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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脆皮炙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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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脆皮炙肉

“小娘子,可有炙豕肉?與我來一份吧。”老者笑瞇瞇的,顯然也認出她了。

只是相比起那日窘迫,今日的老者一身綢子衣裳,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精神煥發,叫虞蘅都不敢認。

若非他身上文彬彬的氣質與唇下一顆肉痣太過好認,又站在她攤前只看不買許久,虞蘅還真沒將眼前之人與那日摔倒在自家巷口蓬頭垢面的老人聯系起來。

虞蘅笑道:“老丈這是散心來了?可惜兒這只有些角黍,不如與了老丈打打牙祭。”

蔡良本意只是逗逗這幫了自己大忙的小娘子,並非真要吃那炙豕肉,也不肯占她便宜,一定要按市價付了錢,這才肯收下角黍。

換虞蘅拿著錢有些尷尬:“這……”倒像她挾恩圖報似的,將賣剩下對角黍一股腦塞給人家,好不要臉。

蔡良只是略出來散散,還得回太後身邊伺候呢,便不與她多說了:“今日碰得倉促,待改日必定備厚禮,登小娘子門道謝。”

虞蘅不知他身份,覺得這老丈忒客氣,或許是官宦人家,生得面白細皮,一看就有人伺候的,且身上又有文官氣,文官就喜歡窮講究。

對方剛走,阿盼恰好回來,看見蔡良背影,覺得奇怪。

“小娘子,那客人買走了我們的角黍?”

她看蔡良身上穿著綢緞做的衣裳,富貴之氣盡顯,奇怪這樣的人家也會來路邊買角黍麽?

時下汴京風氣如此,富貴人家出行都會帶上自家仆從,包括用飯點心之類,動輒幾輛馬車,就是怕在外吃壞了肚子,或被有心人鉆空子利用。

虞蘅與她解釋:“這是那天我們收留吃飯的蔡姓老丈,恰巧碰上了。”

阿盼很是吃驚,左看右看,光看背影,怎麽也不敢認。

“竟是那老丈?那老丈這般闊氣?”

怎麽會被市井潑皮給欺負了?

像這樣的老太爺出門,身邊不都會跟一串的小廝仆從麽?

這是話本子看多了,還一串,虞蘅忍不住發笑。

但阿盼的奇怪也不無道理,前幾日,她們從食鋪打烊回來,才到家門口,就看見遠遠的,拐角處地上貌似趴了個人影,縮成一團,把她們嚇一跳,走近一看,就發現是個年逾六旬的老丈,頭發散亂,外衣都被人扒去了,錢袋子更是扯落掉在地上,裏頭已經被洗劫一空,形容好不狼狽!

她們當下扶著老丈靠墻坐好,撥開亂發,露出來半邊的臉都腫了,說話也說不清。虞蘅和阿盼只好親自去周圍問了一圈,鄰居都說不是自家長輩。

虞蘅見他身上衣著單薄,雖然是夏夜,可一會到來後半夜溫度降下來,還是有點冷的。

見老丈無處可去,虞蘅聖母心再次泛濫,就托鄰居幫忙報官去。

等報官回來總不能一直在巷弄裏坐著,更何況對方口中一直喊餓。

阿盼也看不下去,見這老丈,她想起來早死的爺奶。

許是腦補了下自家老人被外面壞人欺負的場面,阿盼眼圈都有些紅了:“小娘子,咱們先將人帶回去,與他吃頓飽飯吧。”

虞蘅點頭,一頓飯而已。

二人將走路打戰的蔡良扶回了家,叫他在院裏且坐下,又請來隔壁鄰居家楊官人,借了一套舊衣換他穿。

隔壁楊官人在幫著蔡良收拾的時候,虞蘅跟阿盼在廚房做當天的晚飯。

二人原本商量好的,今晚吃燉肉。

虞蘅做的燉肉,也就是紅燒肉了,要先燒豬毛,再拿小鉗子對著光細細拔去殘餘的毛茬,再切小塊,炒糖色、拿酒、清醬汁子澆沒過鍋裏豬肉,小火慢燉,燜燉得軟嫩紅肥,腴而不膩,是袁枚所謂“緊火粥,慢火肉”之理。

這是個功夫菜,院裏還有幾張等著吃飯的嘴,眼下臨近飯點,卻不好再“小火慢燉”了。

於是虞蘅改切花刀,換“大火炙烤”。

一條漂亮的五層花肉,層層疊疊,肥瘦相間,先將豬肉洗凈,用酒腌上一會兒,這時間用來準備旁的。

虞蘅拍了兩根新結的胡瓜,拿醋清醬茱萸辣子調個料汁,拌上,清清爽爽,酸辣開胃。

白日買的豆腐,再不吃留到明日恐怕要壞,便拿來煎了,與臘味合蒸。

臘肉蒸上鍋後,豬肉也終於腌好了,因要撒腌料進爐子烤,濕噠噠到烤不出脆勁兒,阿盼便取來幹凈布將肉擦得很幹,再撒茴香孜然等腌料。

送進爐子,先小火烘,再添柴烤,直至肉變得紅硬紅硬,這時候皮還不算脆,便取出來,用鉤子倒鉤著下油鍋裏炸。

炸脆肉皮沒什麽秘訣,光手要快眼要疾,一糊便完蛋了。

脆皮炙五花,後世夜市攤上的網紅玩意兒,用洗凈的菜葉子包了,撒上辣椒面,一口滿滿當當,蔬菜的清脆、五花肉的香脆,就連瘦肉部分邊緣都烤得微微焦脆,加上表面裹了碾碎的熟芝麻、茴香與孜然,滿口生香。

其實經過先前調料腌了一輪,炙肉的風味已經很足了,就是什麽料都不蘸,吃著也極美。

楊官人就喜歡那什麽也不蘸,熱燙的炙肉直接送入口,油汁迸濺出來,咀嚼間湧動著原汁原味的肉香,久久不散,燙著舌頭也不舍得咽下。

洗涮過一通,與楊官人簡單交談幾句,知道自己這是被兩位好心小娘子救下了,蔡良的精神頭恢覆不少,有自己吃飯的力氣了。炙肉對於他來說暫且太油膩,這時候手邊那碗清清淡淡的肉丸湯作用就顯了出來。

本只是報著吃飽一頓好回宮休養的念頭,甫一入口,卻被驚艷了下,湯鮮肉嫩,好清湯!

肉圓在熱湯中不散,被牙齒一碰,卻又立刻碾碎,嫩得出奇,這可還是豕肉?

蔡良在宮中幾十載,又是太後跟前的紅人,什麽好東西沒吃過?知曉羊肉絕不是這樣味道。

他用舌尖碾了黏,嘗出來些姜辣味、些蔥香味,最多是豕肉的腴美。

便是身上還帶著傷,他都立刻認真起來,太後交給他的活計,不正是搜尋汴京民間各色好食編撰成錄麽?

眼前這一桌豐腴食色,可不正是合太後的意思,“色香味俱全也”之好食麽?

他是老饕了,對飯食要求很高,這“高”並不是一味地追求食材的名貴,而是如何能將某樣食材原本的價值發揮到最大,因此,太後才放心將這活計交給他。

見蔡良遲遲不動筷,神色遲鈍,似有思慮,虞蘅溫和且客氣地勸:“老丈莫要客氣,且在我們家吃飽,一會兒官爺來,就將您送家去。”

虞蘅以為他是不好意思。

阿盼懂事,給蔡良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稻米飯。

她知道人餓的時候就想先吃飽,什麽慢嚼細品,那是衣食無憂的人才有心思做的。

兩位小娘子心善,楊官人也寬慰他:“有什麽難處,一會與官爺說說,先吃飽,才有氣力。”

蔡良眼底有些濕潤,他只是想到在宮中如何風光,今日卻遭人欺負,路過十數人竟無人幫忙,有些委屈罷了。

若徹底沒人管他還好,如今碰上有人幫忙、還做了眼前這一桌好飯食,讓他別客氣,一定要吃飽,這委屈便壓不住了。

為了掩飾,蔡良學著虞蘅她們的樣子,取了片菜葉子包肉。一咬下去,青菜脆甜的汁水與肉的油脂同時在口中迸濺,舌頭被鮮得不舍咽下。

蔡良來不及委屈,趕忙去包下一片。

這樣的吃法,對他來說有些失態了,可落在虞蘅幾人眼裏是剛剛好——一個落魄遭搶無依無靠的老者,幾頓沒吃飽,可不吃得著急麽?

所以說,誤會便是這般產生的。

配著幾樣再家常不過的小菜,吃光拉面前一碗飯,蔡良尤覺不夠飽。可飯是阿盼親自盛的,壓得瓷瓷實實,還又往上填了幾勺,都滿出來堆成小山尖了,是蔡良平日飯量的兩倍不止。

在宮內侍奉,宮女與內侍都是不能吃飽的,怕汙穢。

又喝盡一碗湯,蔡良掏出襟內藏的帕子擦了擦嘴,總算緩過勁來了。

這樣好的飯食,再吃上三碗他都覺不夠。

比起他先前花大價錢吃的那些名廚菜、大酒樓,有過之而無不及。

蔡良稀奇得很,是他餓得狠了?怎就覺得連這小院裏的白水都更甜些?

“小娘子,小娘子,”鄰居李官人氣喘籲籲跑來敲門,領回來兩個青衣官差,“回來了,差爺請回來了!”

兩個青衣小吏一踏進門,謔,好香飯食!

兩人對視一眼,都還沒吃飯呢。

飯點了,辦差事都有些懶懶的,此時見虞蘅家吃得好,心裏便起了雜念,想占民便宜。

原本小民巴結官吏,官吏借勢撈些好處,在市井中正常不過了,可接下來院中那老頭的臉卻叫他倆嚇得踉蹌,不敢造次:“蔡……蔡……”

“蔡老?”另一人狠狠肘擊同伴。

蔡什麽蔡,沒看人蔡內侍喬裝成庶民模樣,或許是有什麽太後吩咐的要緊差事在身,不便被人知曉呢!

既然能做汴京的吏兒,那另一人也不是蠢笨的,立時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看來這桌飯菜是蹭不得了……畢竟蔡內侍與對方有交情。

還有日後,若兄弟夥再來這家出公差,也得謹慎著些。

虞蘅猶不知道,自己撿回來的麻煩給她免去了許多的“保護費”。

蔡良緩緩點頭:“你們送我回去。”

雖然他認不得眼前這兩小吏,但對方想來是在哪次慶典上見過他,認出了他來。

小吏難得在貴人面前露臉,很是高興,也不覺得飯點出公差是件倒黴事了,還因此感激虞蘅呢。

說不定蔡內侍因此記他們一個好,在太後跟前提拔,他們能借此晉升呢!

得虞蘅、阿盼與楊官人、李郎君幫助,蔡良得以脫困,順利回宮,心裏記著她們的好,金明池回去以後,趁禦駕還沒回宮,便備了厚禮,遣小黃門給她們送去。

虞蘅瞧面前生得斯文白凈、穿著宮人服制的小黃門,傻了眼。

總算知道那位老丈身上的文氣哪來的了……年輕時當過掖庭先生,教過宮女學識,眼下是太後跟前近侍,很有幾分臉面。

虞蘅看了眼長長的禮單,覺得自己該要喝口冷水壓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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