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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陀06 血肉神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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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陀06 血肉神樹

溫熱的海風夾雜著鹹腥的氣味撲鼻而來, 海水t從身下緩緩退去,臉頰貼著濕潤的沙子,一只小螃蟹從肩膀爬了過去。

“姑娘, 姑娘?”

塗靈睜開眼,有人輕輕拍打她的臉, 手指探了探鼻息,接著回頭喊道:“她還活著,快來!”

不多時,幾個男女將她擡起, 放在簡陋的擔架上,陽光十分刺眼,塗靈皺緊眉頭, 只覺得胳膊很痛,口幹舌燥,擔架晃得厲害,她有些想吐。

“我說你們慢點兒,她不舒服!”邊上一個年輕婦人將自己的鬥笠摘下來,給她遮擋烈日。

“喜妹啊,我們幹活兒你就別在旁邊嚷嚷, 老爺們不要面子嗎?”前邊挑擔架的漢子抱怨。

“哎喲, 孫大宏,說你兩句還不行了?這是人啊, 還是細皮嫩肉的姑娘, 你當挑魚呢?”

“別鬥嘴了,快去學堂把賢君叫回來,這姑娘胳膊上好大一條口子!”

“賢君是教書的,又不是大夫, 叫他有啥用?”

“那你會縫傷口啊?”

“我編漁網可是一流。”

……

塗靈被擡進屋,放在寬敞的木床上,周圍嘈嘈切切,似乎整個村子都知道孫大宏在海灘救起一位姑娘。

“喜妹,什麽情況,這姑娘從哪兒來的?”

“誰知道呢,大宏準備收網,誰知看見個人趴在海邊,可把他嚇著了。”

“奇怪了,這幾日沒看見陌生船只經過呀,她怎麽會墜海呢?”

“會不會是逃婚、躲避仇家,游過來的?”

“有可能,先別管這些,快打盆清水,拿藥粉和紗布!”

塗靈沒吭聲,眼睛虛弱而緩慢地眨著,觀察這群陌生人,他們的穿著打扮與尋常百姓不太一樣,女子梳田螺狀的發髻,戴魚形首飾,褲子短而寬大,斜矜衫外是一件藍布刺繡圍兜,避免弄臟衣物。男子則大襟布衫,戴頭巾,有的光膀子,皮膚黝黑。

幾個女人七嘴八舌,先給她清理傷口,然後準備縫合。

“賢君來了,快!他寫字的手比我們軟,讓他來縫!”

一個滿頭大汗的青年被推了進來,似乎還沒弄清楚狀況,一副茫然的模樣。

喜妹將針線塞到他手裏,催促說:“你趕緊上,剛擦完的血又開始往外冒了。”

“可是我、我不會呀……”

“笨蛋,平時怎麽納鞋底的,照那個做就是,笨死了!”

“納鞋底?這、這是人的皮肉啊,一針下去得多疼,我不敢碰……”

“你說你讀那麽些書有啥用,關鍵時候派不上用場。”

一群人推推搡搡都不敢動手,塗靈被他們吵得頭疼,緩緩撐坐起身,拿過針線:“我自己來吧。”

話音剛落,周遭一片死寂,個個目瞪口呆看著她。

“姑娘,你確定嗎?”喜妹咽一口唾沫,手有點抖。

塗靈點頭,面色淡淡:“有火嗎?”

孫大宏忙道:“有!”他拿過桌上的油燈,用火折子點燃,遞了過去。

塗靈在眾目睽睽之下鎮定自若,將繡花針用火消毒,端詳手臂的傷口,想了想,又要了張幹凈的帕子,疊好,放到牙齒間緊緊咬住。

然後她低頭開始縫合。

“嘶……”喜妹別過臉不敢細看,不由自主抱住自己的胳膊搓揉。

其他村民也被她嚇得不輕。

“嘖嘖嘖,這姑娘真是個狠人吶。”

塗靈並非不怕疼,她縫完傷口渾身冷汗,臉色煞白。

“快,快拿藥粉敷上,再用紗布包起來!”喜妹一邊指揮孫大宏,一邊上手幫忙。

孫賢君在旁邊看得滿頭大汗,他哥哥嫂嫂動作利落,雖然包紮得有些淩亂粗糙,但好歹完成了。

喜妹說:“姑娘你放心,這個藥末是我們自己磨的,可以防止傷口感染,促進愈合,你這條胳膊過幾日準能結疤。”

塗靈點點頭,問:“這是什麽地方?”

孫賢君說:“貝殼島,你從哪兒來呀,怎麽會一個人被沖到海灘上?”

塗靈撫摸太陽穴:“不記得了。”

“啊?”眾人聞言交頭接耳:“失憶了?這可怎麽辦?”

喜妹問:“那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嗎?”

“塗靈。”

“塗靈……”孫賢君思忖:“記得名字就好,明日我去縣裏報官,說不定能找到你的家人。”

喜妹說:“讓她休息吧,可憐見的,臉色煞白。”

孫大宏附和:“你們杵在這兒幹啥,太陽都快落山了,還不回去做飯。”

村裏難得有新鮮事,大夥兒跑來湊熱鬧,這一下整個村子都傳開了,連長老都杵著拐杖過來探望傷員。

晚上喜妹特地給塗靈燉了鯽魚湯,還做了雞蛋羹,都是對傷口好的東西。

“鯽魚從哪兒來的?”海島怎麽會有淡水魚呢?

喜妹笑說:“村裏有魚塘呀,我們這兒物產豐富,雖然與外界鮮少來往,但是土地肥沃,糧食豐盛,大家自給自足,過得比外邊舒服多了。”

塗靈心下生出疑慮,不太相信游戲世界會有如此安寧的地方。

要知道白家村表面看上去也是一個世外桃源,山清水秀雞犬相聞,可村裏卻有骨仙堂那麽邪惡的存在,幹著拿孩子獻祭的勾當。

“你們的村長是誰?”塗靈問。

孫大宏說:“我們這兒沒有村長,年紀最大的幾個老人被稱為長老,但他們也管不了我們年輕人的事。”

竟然沒有管理者?倒是稀奇。

“姑娘,你早點歇息,明日讓賢君去官府報備,若能找到你的家人最好,若找不到,你就住下來,村裏人都很好相處的,不用擔心。”喜妹輕言細語安慰她。

塗靈應著,夜裏早早睡下。

救她的孫大宏和喜妹是對夫妻,有個三歲的兒子,還有一個小叔子孫賢君,是村裏的教書先生。

塗靈獨自被救起,說明大熊和俞雅雅不在這座島上,三人原本要給溫孤讓找藥引,這下走散,也不知他們是否安全,究竟先找人還是先找藥,塗靈頓時頭痛起來。

隔壁孫大宏的呼聲震耳欲聾,喜妹嫌他打擾客人,把他掐醒,罵了幾句,屋裏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夫妻二人的呼聲此起彼伏,宛如二重唱。

塗靈翻身側躺,這時發現一個搖搖晃晃的小影子從外面進來,好奇地打量她,然後走到床邊,指指她的胳膊:“還痛嗎?”

喜妹的兒子阿寶,長得唇紅齒白,像個奶油娃娃。

“不痛。”

“我想跟你一起睡。”

塗靈往後讓出位置,拍拍床鋪:“上來吧。”

阿寶扶著床沿擡起一條小粗腿,爬了上去。

“你的頭發散開,好好看。”

“你幾歲了?”塗靈問。

阿寶比劃手指頭:“一,二,三,三歲。”

“叫什麽名字?”

“阿寶。”

塗靈問:“阿寶最喜歡吃什麽?”

“大螃蟹。”

“最討厭的呢?”

“米飯。”

“阿寶最怕什麽呢?”

“打雷。”

塗靈問:“不怕鬼怪嗎?”

阿寶茫然摳鼻子。

“島上有鬼怪嗎?”

“沒有。”

塗靈給他搭上鋪蓋,三歲孩子估計也問不出什麽來:“快睡吧。”

阿寶:“給我講故事。”

“不會。”

“那我給你講故事。從前有個打漁的老爺爺,出海打漁,忘了帶網子……”

“……”

次日清晨喜妹第一個醒來,發現阿寶跑到塗靈房裏呼呼大睡,頓時無語,利落地用簪子挽起頭發,輕手輕腳去抱娃娃。

塗靈睜開眼,喜妹沖她皺皺鼻子:“這個兔崽子,以後肯定跟在女人屁股後頭跑,準是個妻管嚴。”

阿寶半夢半醒,奶聲奶氣嘟囔:“我要姐姐。”

“放屁。”喜妹抱他出去:“姐姐有傷,被你碰壞了怎麽辦?你個小沒良心的,見著漂亮姑娘就把爹娘拋在腦後,跟你爹一個德性……”

塗靈下床離開屋子,走到院落往外眺望,旭日東升,遠處的大海一望無際,村子建在山上,全是石頭砌成,蓋著青瓦。

喜妹家裏養了雞鴨鵝,孫賢君剛從雞窩裏掏出幾只蛋,與她打了個照面,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塗靈說:“我占了你的屋子,你住哪兒呢?”

“沒關系,東屋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了。”

“你在村裏教書?”

“是啊,今年剛回來接替老先生的位置。”

“那你先前不在島上生活嗎?”

孫賢君撓撓頭,神色羞赧:“我在縣裏讀過幾年書,原本是童生,準備考秀才的,可突然打起仗來,朝廷動蕩,科舉之路難以為繼,還不如回島上過安生日子呢。”

塗靈若有所思。

孫大宏打著哈欠出來:“二牛,雞蛋給我,你嫂子在催了。”

孫賢君面頰漲紅,把小籃子遞過去。

塗靈怪道:“二牛?”

“這是我的本名……”

“你改過名字?”

“嗯,讀聖賢之t書,習君子之道嘛。”

塗靈點點頭,表示理解。

這時隔壁鄰居家的水仙站在院門外喊:“喜妹,出來!”

“幹啥呀,我在做飯。”

“出來嘛。”

“嘖,你這人真是。”喜妹腰間裹著圍裙,兩手迅速擦了幾下,口中埋怨:“平日裏推門就進,這會兒突然講起禮節來了?”

水仙抿嘴朝院子裏瞥了眼,別別扭扭地往她懷裏塞東西:“這是我新做的衣裳,幹凈的,沒穿過,你、你拿給塗靈姑娘……”

“哎喲,”喜妹笑著擠兌好姐妹:“這不是你家石頭從縣裏帶回來的新料子嗎?前幾日我說借我穿穿你都不肯,怎麽突然這麽大方啦?”

水仙啐道:“人家什麽身段,你什麽身段?粗膀子水桶腰,給我撐壞了怎麽辦?”

“哎喲喲。”

水仙臉紅:“還有這罐蜂蜜也是給塗靈姑娘的……人家孤苦伶仃,又受了傷,我們得拿出像樣的待客之道嘛。”

“哎喲喲喲喲,快來看呀,某人大字不識幾個,居然會說待客之道啦。”

水仙臊得用力掐她的臉:“死促狹,當心我撕爛你的嘴!”

島上的人淳樸熱情,不計較塗靈的來歷,對外來者既無惡意也無防備,大概因為與世隔絕,所以不被某些觀念束縛,在這裏沒有階級,沒有賦稅,也沒有弱肉強食的規則,純凈得就像一片極樂凈土。

塗靈換上幹凈的新衣裳,喜妹誇讚她瞧著像村裏的自家人一樣了。

孫賢君吃過早飯便出海去,直到傍晚才回。

船帆點點,海風習習。貝殼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民們打漁耕田,織布繡花,男男女女各自勞作,重覆著平凡而充實的一天。

今晚村裏擺酒,潘子家的女兒滿月,塗靈跟著喜妹他們去吃席。

滿桌子雞鴨魚肉,好酒好菜,塗靈相信島上確實比外面的老百姓過得好。

“讓我抱抱小仙女。”喜妹對嬰兒愛不釋手,摟在懷裏不停地逗樂。

“我要看妹妹。”阿寶也伸手去夠。

“那你輕點兒看啊。”喜妹和孫大宏提醒:“不許抓她哦。”

阿寶乖乖點頭,喜妹拉開繈褓一角,露出嬰兒粉嫩的小臉蛋,阿寶好奇,親了親她的小手,大夥兒都笑起來。

潘子媳婦說:“好了好了,這下不結娃娃親說不過去。”

水仙一聽,立馬出來反對:“不行啊,我和喜妹早就約好做親家的!誰都別想截胡!”

潘子笑:“你家娃娃還不知道男女呢。”

“那不管,多生幾個總會生到妹妹的。”

周遭眾人跟著調笑:“你們說這話都太早,也得看阿寶自己的意願嘛。”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鬧,村民自發唱起漁歌,歌聲高亢悠揚,讚美豐收,漁貨滿倉,仿佛置身船上輕輕蕩漾。

今晚不僅慶祝孩子滿月,同時也歡迎從天而降的客人,紛紛嚷著敬酒。

喜妹和孫大宏罵他們:“人家胳膊有傷呢,喝個屁!”

大夥兒正等著他倆開口:“你家的客人,自然該由你們替她喝,大家說是這個道理吧?”

“我呸!你們這群不要臉的,給我挖坑呢!”

“來一個,來一個!”

喜妹和孫大宏被灌得伶仃大醉,散席的時候連路都走不動,由兩個壯漢把他們背回去。

塗靈雖然沒有喝酒,但也有些微醺,夜裏躺在床上,腦中依舊回蕩著漁歌的曲調,她能感受到村民樸實無華,為新生兒慶祝的喜悅。難怪孫賢君說這裏的年輕人都不願意去外面闖蕩,因為他們的故鄉已經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蓬萊仙島。

隔壁呼嚕聲繼續二重唱,阿寶又跑來找塗靈了。

奶娃娃毫無防備在她身旁睡得香甜,呼吸綿長。

塗靈閉上眼睛,突然腦子裏有人說話。

“島上的人可真善良啊,挖誰的心好呢?”

她猛地睜開眼。

那些聲音無法遏制,無法操控。

“忘記生陀啦?游戲不會平白無故讓你來到這兒,很明顯,至善的那顆心臟就在島上嘛。”

“我看每個人都一樣善良,隨便挑一個下手吧。”

“怎麽,舍不得?”

“溫孤讓重要還是這些陌生村民重要?”

“你別忘了,溫孤讓的眼睛是你弄瞎的。”

“趁現在沒什麽交情,趕緊把心臟挖了,連夜逃走,反正日後不會再見,你怕什麽?”

塗靈腦袋快要爆炸,她起身盤腿打坐,掐清心訣,口中不停默念經文,壓制心魔的侵擾,不一會兒大汗淋漓。

不可能,她來到這裏不是為了成為這座島嶼的災難。

她不想濫殺無辜,不想挖任何一個村民的心臟。

可是溫孤讓怎麽辦?

找不齊藥引,治不好他的眼睛,她又該拿什麽去贖罪?

塗靈頭痛欲裂。

她打坐一整夜,直到聽見公雞打鳴,腦子裏邪惡的聲音才平靜下來。

太陽升起,平靜的村子迎來新的一天。

喜妹和孫大宏昨夜喝得爛醉,想必要睡到中午才會醒了。

塗靈到院子裏打水洗了把臉,孫賢君要去學堂上課,早早起來燒火做飯。

“你是不是沒休息好?黑眼圈這麽重。”

“有嗎?”

“嗯。”孫賢君問:“哥哥嫂嫂打呼太吵,沒法睡吧?”

“沒有,我不怕打呼。”塗靈心下猶豫,想離開這個地方,免得自己做出什麽喪盡天良的事。

正琢磨著怎麽開口,她看見屋檐下的小籃子裏擺著繡了一半的小肚兜,瞧尺寸應該是給娃娃穿的。她拿起來看看:“阿寶穿得下嗎?好像有點小。”

孫賢君從竈臺後邊探出頭:“那是嫂嫂替水仙的孩子準備的。”

難怪這麽粉,塗靈隨口問:“水仙不知什麽時候生孩子呢,這麽早就準備嗎?”

她以為喜妹盼兒媳婦心切,誰知孫賢君卻笑說:“下個月孩子就出來了,這肚兜是她臨時抱佛腳做的呢。”

下個月?塗靈怪道:“水仙看上去不像懷胎九個月的孕婦。”

孫賢君說:“對,她不是孕婦。別看貝殼島好似桃源仙境,其實也有一個巨大的缺憾,島上的男女都無法正常生育。”

塗靈擰眉思忖:“無法正常生育是什麽意思?那孩子從何而來?”

孫賢君笑說:“這就更神奇了,你肯定不信,我們的孩子都是從樹上結出來的。”

“哈?”塗靈感覺自己聽不懂人話:“樹上?結出來?”

“沒錯,就像結果子,老人們也叫我們樹娃。”

塗靈張嘴楞了半晌,忽而噗嗤失笑:“你在拿我逗樂呢?”

“就知道你不信。”孫賢君往燒開的滾水裏下面條:“千真萬確,山頂有座古廟,廟前有一棵巨大的繁衍神樹,我們的祖先來到這裏定居,失去生育的能力,是靠神樹孕育嬰兒才子嗣不息。”

塗靈腦子一片空白:“不可能,神樹在哪兒,你帶我去看。”

孫賢君搖頭笑道:“最好不要打擾神樹,我們很少去山頂。”

塗靈依舊不信,懷疑他編故事鬧著玩兒:“阿寶是神樹生的?”

“當然。”

“可他和你哥哥長那麽像,完全一個模子刻出來。”

孫賢君忍俊不禁:“阿寶是我哥哥嫂嫂的骨血,親生骨肉,肯定長得像呀。”

塗靈扯起嘴角:“神樹孕育的樹孩,怎麽會是你兄嫂的骨肉呢?”

孫賢君說:“你有個誤解,神樹並不會自己結果,而是想要孩子的夫妻將鮮血灌入樹囊,經過十個月的孕育,精血生成胎兒,瓜熟蒂落,那就是自己家的孩子呀。”

“……”

塗靈聽得一頭霧水。

樹生娃,什麽天方夜譚。

孫賢君見她不信,擔心她把自己當成瘋子或輕佻混蛋,趕忙解釋:“水仙的表姐你記得吧?昨晚坐在我旁邊那位。她的孩子明天降生,到時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虛。”

塗靈擰眉:“明天大家會去山頂接嬰兒嗎?”

孫賢君搖頭:“不,給樹囊灌血和接生嬰兒都是長老的活兒,我們不會一窩蜂上去打擾神樹。”

塗靈心中警鈴大作,莫不是這些長老和骨仙堂一樣在搞什麽鬼吧?

“所以你從小到大沒有親眼見過神樹?”

“我……”孫賢君微微語塞:“見過。”

“當真?”

“嗯,見過一次,非常震撼,非常神聖。”

塗靈越聽越覺得玄乎,她忘不了白家村的經歷,如此反常必有蹊蹺,定要探個究竟才行。

——

次日清早,孫賢君到學堂教課去,沒過一會兒,塗靈看見兩個長老和水仙表姐夫婦從院門外經過,她借口出門閑逛,遠遠跟在他們身後,一路往山頂去。

沿途綠樹成蔭,草木茂盛,那四人毫無防t備,壓根沒有發現被人跟蹤。

就快到山頂時,長老讓表姐夫婦停在石壁旁等候。那石壁上鑿刻出密密麻麻的佛像,神態各異,法相威嚴,夫婦二人點香跪拜,虔誠祈禱孩子平安降世。

趁此時機塗靈悄無聲息從他們身後閃過,跟緊長老繼續上山。

老人氣喘籲籲,不時停下來擦汗,喝水。塗靈隱在草木間,從虛懷裏拿出竹棍,警惕防備。

“唉,走吧。”

“臟活累活還得我們幹,造孽啊。”

“年輕人不經事,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我們得做榜樣啊。你看賢君那孩子平日瞧著穩當,見了神樹也難免失常,換做其他心浮氣躁的豈不更要壞事。”

“唉,這話說得也在理。”

兩個老頭一邊埋怨一邊鼓勵,總算爬到山頂。

塗靈彎腰慢慢靠近,挪到旁邊的矮坡裏,小心翼翼直起身探出頭。

山頂的空地上果然有一間小巧的古廟,門鎖銹跡斑斑,不知經受多少年風吹日曬,殘破不堪。

而佇立在廟前的繁衍神樹古怪至極,塗靈不得不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端詳。

那分明是一棵巨大的血肉之樹!

樹幹粗壯而糜爛,表層沒有堅硬的樹皮,而是紅黃相間,類似肌肉和脂肪一樣的東西,沒有葉子,沒有樹冠,直挺挺如煙囪似的佇立在那兒,靠近頂端的部分有兩條枝幹,從兩側張開,形狀像蝴蝶的翅膀,也像螳螂的眼睛。

樹幹和枝幹上嵌著許多凸起的肉囊,有的雞蛋大小,中間一條縫隙,殘留著汙穢的血跡,想必夫妻二人的血正是從縫隙間灌進去。胎兒在其中孕育,囊慢慢生長,於是有的長成倒梨形狀,有的是香瓜,牢牢嵌在樹幹裏,將血肉般的紋理擠壓變形,扭曲無比。

兩位長老跪在神樹前磕頭,說了些感謝賜予生命之類的話。

接著他們仰頭端詳,瞇起渾濁的眼睛仔細尋找:“在哪兒呢?你記不記得位置?”

“上個月顧著接潘子的娃,沒留意啊。”

兩個老頭老眼昏花,可塗靈卻已經發現即將臨盆的那只囊,因為它大得像只西瓜,中間那道豎著的縫隙撐得像猩紅的溝壑,饒有規律地抽動著,似乎裏面有東西即將破殼而出。

“在後邊,在後邊。”

長老終於想了起來,繞到神樹的背後,塗靈的眼睛睜到極致,她不敢相信面前發生的一切。

“孩子要出來了。”

只見嬰兒光溜溜的頭顱撐破那道薄膜般的血色縫隙,神樹艱難吐息,肉囊撕裂,長老扶著嬰兒的腦袋慢慢將他拽出來,渾身血絲,肚臍連接著囊裏猩紅的枝條,仿若臍帶。

孩子“哇”一聲大哭,長老剪斷細軟的枝條,用繈褓將嬰兒包起來,然後繞到神樹的正面跪下,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個頭,功成身退。

塗靈躲進茂盛的草叢裏,聽見長老走遠才探出頭,再度端詳詭譎無比的繁衍神樹。

它痛苦地喘息,剛剛誕下嬰兒的肉囊如同吹破的氣球耷拉垂吊在樹幹上,血絲不斷滴落。

塗靈心臟劇烈跳動,她屏住呼吸爬上坡,小心翼翼地靠近神樹。

孫賢君說得沒錯,它果然如此神聖,如此令人震撼。

樹木竟然能夠孕育人類,這是多麽匪夷所思的神跡。

塗靈目不轉睛地端詳,慢慢繞到神樹的正面,接著呼吸停滯,腦子嗡地一聲,雙腳像被釘子釘在地裏,動彈不得。

怎麽會這樣?這是……什麽?

神樹內部竟然是空心,它的正面開膛破肚,裏邊嵌著一個怪物般的女子,身形巨大,比平常人要大兩三倍,站立著靠在樹幹裏,與血肉般的肌理融為一體。

她是活著的。

疲倦而絕望的眼睛緩緩睜開,飽經風霜的面孔沒有一絲生機,她麻木地與塗靈對視,沒有言語,目光仿佛在問:你想要孩子嗎?

塗靈頭皮發麻,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在顫抖,那是一種她無法形容的感覺,像燒燙的血液沖刷著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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