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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生陀05 我只認你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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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生陀05 我只認你是我娘

“方才饒兒來找我, 姐姐可知道?”

俞雅雅歪在圈椅裏吃茶:“不知。”

李鴛兒病怏怏地靠在床頭,看了看她帶來的婆子和丫鬟:“你們先下去吧,我和夫人說說話。”

“別。”俞雅雅立馬笑道:“你才剛好, 矜貴著呢,她倆留在這兒, 大家都可以放心,對吧?”

李鴛兒沒想到她如此為人處世,倒有些尷尬:“姐姐見外了,我只是不想讓饒兒的事傳出去。”

“沒關系, 有話直說。”

李鴛兒道:“方才老爺出門,饒兒便過來跟我哭訴,說在外邊被人坑騙, 欠下一萬兩銀子,你又對他咄咄相逼,他實在走投無路……”

“一萬兩?”俞雅雅擰眉失笑:“他可真敢說。”

李鴛兒垂眸理了理被角:“這可不是小數目,若是被老爺知道,肯定會把他打死,我不敢做主。”

俞雅雅飛快琢磨:“如果我要拿這筆錢呢?”

“姐姐準備怎麽拿?”

“當然是問你拿呀。”

李鴛兒詫異,隨即笑道:“薛家的銀子, 我哪敢私自挪用, 老爺每個月都要看賬本的。”

俞雅雅挑眉:“老爺視你如珍寶,怎會計較錢財。這樣, 我們做個交易, 你給我一張銀票,等我把薛饒的事情擺平,五日之後我自請下堂,與薛府再無瓜葛, 如何?”

李鴛兒屏住呼吸看著她,半晌才開口:“夫人和我說笑呢?你從前發誓,死也要做薛家的鬼,讓我們不得安寧,如今怎會輕易將薛夫人的位子隨手丟棄?”

“我和樊大師相認了呀。”俞雅雅翹起二郎腿:“有她這個靠山,我還守在深宅裏做什麽?天高海闊任鳥飛,外邊的世界那麽大,薛淮川不過是其中一道風景,看久也膩了,何必委屈自己呢。”

李鴛兒眨眨眼,扯起嘴角:“真沒想到姐姐會說出這番話來。”

“那麽你覺得如何?”

李鴛兒默然許久,莞爾笑說:“依夫人所言,我這就給你拿銀票。”

——

俞雅雅回到榮徽閣,傍晚,把椿鶯叫到跟前,讓她通知薛饒的債主,明日帶著借據來府上拿錢。

椿鶯感激不已:“奴婢就知道夫人肯定會想辦法救大少爺的!多謝夫人!”

俞雅雅幽然嘆息:“你這孩子還是多替自己打算吧,跟了他這種少爺,沒前途的。”

椿鶯聽不懂,歡天喜地找債主去了。

梁南茵也高興,夜晚守在床邊捧著雙手憧憬:“只要替饒兒還清債務,他肯定會對我改觀,知道誰才是真心待他好人。”

俞雅雅打哈欠:“別做夢了,就這麽還債,他只會覺得天經地義。”

“不可能,李鴛兒不管的事,我給他辦了,親娘和繼母誰好誰壞,他自然應當看清!”

俞雅雅搖頭:“明日你就躲在陰影裏等著瞧吧。”

……

次日一大早,賭場的寬老板帶著兩個夥計上門來,椿鶯害怕驚動薛淮川,一早便在外面等候,領他們到偏廳。

“寬老板稍坐,我去回稟夫人,即刻就來。”

薛饒雖不爭氣,薛府畢竟是名門望族,寬老板給足面子,十分客氣:“姑娘去吧。”

誰知俞雅雅卻不慌不忙,若無其事般起床洗漱、更衣、吃飯,把人晾在那兒,別提還債,連待客之禮都沒有。

椿鶯急得直掉眼淚。

薛饒知道寬老板來了,緊張得團團轉,本以為很快就能解決的事兒,卻不料薛夫人竟然擺起了架子。

“那個老巫婆在幹什麽?!”薛饒在自己房裏暴跳如雷:“她想害死我!老不死的蠢貨、廢物!除了拖我後腿,什麽忙都幫不上!從來不幹好事!她怎麽不去死!”

椿鶯哭說:“也許夫人等著你去親自去找她,你快去吧!”

“放屁!做她的春秋大夢!搞這些小動作拐彎抹角控制我,惡心至極!我寧可死了也不讓她如願!”薛饒氣得頭昏腦漲:“你快去看看寬老板如何了……我一會兒就去找老妖婆算賬。”

寬老板已經勃然大怒,徑直鬧到了正廳。

“薛府竟然如此待客,這是瞧不起我?從未見過欠債的如此囂張,借錢不還,把我叫來羞辱一番,你們老爺在哪兒,我倒要問問,薛家究竟還要不要臉了!”

薛淮川自然被驚動,從內宅出來,見著寬老板,得知來龍去脈,登時怒不可遏,讓人把薛饒架過來,就在廳堂裏脫了褲子打。

“父親饒命!父親饒命啊!”薛饒覺得這回肯定要被打死,他爹早就想把他打死了:“姨娘救我,姨娘……”

李鴛兒留在內宅沒有出去,她心下納罕,不知薛夫人搞什麽鬼,拿了錢卻不救她最寶貝的兒子,實在匪夷所思。

薛饒被打得慘叫連連,寬老板冷眼旁觀,薛淮川嚴厲監督,只有椿鶯哭著為他求情。

俞雅雅姍姍來遲,瞥著薛饒發紫的屁股蛋,眼睛辣住,皺眉阻止家丁:“先別打了,待會兒他在堂上失禁,多難聞。”

薛淮川陰沈沈瞥過去:“你還敢來?”

“又不是我欠錢,為什麽不敢來?”

寬老板冷哼:“薛夫人好大的派頭。”

俞雅雅笑:“您是寬老板吧?薛饒在你那兒借了五千兩銀子,一個月後竟然得還六千兩,我得好好算清楚利息呀。借據帶了嗎?”

寬老板哼一聲,從袖子裏拿出簽字蓋手印的借條。

薛淮川掃了眼,冷道:“薛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給他還債,對不起列祖列宗,更是教壞了薛朝和薛敏,我看不如將他逐出家門,交給寬老板處置,夫人以為如何?”

俞雅雅私心裏當然無所謂,但是梁南茵又得跟她鬧了。

“老爺想和他斷絕父子關系,可在外人眼中,他到死都是薛家的子孫,若將他趕出去,淪落成了乞丐、小倌、竊賊,指不定怎麽丟人現眼,薛家變成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柄,還能在鎮上立足嗎?”

薛饒沒想到她非但不求情,竟然還句句貶損,哪還有半分苦情慈母的樣子,這是要撕破臉放棄他了?

“說到底,夫人還是要替這個不成器的東西還債?”

俞雅雅笑:“養不教父之過,他不成器,老爺就沒有一點責任嗎?”

薛淮川正要發作,俞雅雅立馬又說:“當然,我也有責任,溺愛便是毒害,我沒有做好引導,所以這筆債款應該由我來還。”

她拿出一張六千兩的銀票,放在手邊的紫檀桌上,用茶盞壓著:“薛饒,你過來。”

椿鶯趕忙替少爺穿好褲子,他一瘸一拐走到父母跟前。

薛淮川厭惡得不想看他。

“跪下。”俞雅雅面無表情。

薛饒一楞,心下煩悶,咬牙跪了下去。

“什麽態度。”俞雅雅目不轉睛盯住他:“我出錢,還得看你臉色是嗎?”

薛饒惱火:“你到底給不……”

“啪”地一聲,俞雅雅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眾人皆楞住。

薛饒更是不可置信,怒上心頭,擡腳就想站起來,誰知又被她一巴掌給扇了下去。

“我說話,你給我好好跪著。”

“禮貌會不會?”

“當爛人很爽是吧?”

“我教你嫖妓賭博的嗎?”

“推給父母就萬事大吉了?”

……

每說t一句,俞雅雅就給他一記耳光,薛饒起初憤恨不已,想反抗,想怒喊,但是都被她的巴掌扇得七零八落,氣勢碾壓,最後完全被她揪著頭發給打服了,痛哭流涕,嚎啕不已。

“叫我什麽?”俞雅雅冷若冰霜。

“娘……娘!”薛饒崩潰,扯著嗓子喊。

“知道錯了嗎?”

“知道、我知道錯了……”

讓薛饒這種人心甘情願俯首帖耳其實不難,只要比他強就行了。可惜梁南茵自身亦是精神極其虛弱的人,受情緒掌控,糾結於一些無用的恩怨,跳不出這個樊籠。

債務問題解決,俞雅雅回到榮徽閣,略感疲倦,梁南茵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呆楞在角落。

“我那麽疼愛饒兒,放低姿態掏心掏肺,他不領情。而你如此狠心把他打成那樣,為何他卻被收服……”

“我說過,你根本不了解你兒子。”俞雅雅仰躺在榻上伸懶腰:“也不了解你自己。”

梁南茵:“我是他娘啊,怎麽不了解,你沒做過母親吧,自然不懂為人母的感受……”

俞雅雅很想找個塞子把耳朵堵起來。她已經受不了薛夫人這個身份,只盼望盡快擺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夫人。”椿鶯過來,立在窗子外頭:“大少爺說晚上想過來陪您一起用飯。”

俞雅雅煩道:“我沒空跟他吃飯,讓他自個兒養傷吧。”

“……是。”

俞雅雅歇了會兒,起身更衣。

梁南茵楞楞地詢問:“你不陪他吃飯,要去哪兒?”

“出門,給你辦第三件事。事情全部解決之後你立馬去投胎,別再跟著我了。”

——

樊小花住的園子可清凈多了。

俞雅雅恨不得立刻搬過來:“你們不知道,他們家破事可真多!我現在有點懷疑自己能不能走掉,萬一梁南茵到時候後悔了怎麽辦?”

正陽道長說:“鬼魂本不該留在人間,她若要糾纏,貧道將她斬殺便是。”

俞雅雅到底沒那麽心狠:“不用不用,她雖然啰嗦了點兒,但也沒幹啥壞事……”

正陽道長搖頭笑笑,拿出一枚三角符:“把這個貼身收著。”

“做什麽用的?”

“護身符,人鬼殊途,你身邊跟著一只鬼,還是得提防一二。”

俞雅雅點頭,揣進懷裏。

樊小花說:“明晚月圓夜,我們去薛府開壇捉怨叉,你做好準備。”

“在薛府做法?為什麽?”

正陽說:“怨叉本就心眼小,他以為沒有成功把薛夫人弄死,肯定很氣,還會再來的。”

俞雅雅哭笑不得:“氣性也太大了吧。”

她在樊小花這邊待到深夜才回府,梳洗完倒頭就睡。

梁南茵坐在床邊幽幽地巴望,目色清愁。這具身體分明是自己的,不過兩日,已經變得如此陌生。

她神采飛揚,風風火火,做事幹凈利落,雖不是友善之輩,卻讓人無法敷衍對待。

而自己從前那麽聲嘶力竭,絞盡腦汁地引人註目,得到的卻只有嫌惡和忽略,憑什麽呢?大家眼睛都瞎了。

梁南茵想,如果能拿回這具身體,等同於重新開始,她要做一個好母親,好夫人,薛家上下都會重新接納她,臣服於她,畢竟最難的時刻已經熬過去了……

而眼前這個占據了她身體的女子來路不明,以後不知會幹出什麽事來,她對饒兒沒有感情,留在身邊恐成禍害……

梁南茵找到理由說服自己,慢慢朝熟睡的俞雅雅靠近,雙手猙獰張開,對準她的脖子不斷收攏。

就在觸碰到皮肉的瞬間,劇痛襲來,她的手指像碰到燒滾的鐵水,竟然灼出黑煙,臉孔也在頃刻間變作淒厲恐怖的模樣。

梁南茵驚恐萬分,趕忙躲進了幽暗中。

——

次日午後樊小花帶著正陽道長登門,說明此行的來歷。

薛淮川聽完十分詫異:“城中竟然有怨叉作祟,梁南茵前幾日懸梁也是受它蠱惑?”

“不錯。”正陽道:“東街屠戶之妻與鄰居發生口角,當晚服毒死在對方家門口,意圖報覆,也是受怨叉的挑唆。張氏藥材鋪分家,其父偏心,分配不均,張老二便當著父兄的面割斷自己的脖子。還有另外兩宗負氣自殺的案子,都是因為被怨叉蠱惑了。”

薛淮川點頭:“如此惡鬼,若由得它興風作浪,豈不和當年的夜新娘一樣禍害瓦影鎮。”

樊小花問:“薛老爺這是願意借地方讓我們做法事?”

“為瓦影鎮除惡,乃薛家應盡的職責,豈有推諉之理。”

樊小花笑道:“你先別答應得這麽爽快,我們不僅借地方,還得借夫人一用。”

“夫人?”

……

當俞雅雅換上道袍出現在眾人面前,大家目瞪口呆。

李鴛兒問:“姐姐在觀音庵修佛數年,怎麽突然改修道了?”

她隨口敷衍:“佛道不分家嘛。”

“還有這種說法?”正陽挑眉調侃。

他們選在榮徽閣布置壇場,正陽沒帶幫手,只有俞雅雅從旁協助,憑著記憶用竹竿、紅線和銅錢擺出天獄。

正陽好奇:“你說那位境淵前輩究竟師承何派,竟然懂得天獄法陣,我以為早就失傳了。”

俞雅雅輕嘆:“他啊,身世成謎,誰知道呢。”

兩人自顧忙活,不理會院門外圍觀的看客。薛饒見他娘親與人談笑風生,做事有條不紊,心裏生出一陣仰慕。自從被她打服了之後,薛饒性情大變,對薛夫人盲目崇拜起來。

周圍的丫鬟婆子議論:“夫人真厲害呀,在外邊修行多年,果然學了一身的本領。”

薛饒聽得愈發驕傲,讓椿鶯去廚房端來冰鎮過的綠豆湯,他殷勤捧上前:“娘,你累了吧?快歇會兒,這天氣太熱了。”

俞雅雅和正陽拿過綠豆湯,三兩口喝完:“你快出去,別亂碰這裏的東西。”

“是,兒子曉得,不給您添亂。”

梁南茵在屋裏聽得清清楚楚,急火攻心,猩紅的眼睛盈滿淚水,雙手不斷發抖。

此時薛淮川、李鴛兒陪樊大師在正廳吃茶。李鴛兒的貼身丫鬟石榴進來稟報榮徽閣的情況。

“夫人對符箓法咒之術頗為嫻熟,看上去早已熟能生巧,這次定能一舉抓住妖邪,老爺請放心。”

樊小花聽著倒覺稀奇,嫻熟?俞雅雅那半吊子的道行能稱得上嫻熟?

李鴛兒臉色發白,揪緊了帕子:“老爺,我,我害怕……”

薛淮川忙握住她的手,蹙眉不語,似乎心下也開始懷疑起來。

石榴猶自嘀咕:“可是夫人怎麽會懂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呢?”

樊小花笑了:“你這個丫頭,想提木偶詛咒的事情直說便是,拐彎抹角作甚?”

石榴一楞,神色尷尬又慌張:“大師,我沒……”

小花擡手制止,轉向薛淮川:“薛老爺放心,此事我與正陽已經查得七七八八,很快水落石出。”

“果真?”薛淮川露出幾分譏諷:“我怎麽覺得事情越來越明朗,無需再查。”

樊小花慢條斯理:“我們問過為姨娘除祟的尤道長,那只木偶身上纏著姨娘的頭發,如此詛咒才能生效,可薛夫人住在庵裏,怎麽能拿到姨娘的頭發呢?私密之物,只有身邊照顧飲食起居的人才可能得手吧。”

李鴛兒怔住,薛淮川瞥過去:“石榴,怎麽回事?”

那丫頭趕忙跪下:“老爺,小的不知……”

“你怎會不知?”樊小花笑道:“你每個月去觀音庵燒香,結交了一個小尼姑,法名凈恩,前幾日你跟她說自己噩夢連連,夢見地下有只惡鬼用紅線拉扯姨娘,操控她發瘋。你還指明了惡鬼藏身的地方,就在薛夫人住的院外。凈恩心存懷疑,所以才假借種花的名頭挖墻腳,把木偶給挖了出來。”

“果真如此?!”薛淮川臉色變得嚴峻。

樊小花道:“尤道長與凈恩小師父皆可作證,老爺隨時喚他們問話便是。不過罪魁禍首並非石榴,等怨叉抓住了,一切真相大白。”

——

入夜,圓月高高升起,泛著藍色幽光的冷月,最招鬼魂。

薛府上下熄燈關門,遠遠避開榮徽閣,留夫人與道長對付怨叉。

薛饒在房裏走來走去,放心不下:“娘有危險,我得過去幫她啊!”

椿鶯勸阻:“夫人吩咐不能打擾,少爺忍耐些吧,否則夫人會不高興的!”

“難道我就待在這裏幹等著?什麽忙都幫不上!”

椿鶯不由嘀咕:“從前夫人要少爺站在她那頭對付老爺和姨娘,少爺都不肯……”

“以前是以前,怎能同日而語?!”

椿鶯也算t看出來了,她家少爺仰慕強者,夫人越示弱,他越鄙夷厭煩,因為不想承擔為人子的責任。而夫人獨當一面之後不再需要他,他卻轉為弱者姿態,試圖依靠對方。

怎麽說呢,鄙夷弱者的人,自己也將遭到強者的鄙夷。

同一時間,李鴛兒將兩個孩子哄睡,悄然來到書房:“老爺打算如何處置石榴?”

薛淮川歪在圈椅裏不語。

“老爺,”李鴛兒蹲下來,伏在他膝上:“有些事情我想告訴你……”

“改日再說吧。”薛淮川十分疲倦,不太想聽:“等怨叉抓住,事情過去,咱們還跟從前一樣過日子。但石榴不能再伺候你了。”

“還能像從前一樣嗎?”李鴛兒輕聲苦笑:“夫人回來,我沒有平靜日子可過了。”

正當這時,內宅突然響起尖銳的慘叫,像破碎的瓷片剮蹭鐵鏟,刺耳又難聽。管家氣喘籲籲跑到書房通報:“抓住了!怨叉抓住了!”

薛府燈火通明,無數把燈籠晃動,帶人趕往榮徽閣。

院門被打開,眾人魚貫而入,只見一個長相古怪的東西被困在竹竿圍成的牢獄裏,齜牙躁動。它只有半人高,頭發稀疏,腦袋大身子小,渾身仿佛拔了毛的白斬雞,一對碩大的眼珠子嵌在骷髏般的臉上,驚恐亂顫。

“娘!”薛饒焦急地跑上前:“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俞雅雅脫下法衣,將利劍搭在香案邊:“我沒事。”

她這麽說著,嘴唇卻明顯開始發白,臉頰冷汗淋淋,不由回頭往屋裏瞥了眼,知道梁南茵的怨氣和不甘已經達到頂峰。

“它就是怨叉?”薛淮川把姨娘護在身後:“鴛兒當心,別靠太近。”

正陽道長手執令牌厲聲拷問:“孽障,瓦影鎮負氣自殺的四個人是不是受你蠱惑,從實招來!”

那怪物齜著尖銳的爛牙:“關你屁事!”

正陽揮舞拂塵打了下去,怨叉疼痛難忍,慘叫不跌:“是我!是我幹的!”

“薛夫人自縊呢?”

“她不是沒死嗎?!”

正陽揚起拂塵,怨叉立馬大叫:“不錯,也是我幹的!我趁她睡著在她耳邊說了那麽幾句。臭道士,我又沒殺人,他們自個兒心胸狹隘自輕自賤,性子偏激愛鉆牛角尖,只有這種人才會輕易被蠱惑,那是他們自身的問題,能怪我嗎?!”

正陽修的可不是清凈養性的道,對待妖魔鬼怪向來心狠,隨即一頓抽打,將那怨叉打得皮開肉綻,跪地求饒。

“道爺饒命,我不敢啦,再也不敢啦……”

樊大師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木偶詛咒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怨叉擡手指過去:“那得問姨娘呀,我向她蠱惑的時候教她給自己下咒,賴給薛夫人……她想做薛老爺的正妻,我不過推波助瀾幫了她一把呀!”

所有人都聽見了,四下嘩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姨娘,”薛饒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你竟然陷害我娘親,還要將她活活逼死?!你怎麽如此狠毒?!”

“果然是你這賤人害我!”梁南茵見真相大白,當即破窗而出,伸出猙獰的手掌撲向李鴛兒。

大家都來不及反應,薛淮川下意識抱住姨娘,背過身,替她挨了一掌,口吐黑血,摔到地上無法起身。

“老爺!”李鴛兒驚叫。

正陽用朱砂紅線將梁南茵的胳膊牢牢束縛起來。

“放開我!”梁南茵不服:“薛淮川,你們都聽見了,是她設計陷害我!她李鴛兒才是心腸歹毒口蜜腹劍的壞人!我已經被她給害死了,你們都看見了吧!”

“怎麽會這樣?姨娘竟然自己詛咒自己?”

丫鬟婆子們張嘴結舌。

梁南茵冷笑:“薛淮川,你說話呀,你不是罵我刁鉆狠毒嗎?姨娘用的下作手段真叫無恥,你被她耍得團團轉,現在看清她醜陋的面孔了吧?”

薛淮川慢慢支起身,抹掉下巴的黑血,啞聲喘息:“那又如何,即便她設計陷害你,我只怨她不信任我,白白傷了自己,若一早直說……”

“薛淮川!”這不是梁南茵想要的結果:“你、你是非不分助紂為虐,你對得起我!”

她立即轉向薛饒,悲戚哭喊:“饒兒,你都聽見了,他們就是這樣對待娘親的!”

薛饒驚恐萬狀:“哪裏來的孤魂野鬼,滿嘴胡言亂語!道長,快將她打殺了!”

正陽卻並沒什麽動作。

梁南茵道:“我是你娘啊,那個女人霸占了我的軀體,她就是個頂替的假貨!你別被她騙了!”

薛饒盯著俞雅雅,手指發顫:“娘……”

俞雅雅撇開他攙扶的手,淡淡開口:“沒錯,梁南茵自縊身亡,我只是暫時借用她的身體,並非真正的薛夫人。”

“兒子你聽見了吧?我才是你娘……”

薛饒捂住耳朵:“閉嘴、閉嘴!死了還陰魂不散,我的生活全被你毀了……”他大受刺激,忽然跪到俞雅雅身前,抓住她的衣裳,仰頭懇求:“我只認你是我娘,求你別拋下兒子,我以後都聽你的話……”

梁南茵不敢相信,哭得淒慘:“饒兒,你怎能如此狠心,娘在這裏啊……”

“閉嘴!!”薛饒瀕臨崩潰,起身指著她破口大罵:“你個腦子生瘡的怪物!裝什麽慈母,我聽得想吐!就因為我爹另結新歡,你拉著我去跳池塘、帶著我綁繩子上吊,教我說些亂七八糟的話,逼我以死威脅爹爹回心轉意……我當年才幾歲?你也配為人母?去了尼姑庵都不老實,每年給我寄血抄的佛經……有病!”

他說著轉向薛淮川:“你只顧自己的小老婆,對我不管不顧,難道我天生有罪,天生就是個爛人?你厭惡梁南茵,連帶著看我不順眼,姨娘做表面功夫你當真覺察不出來?心裏盼著我趕緊廢掉,好名正言順當成垃圾逐出家門吧?要說陰毒,你薛淮川是最陰的那個!”

“兒啊……”梁南茵搖頭啜泣:“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再怎麽厭棄為娘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流的是我的血啊……”

薛饒冷笑,走向香案,拿起長劍,不待眾人反應,他猛地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血肉還給你,一只手夠不夠?”

他說完走向俞雅雅,癱下來,用一條胳膊抱住她的腿。

“饒兒……”梁南茵傷心欲絕,迅速找到宣洩恨意的出口:“都是你這個妖女禍害了他,都是你!”

正陽道長眼疾手快,將發狂的梁南茵收入骨灰壇,用符紙封印起來,不許她害人。

“待貧道誦經四十九日,化解怨氣,到時薛夫人自會安息。”

怨叉蜷縮顫抖:“你道行不夠,殺不了我,殺不了我!”

正陽將它也收進壇子裏。

樊小花嘆道:“事情都解決了,管家,趕快去請大夫來給你家少爺醫治。”

薛饒早已昏厥,幾個小廝上來擡他回房。

正陽望著薛淮川和李鴛兒,不得不提醒:“薛老爺挨那一掌,至多活不過今年,你們好自為之吧。”

“老爺……”李鴛兒拼命搖頭:“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錯!”

俞雅雅看著地上的斷手,忽然心弦一動,上前拾起。

“怎麽?”正陽說:“這手肯定接不回去的。”

俞雅雅說:“藥引,至親之人的血肉,我現在是薛饒的娘,可不就是骨肉至親?”

樊小花湊近打量:“你是說給境哥治眼睛的生陀?能行嗎?”

“試試看,沒別的法子了。”俞雅雅拿著斷手掃視薛府一大片狼藉,不禁輕輕嘆息:“孽債啊。”

她和小花挽著手離開。

月上中天,走出薛府大門,街道寂靜冷清。

“這下終於清凈。”樊小花笑:“你隨我回去,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

俞雅雅點頭,正笑著,忽然發現巷子那頭湧來巨大的白霧,在這深夜顯得十分詭異。她霎時沈下臉:“我得走了。”

“去哪兒?”

俞雅雅緊扣住小花的手:“那些霧是來帶我走的,再見了,小花。”

這回離開恐怕是永別,她們不會再相遇。

“可我們才剛重逢啊!”樊小花眼眶泛紅。

俞雅雅也舍不得她,咬牙道:“一定要健康長命!別忘記我們的友誼!”

“我肯定不會忘……雅雅姐……”

大風卷著霧氣騰騰縈繞,將她們包裹其中。

“祖奶奶。”正陽道長從薛府出來,只見薛夫人冰冷的屍體躺在石階上,年邁的樊大師撐著拐杖眺望夜空,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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