吃一頓踐行宴的，府裏廚娘手藝很是精湛，雕花蜜餞做得精細無比，調味也收放自如，濃油赤醬與清淡羹湯都相宜，虞蘅吃著這樣美味家常菜，覺得從前謝詔挑剔真是沒道理，孰知廚娘便是因他這份“挑”才鍛煉出來的手藝。
一道紅煨雜菌，吃著鮮甜程度不輸雲南本地的口味。
虞蘅最喜歡那道燉豆腐，燉豆腐的湯是拿火腿骨頭熬的，上頭飄一層金黃的油花，豆腐炸過，外皮泡泡的，有些類油豆腐，燉煮得很入味，咬開，裏頭還釀了兼肥帶瘦的豕肉餡，因肥瘦參半，並非尋常肉餡的三肥七瘦，吃起來特別鮮嫩，真怪好吃的。
多吃兩口或許會膩，這時候吃一筷腌芥菜解膩，再喝酒，還是能嘗出回甘來。
虞蘅還挺喜歡小酌的，可惜酒量不怎樣，多喝兩盞，便醉得斜斜。散了席，燈火都歸院落，仆婦們收拾著宴桌上杯盤狼藉，燭火盞盞熄滅，園中暗下來，好在隔幾步有燈籠照亮，不至於漆黑。
元六吉雙不便進內院，兩人都不慣使喚婢女，身後沒人跟著，謝詔一手扶她，一手還要提燈，有些費勁，好在院子不遠，走著便也到了。
掌了燈，回過頭來，虞蘅正撐著下巴，笑盈盈打量他，滿意之情溢於言表。
便是成了親的夫妻，也甚少有這般直白表露對皮相的滿意的，謝詔一邊有些不好意思，一邊又忍不住生出些隱秘的歡喜。
皮囊，曾在他眼中不過是人身上萬分優點最不值一提處，此刻卻慶幸自己亦有一副好皮囊，叫她情不自禁流露出這樣明白的喜歡。
若是再清高一點兒，他或許會惱於對方這份喜歡的膚淺，若是再愚鈍一點兒，便會因這份喜歡生出自大來，偏他看得很明白，又隱隱有些憂慮。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虞蘅的嬉笑怒罵背後帶著一種超脫塵俗的游離感，或許是祖母臨終心心念念的“回家”，讓他有這種擔憂。
怕她不高興，怕她高興表面下其實揣著忍一時將就的念頭。
被謝夫人知曉了，定是要笑話他沒出息的。
虞蘅歪著頭看他：“你喝的比我多，怎麽不醉呢？”
發髻上釵環已經被她囫圇解了，只是還有一兩個漏網之魚還掛在上面，松松挽著，臉上脂粉半殘，倒叫吃醉後的臉紅透出來，似下手打重了胭脂一般，有些傻氣。
“還不至這點就醉了。”
謝詔伸手替她將最後兩支簪也拆了下來，又取梳子梳順有些蓬蓬的發絲。
“倒是你，喝前豪爽，原來是個三杯倒。”
虞蘅皺皺眉，急於證明自己，“我也沒醉！”
她伸出幾根手指，“喏，這是三。”
還說沒醉，雙手都比個三。
謝詔不反駁，只笑。平日喜歡擺出一副老成作態，這一醉，倒有幾分少年人模樣了。
“要不要喝點熱飲子，蜜水？”
謝詔將她手指揣進自己手裏摩挲著，難免摸著上頭握刀留下的薄繭，便有些疼惜。
虞蘅搖頭：“想吃梨子。”
秋冬的梨子又大又甜，汁水頗豐，他削了梨皮，遞到她嘴邊。虞蘅扒著他手，“吭嚓”就是一口，幾乎咬去四分之一，毫無一點淑女形象。謝詔忍俊不禁，觀察起她旁的動作來。譬如咀嚼，汁水順著唇角溢出一點，沾在頰邊，隨著雙頰一鼓一鼓，搖搖欲墜，自己也不知道擦擦，活像只小鼠。
謝詔越發想笑，起先覺得她像貓，如今像鼠，再過幾年，豈不是百獸園都被自己給集齊了。一面打趣著自己，一面無比自然地伸手，替她拭去下巴上汁水。
看著潤濕的指尖，心思孟浪了下，到底忍著，在巾子上揩幹了。
吃完一整顆梨，虞蘅無知無覺地沖他一笑，眼兒彎彎，伸出雙臂環抱住他的腰，“困了。”
方才幾經沈浮的心思被這擁抱終於填得瓷實，謝詔帶些滿足意味地輕輕一嘆，醉了人倒是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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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瞪他一眼：“酒樓有管事，有我兩個妥當的媳婦，還不夠？再不濟, 不是還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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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道：“還沒去呢，哪說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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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幾人多少頭疼，虞蘅卻覺得, 謝夫人這灑脫性子, 真好！
兒孫繞膝，功成身退，與攜手走過大半輩子的伴侶環游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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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輩裏就屬她年小嘴甜，對比方才一個連娘也不叫, 一個叫得如吃飯喝水般枯燥, 聽見這聲兒清脆的“爹爹阿娘”，謝夫人頓時就熨貼了，連聲道：“帶了, 帶了，都收拾好了。我們坐船往南下去，你爹爹說，要在初雪前趕到杭州，看斷橋雪，那才叫漂亮！”
虞蘅點點頭笑道，“若是湖面沒有結冰，還能乘小船兒泛舟西湖上，賞雪烹茶吃糕，有那等船家娘子專營此為生的，一手精致細點不比京城廚娘差，阿娘大可以嘗嘗。”
謝夫人擊掌：“真好！我必得嘗嘗。”
謝大嫂亦是個玲瓏心，適才捏住了丈夫的敗興嘴，此時笑亦道：“爹娘辛苦大半輩子，此時得了空，不妨多玩些日子，生意上的事，都有管事看著呢！”
“就是。”謝夫人深以為然。
她早想著出去轉轉了，還不是被這兩個小子給拖累。
回了自己的小院，虞蘅琢磨著做些點心孝敬二老，讓他們帶著路上吃。
船上雖近水，但封好了，不叫水汽進去，應當也能保存小半個月，可比船上吃食好味多了。
謝詔如今授了翰林院修撰一職，與齊臨成了同僚。
今日難得休沐在家，卻看虞蘅從回來便開始挽袖子、和面煮餡兒，忙得都沒功夫搭理他，被冷落了片刻，自覺起身來到廚房。
當初“量院子”時，虞蘅便覺得新居這一處西角不用來建小廚房著實是浪費，於是自己上手畫了圖紙，建起來後，小窗通透，光線明凈，站在這裏做飯，心情都好上許多。
如今住了有段時日，布置得越發溫馨雅致。
新鮮的梔子花整朵曬幹，疏落有致地串成門簾，時有風來，送一片清香撲鼻，窗戶嵌格用的是極通透的琉璃，將掩著的竹簾白紗往上一撩，便能看見對窗的幾桿瘦竹，翠綠瀟瀟，通向院門處搭了紫藤架，眼下雖不是花期，爬山虎卻紅了滿墻。
廚房不大，內部整個動線都是虞蘅親自塗畫設計的，用起來十分地順手。
但當謝詔走進來，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便顯得有些局促了。
虞蘅正在熬糖，琥珀色的糖汁在透過琉璃窗子灑下的日光中緩緩流動，咕嘟咕嘟冒著小泡，一會兒她要將這些糖裹在酸梅幹上，就成了話梅糖，吃著可以解悶兒，酸酸甜甜的，老一輩愛吃，便是謝詔的小侄兒，五六歲的垂髫小童，也是完全抵抗不了的。
糖漿的光亮反到她臉龐上，泛著一層淡淡的蜜金，漂亮得不像話。
虞蘅打趣：“怎麽過來了，廚房哪有書房香啊？”
謝詔仔細將她黏在臉頰上發絲給拎開，又掏出帕子，擦拭沾上的面粉，含笑道：“兀自沒趣，不如閨房之樂。”
虞蘅眨眨眼兒，享受著翰林郎伺候，“二郎越發賢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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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糕餅模子，虞蘅在這方面簡直是收藏大家，要什麽樣子模具，都能給你找出來。梅蘭竹菊、福祿壽喜、花鳥蟲魚，具都生動栩栩。
平日便收拾在櫥櫃裏，待要用時一拉開抽屜，“嘩”滿盤皆是。
虞蘅一個沒看住，謝詔就將十幾種模具用了個遍，桌上團花錦簇地擺了一案。
她忍著笑：“拿箸戳一戳油溫，差不多就下鍋去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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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阿花帶著新收的小弟走過來，順勢在她腳邊窩下，虞蘅手上沾了面灰不便抱，於是扔了條午間吃剩的炸黃魚給它。剩下三個小弟貓都眼睜睜看著呢，虞阿花齒爪並用，利落地將那魚給“碎屍”了。
嫩香嫩香的黃魚，吃得幾只貓兒咂摸瞇眼，舔舔爪墊，舔舔毛胳膊，擠出一絲眼淚，把虞蘅笑得不行，莫非這就是“好吃哭了”？
做好的點心，一個個攤開晾涼，再用裁好的油紙、紙盒包好，裏外三層，紅豆餅用的是陳年的豬油起酥，雖沒有十年以上那麽講究，也能保證放個二十來天不長綠毛了。那股子甜香仍穿過包裝紙，幽幽地透了出來。
謝夫人忍不住上車前便拆了一包，掌心大一枚小餅，外酥內軟，豆餡綿甜，這是紅豆酥餅。還有酸梅糕，解膩的，暈車暈船的時候含一塊在嘴裏，酸裏帶甜，還有股子花香。原來這酸梅糕不僅有酸梅，還放了桂花。
她吃美了，又有些舍不得京中的人事物起來，謝謙便開導她，拿五湖四海的吃食風景饞她：“杭州的魚羹、青州的酒，江洲有樣藜蒿，風味清美，炒臘肉，嘖嘖香得不成，你不是還嚷嚷著想去看岳陽樓？”
哄得謝夫人高興。
臨行前是要一起吃一頓踐行宴的，府裏廚娘手藝很是精湛，雕花蜜餞做得精細無比，調味也收放自如，濃油赤醬與清淡羹湯都相宜，虞蘅吃著這樣美味家常菜，覺得從前謝詔挑剔真是沒道理，孰知廚娘便是因他這份“挑”才鍛煉出來的手藝。
一道紅煨雜菌，吃著鮮甜程度不輸雲南本地的口味。
虞蘅最喜歡那道燉豆腐，燉豆腐的湯是拿火腿骨頭熬的，上頭飄一層金黃的油花，豆腐炸過，外皮泡泡的，有些類油豆腐，燉煮得很入味，咬開，裏頭還釀了兼肥帶瘦的豕肉餡，因肥瘦參半，並非尋常肉餡的三肥七瘦，吃起來特別鮮嫩，真怪好吃的。
多吃兩口或許會膩，這時候吃一筷腌芥菜解膩，再喝酒，還是能嘗出回甘來。
虞蘅還挺喜歡小酌的，可惜酒量不怎樣，多喝兩盞，便醉得斜斜。散了席，燈火都歸院落，仆婦們收拾著宴桌上杯盤狼藉，燭火盞盞熄滅，園中暗下來，好在隔幾步有燈籠照亮，不至於漆黑。
元六吉雙不便進內院，兩人都不慣使喚婢女，身後沒人跟著，謝詔一手扶她，一手還要提燈，有些費勁，好在院子不遠，走著便也到了。
掌了燈，回過頭來，虞蘅正撐著下巴，笑盈盈打量他，滿意之情溢於言表。
便是成了親的夫妻，也甚少有這般直白表露對皮相的滿意的，謝詔一邊有些不好意思，一邊又忍不住生出些隱秘的歡喜。
皮囊，曾在他眼中不過是人身上萬分優點最不值一提處，此刻卻慶幸自己亦有一副好皮囊，叫她情不自禁流露出這樣明白的喜歡。
若是再清高一點兒，他或許會惱於對方這份喜歡的膚淺，若是再愚鈍一點兒，便會因這份喜歡生出自大來，偏他看得很明白，又隱隱有些憂慮。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虞蘅的嬉笑怒罵背後帶著一種超脫塵俗的游離感，或許是祖母臨終心心念念的“回家”，讓他有這種擔憂。
怕她不高興，怕她高興表面下其實揣著忍一時將就的念頭。
被謝夫人知曉了，定是要笑話他沒出息的。
虞蘅歪著頭看他：“你喝的比我多，怎麽不醉呢？”
發髻上釵環已經被她囫圇解了，只是還有一兩個漏網之魚還掛在上面，松松挽著，臉上脂粉半殘，倒叫吃醉後的臉紅透出來，似下手打重了胭脂一般，有些傻氣。
“還不至這點就醉了。”
謝詔伸手替她將最後兩支簪也拆了下來，又取梳子梳順有些蓬蓬的發絲。
“倒是你，喝前豪爽，原來是個三杯倒。”
虞蘅皺皺眉，急於證明自己，“我也沒醉！”
她伸出幾根手指，“喏，這是三。”
還說沒醉，雙手都比個三。
謝詔不反駁，只笑。平日喜歡擺出一副老成作態，這一醉，倒有幾分少年人模樣了。
“要不要喝點熱飲子，蜜水？”
謝詔將她手指揣進自己手裏摩挲著，難免摸著上頭握刀留下的薄繭，便有些疼惜。
虞蘅搖頭：“想吃梨子。”
秋冬的梨子又大又甜，汁水頗豐，他削了梨皮，遞到她嘴邊。虞蘅扒著他手，“吭嚓”就是一口，幾乎咬去四分之一，毫無一點淑女形象。謝詔忍俊不禁，觀察起她旁的動作來。譬如咀嚼，汁水順著唇角溢出一點，沾在頰邊，隨著雙頰一鼓一鼓，搖搖欲墜，自己也不知道擦擦，活像只小鼠。
謝詔越發想笑，起先覺得她像貓，如今像鼠，再過幾年，豈不是百獸園都被自己給集齊了。一面打趣著自己，一面無比自然地伸手，替她拭去下巴上汁水。
看著潤濕的指尖，心思孟浪了下，到底忍著，在巾子上揩幹了。
吃完一整顆梨，虞蘅無知無覺地沖他一笑，眼兒彎彎，伸出雙臂環抱住他的腰，“困了。”
方才幾經沈浮的心思被這擁抱終於填得瓷實，謝詔帶些滿足意味地輕輕一嘆，醉了人倒是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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