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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if線:睿王(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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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if線:睿王(活得好好的)

蹙金繡瑞草的紅蓋兜頭罩了半晌, 從那薄綃經緯間的透孔望出去,燈火搖紅,爐香煙軟, 一切都失了真。

殿宇深闊, 帷幔輕飄著,上頭垂綴珊瑚, 間或磕碰出琳瑯細響, 伶仃無依的,倒是應和了自己此刻的心境。

越棠掩在廣袖中的雙手不覺緊了緊, 給自己壯膽。

如今的世道,早不作興盲婚啞嫁了,偏她不湊巧, 幾次與睿王見面的機會都沒趕上。禁中六月間下了賜婚的旨意, 到年尾臘月裏成婚,當中小半年的功夫, 有乞巧節、中秋、皇帝萬壽, 她是定準的睿王妃,花萼樓開宴也有她的一席之地,奈何不是睿王辦差去了, 就是她頭疼腦熱, 總之沒見成, 囫圇就捱到了今日的親迎禮。

沒見過面也不打緊,越棠心寬,爹爹與阿兄都認可的人,她沒什麽可挑剔的。

那位睿親王有個好名聲, 京裏憑誰提起他,都是滿口的稱讚。只不過說什麽的都有, 儒雅隨和啊,嫉惡如仇啊,勇猛果敢啊,都是好口碑,差得卻有些遠,可見不盡不實,不能全信。但不管性情如何,睿王那副形容卻是眾口一詞的,豐神俊朗、風骨磊落,無一不是頂好的話,大約真不賴。

適才在青廬帳中行禮時,越棠隱約窺見一點他的姿容,一片紅暈中五官瞧不真切,身架子則是分明的,挺拔如勁松,縱然滿身繁覆累贅的錦繡,都掩蓋不了那舉手投足間的清嘉氣韻。

觀禮的人群哄鬧,驚鴻一瞥來不及深究,此刻靜下來,反覆地品咂那個身影,倒品出了一段深長的餘韻,還有些微的忐忑。

往後就要同這個人共度一生了......越棠滿以為自己對婚姻是無所謂的,不過換座府邸過日子,彼此面上過得去就好,等見到真章,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分期許。新婚之夜啊......越棠局促地磋磨了一下指尖的紅羅。

“王妃,”身邊的女使忽然躬身小聲喚道,“您餓不餓?奴婢伺候您用些點心吧。”

越棠略感錯愕,沒言聲,微微搖了搖頭。

說話的是王府的掌事女使,見狀溫和笑著,只是勸:“是王爺親自吩咐的,不叫王妃拘束,要用什麽盡管吩咐奴婢們。前頭客多,若王爺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也請王妃松散些,若累了就崴倒睡一陣,不打緊的。”

沒料想睿王如此心細,連這等碎末小事都記得吩咐一句,越棠對他的印象又好上一分。

上了年紀的管事婆子都在外間侍立,裏間只有自己從周家帶來的兩個小丫頭,並這位說話的女使,越棠決定領王爺這份情,也不必費周章,擡手向案上略一指,輕聲道了句“勞駕”。

女使悄沒聲取了碟果子過來,越棠垂眼看,是蜜餡兒,簡單的點心也做得小巧精致,圓滾滾的正好入口。女使遞過一方帕子,越棠正牽袖,卻聽外頭有了響動,殿門開闔,帶進來一陣風,吹得帷幔翩翩然,錯落間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引著一群人往裏間來。

越棠忙垂下眼簾,屏息凝神等他靠近。來人在她身邊坐下,袍角從她眼前拂過,混雜著雪松般清冽而幽微的香氣,在這漫天的喜慶裏卓爾不群,又莫名有一點熟悉。

且不容她多想,後頭跟來的外命婦們喜氣洋洋地說著吉祥話,仆婦捧來一個漆盤,兩半匏瓜裏淌著琥珀光。越棠不善飲,很怕這一瓢下去便上頭失態,端起來抿一口,好在竟是甜甜的,沒什麽酒勁。飲過合巹酒,又由禮官指引著絞發,兩捋青絲纏著紅繩擰成一股同心結,埋在枕下,這就算禮成了。

命婦們笑著告退,只聽身邊人簡短地說了句“看賞”。他有著好聽的聲口,如金石般清越悠揚,底氣沈穩。越棠漫漫地想,或許是個可靠的人,隱隱又覺奇怪,那莫名的熟悉之感更盛了。

仆婦上前來收拾喜褥上的彩果和喜錢,卻被睿王一把揮退,“都下去喝一杯喜酒吧,這裏不必伺候。”

周遭霎時靜下來,越棠還沒來得及緊張,眼前一晃,蓋頭便被他信手撂開了。一張的俊秀臉赫然杵在她面前,溫和地笑了笑,“累了吧,有哪兒不舒服沒有?”

越棠楞怔看著那張臉,實在太過驚訝,舌頭直磕絆:“怎麽......怎麽是你......”

“王妃好記性。”他揚唇笑,眉眼柔和清亮,“正是小人。”

同滿京城的女郎一樣,越棠在閨中時也常上東西市閑逛,除了姑娘家愛的小玩意,還喜歡踅摸些閑書,各色書齋都去過,最滿意的是一家叫做“鴻圖齋”的。鴻圖齋有位書博士,見識廣博,說話又得趣,每回去,她都會同人聊上幾句,誰能想到他竟是堂堂一品親王。

一時間心中湧起無數的疑問,千般滋味橫亙著,可時機不對,越棠暫且按捺不去分說,只留下一點慶幸。不論是機緣巧合還是有意為之,總歸兩人曾說過好些話,眼前人不再是陌生人,多少叫人松一口氣。

她也笑起來,“王爺好興致,小小一間書肆都親力親為。”

“富貴閑王麽,往後你就知道了。”

捅破了這層前緣,兩人的關系乍然就拉進了,越棠先前的忐忑消散大半,笑著與睿王自如對談,倒像是相識已久的老友。坐在榻上各自拆頭、解發冠,因女使都被遣了出去,越棠兀自對著銅鏡摸索,萬分小心,還是叫那鳳釵的流蘇勾住了頭發,一拉扯疼得直皺眉,睿王瞧見,正好有了上手的由頭。

“別動,我來。”他略略傾過身,一縷縷地將細鏈子從她發間繞開,手勢輕柔,果真再沒弄疼她。兩人離得很近,越棠幾乎要貼在他懷裏,拿餘光瞧,他一臉的鄭重,仿佛在料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睿王替她捋下了鳳釵,一氣兒連餘下的花鈿都料理了,末了順手取過一把玉梳,替她篦頭發。如瀑青絲散下來,半掩一張玲瓏的芙蓉面,將那身華麗的褕翟都襯出了幾分風流冶艷。睿王的手略一頓,越棠察覺了,忙伸手接過玉梳。

“不敢勞動王爺,我自己來吧。”

睿王沒堅持,松開手,起身踱開了。越棠沒防備他要走,正猶豫要不要問一聲,怎料他一轉身又回來了,左右手裏各提溜著一個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食盒。

他一挑眉毛,看著她朗笑道:“前頭的席面你沒吃上,有幾個菜色我瞧著不錯,便讓人重又備了一份,還熱著,要不要用一些?”

哎呀,這不比蜜餡兒香?越棠道了聲多謝王爺,挪到桌邊用吃的。垂眼一掃菜色,都是費功夫精雕細琢出來的模樣,好比那魚膾,色澤格外明亮,和齏如金玉交錯。越棠瞧著新奇,舉箸嘗了口問:“這是宮裏的制式麽?”

睿王點了點頭,專註地端詳她的表情:“滋味如何?”

餓肚子的時候,吃什麽都香,越棠自然說好,轉念想起睿王在前應酬,這會兒只怕腹中也空空,便停下手望住他,“王爺若不介意,一塊兒用些吧。”

她笑得眉眼彎彎,那樣討喜的一張臉,今日敷上胭脂粉黛,顯出精瓷一般細膩的色澤,和考究的輪廓,唯獨那神態,是與往日一般無二的靈動。黝黑的眸子裏泛著瀲灩清波,印出自己的影子,那樣的專註,不錯眼珠地凝望,是不是看誰都像一片深情?

睿王有片刻的失神,心頭倏忽急跳,像是給貓爪撓了一下。

越棠見他不回應,只當是婉拒,便笑笑不說話,喝了口茶遮掩過去。誰想他緊接著倒動了筷子,又問她尋常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一遞一聲的閑談,透著家常的隨意,說到高興處也落拓地大笑,全沒王爺的架子。

睿王見她撂筷子,瞧了眼邊上的食盒,“還有玉露團和透花糍,想用些甜食麽?”

越棠心滿意足地搖頭,掩袖掖了掖嘴,說不必啦,“多謝王爺好意,晚間我慣不多用,待明日再嘗吧。”

新婚夜熱熱鬧鬧用了頓便飯,這是越棠沒料想的,無論如何是個好開端,夫妻和睦,餘下的人生就順遂了一大半。

她立起身來挪騰了兩步,在次間裏打轉,偏頭見睿王的視線跟過來,方才頓住腳步,不大好意思地說:“我阿娘用過飯後,總要我陪著走上一走,在家成了習慣,今日一時忘了改,王爺別見怪。”

他笑得很包容,甚至走過來,偏身替她撩起帷幔,“想出去走走麽?索性我領你逛一逛王府。”

越棠怔了下,這時候出去逛園子?不大合規矩吧。

睿王調過視線,燭光從他眼底閃過,洞察秋毫的一泓碧海裏仿佛有細浪輕輕一漾,“在這王府裏,從前本王就是規矩,如今多了位王妃,便由王妃說了算,只要王妃願意,如何都使得。”

這是給她撐腰的意思,果然舊相識就是好,無形中有了段相識於微時的交情,想來王爺便是因此對她多份信賴。越棠感念他的好意,卻深知不能得寸進尺的道理,王爺這般表態已是極為客氣了,她需得有眼色。

因笑說:“天色晚了,今日勞累一整天,咱們還是早些歇下吧,改日再勞動王爺領我逛園子。”

她說歇下,而且是“咱們”,那份坦蕩勁兒反叫睿王晃了晃神,通身無可挑剔的磊落氣度險些維持不住。好在她見他不反對,自己轉身往梢間收拾去了,沒顧上多瞧他一眼,那一頭青絲在身後飄蕩,睿王忙跟上去,替她攏住頭發。

越棠訝然回過頭,他面不改色地說:“王妃梳洗吧,這樣輕省些。”

堂堂一位王爺,甘願做女使的活計,這是主動示好,想要融洽過日子的態度吧?這份心田叫越棠說什麽好呢,唯有粲然沖他笑,打定主意往後多為王府花些心思,盡力替王爺謀福祉。眼下唯有大方謝過,轉身擦牙勻面,畢竟是一輩子最親近的人,她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只是臉上的脂粉實在厚重,換了四五遍溫水才徹底洗幹凈,難為王爺始終替她攏著頭發。

接下去便要解衣裳擦身了,越棠到底猶豫了下,“王爺,這個......我自己來就好。”

睿王垂眼看她,擦洗幹凈後的面龐,比那剝了殼的雞蛋更清透,濡濕的鬢發襯著嫣然唇色,那份俏生生的嬌嫩,是種不帶一絲技巧的、強行的美,全然不輸濃妝時的明艷動人。

二十一歲的睿親王,這一刻竟有了落荒而逃的沖動,胡亂地答應了兩聲,忙撂開手退出去。

梢間裏樣樣齊備,越棠擦洗完換上幹凈衣裳,神情氣爽只一忽爾的功夫,便生出如釋重負後的疲累。從梢間出來,見睿王背手杵在地心,不大安穩的模樣,她有些意外,這是怎麽了?

睿王聽見響動,回過身瞥她一眼,囑咐道:“若累了就先躺下,不必等我。”然後匆匆進了梢間。

既然沒出什麽事,越棠也就不放在心上,回頭看,榻上各色的物什一應都收拾幹凈了,高床軟枕,被褥熏香,真是無限誘人的溫柔鄉。越棠上了榻,倚靠引枕崴著,起先還一心一意等睿王,沒多久便上下眼皮子打架,心知不該,可抵抗的意志力並不堅定,掙紮不過一彈指,便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不過腦海裏到底緊著弦,姿勢也不舒稱,隱約感覺到有動靜,心頭一凜瞠開眼,才發覺不知什麽時候睿王已經偎在了她身邊,一只手正懸在她耳畔。

見她醒來,睿王的手頓住,慢慢收回來,臉上劃過一絲尷尬,“吵醒你了?”

越棠比他更尷尬,原是她沒留神睡著了,王爺好性兒,不忍心擾了她好夢,可新婚夜還有大事要辦,這是為人/.妻的職責所在,她一歪腦袋睡過去,別不會叫王爺誤會她想躲懶吧!

他離得近,這麽一小會兒,越棠便感受到他身上蓬蓬的熱氣,寬闊的胸膛橫在眼前,五感裏盡是年輕男子陽剛的分量。她這才覺出一絲遲來的羞赧,晚上的氣氛太好,她光顧著把王爺當舊相識了,相談甚歡,幾乎忘了夫妻間該做的事。這時候具體起來,有些別扭,更多是忐忑,不過王爺顯然是個齊全人,俊朗的面貌,英武勻亭的身條,隔著一層裏衣都透出胸膛壁壘分明的形狀,還分外體恤人,這樣一位人物,體驗應當不會太糟吧。

越棠壯起膽色,主動挪了挪腰,虛倚進他懷中軟軟喚了聲王爺。這是邀約的架勢,他應當能明白吧,她主動請纓,必不是想躲懶。

再往下,越棠也拿不準該怎麽辦了,好在睿王會意,臂上收緊摟住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了鼓舞,一下子使力太過,勒得她腰疼。越棠蹙著眉沒吭聲,還好睿王很快松開了臂彎,低頭貼近她頸間,低低喚她的名字。

“王妃......越棠......”

聲聲繾綣,邊喚邊試探著拿唇啄她的臉頰。啊,這就是親吻了吧......越棠恍惚地闔上眼,用心感受那份撓人的癢,起先輕柔,逐漸加力道強硬起來,一下又一下,混著粗重的呼吸聲撲在她臉上,一點點從耳畔游到唇間,不由分說印上來,然後聽見他悶哼一聲,壓她倒向榻上。

一時失了方向,越棠不由睜開眼,只見那英挺的眉微微蹙起,臉上是有些難耐的神色。她略分了下神,過往的回憶一截截從塵埃裏漫上來,那個書肆裏總銜著分漫不經心笑意的書博士,那個游戲人間的公子哥,或是散漫不羈的落拓書生,這會兒正在榻上專心致志地親她......

這麽一想便不對味兒了,不知不覺地,單薄的衣料被拂開,他的手用力撫在她腰間,越棠意識到這一點,不知為什麽忍不住笑出聲,睿王的動作停住了,撐起身來喘熄著問:“怎麽了?”

越棠忙斂起笑意,搖搖頭,赧然說:“我怕癢,對不住。”說著調整了下心態,英勇就義般向他保證,“下次不會了,王爺來吧。”

不能讓她全情投入地享用,是他的無能和失職,該說對不住的人是他才對。睿王沒氣餒,重又仔細地吻上來,氣氛很快黏滯滾燙得不像樣,一手不由覆上她的身軀,這回有意避開腰間,直往胸膛上攀援,誰知才落下去,她又“咯咯”笑出了聲,半天都止不住。

越棠扭著身子歪向一邊,好容易收住聲,扭過頭連聲向他道歉:“我錯了,我錯了王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住。”越說,自己越覺得不像話,可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呀,她也沒經驗,明明一點也不願笑,奈何就是忍不住。

惶惶瞥一眼睿王,好在他倒不見惱怒,反倒寬慰似地輕撫著她臉頰,無奈地問:“為什麽笑,可以告訴我嗎?”

心裏頭一團亂麻,越棠努力地分辨,起先她也得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感到異樣的?琢磨半晌,依稀捋出些眉目,“我總是想起在鴻圖書齋的時候。”

她如實交代:“您是王爺,又是從前那個同我逗悶子的書博士,王爺一碰......一碰我,我就想起那個舊相識,想到他往我身上招呼,便覺得有些......荒謬......離奇,忍不住就想笑。”

她說得斷斷續續,前言後語稍許搭不上,因為本就是難以名狀的古怪心緒。不過睿王還是弄明白了,略感無助,這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原以為是段前緣舊夢的佳話,結果弄巧成拙,竟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成了阻礙。

越棠很歉疚,主動捉起他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擺放,挺直了腰桿大義凜然地說:“王爺再試一次吧,我一定不亂想,不給王爺添亂。”

這算什麽,霸王硬上弓嗎?不能叫她沈醉,還有何樂趣可言。睿王收回手,扯過錦被替她嚴嚴蓋好,然後與她並肩躺下,說睡吧。

越棠心頭惴惴,“王爺生氣了麽?”

他側過身,捏了捏她的鼻子,溫然道:“生什麽氣,你我夫妻,要在一處過一輩子,不 急於這一晚。待我們相熟,你便不會將我當作旁人了,我等等就是。”

除了王爺人真好,越棠再沒有旁的想頭了,鉆進錦被裏蛄蛹兩下,貼上來環住他的脖頸。主動的親近,是表明她願意努力的決心,“多謝王爺。”感謝不能光靠嘴上說,她知道好歹,可沒什麽經驗,那份情誼不知該如何使勁,只能用力地靠他更近,雙臂兜在他頸間,下半截兒也努力纏著他,以示夫妻一體,她絕無二心。

她全無章法地擰動著,感沛萬分的心情盡數化作一聲嗚咽,只是落在睿王耳朵裏,那鼻音濃重的顫聲,簡直是最惑人的嬌嗔。這麽個灼人的寶貝,不能下手,還不能推開,睿王無比煎熬,甚至有點後悔才剛說出口的漂亮話。

他知道的,她一向不是那等扭捏的女郎,性情疏闊,只要是認準的事,做起來都有一腔赤誠之心。從前他在不起眼的書肆裏打混,她不會因身份而輕賤他,誠懇相待,照樣可以談得投契,如今成夫妻,其實是一樣的態度,外加上盡心履行身份職責,有些方面尚未領悟過來。

於是成了一廂情願的焦灼,睿王無聲地嘆息,伸手在她脊背上輕輕拍打,逐漸真將她哄睡著了。

*

因是天子賜婚,翌日要入宮去謝恩。王府的車駕行在朱雀門前的直道上,睿王見她不言語,玩笑著寬慰:“父皇殯天十年了,母妃也故去已久,陛下是同輩人,不會為難底下弟妹,你放寬心,只當陛下是家裏兄長。”

越棠霎了霎眼道:“我原本不緊張,王爺特意提起來,倒引我惶恐了。”說著將車簾撥弄開一條縫,朝窗格外一指,引他瞧,“宮城外人來人往的,禁軍朝臣一隊隊往西走,是一向這般熱鬧麽?”

她生平頭一遭踏足皇城,從前連爹爹任職的官衙都未曾去過,所以鬧不清宮門前的章程。可睿王一眼就察覺出不尋常,至於是什麽緣故,卻沒頭緒,至興安門前下車,恰遇上羽林營中郎將,方才問明白了首尾。

“太子殿下今日回京,臣等領命,西出春明門迎接殿下鑾儀。”

“太子今日回京?”睿王吃了一驚,這等大事他竟沒聽說,轉念一想又笑起來,看向越棠,嘿了聲道,“這陣子盡忙迎王妃進府,外頭的事全疏忽了。今日倒趕巧,若時辰湊得上,索性一同見過殿下,認認親戚,往後少不了要常走動。”

睿王與太子殿下年歲相仿,雖差著輩分,卻是宮裏作伴長大的情誼,京裏沒誰不知道,越棠也不例外,且聽他的口氣,那傳言毫不摻假。哪怕在宮裏,要留神言語上的分寸,無意間流露出的親近與熟稔,也足以顯出他與太子關系非比尋常。

越棠自然道好,拉家常式地問起來:“殿下出京,是辦差事去了麽?”

睿王點點頭,“夏日裏南邊洪澇,入了秋冬成饑荒,太子此番是領著朝廷的錢糧下鄞州賑災。”略忖了忖,顯出點欣慰的笑意,“算算時間,賑災的事辦得算順利,殿下雖年輕,能力手段都沒得說。”

年輕儲君入朝,需得逐漸積攢政績與聲望,太子此行順利,便是朝廷根基穩固的好兆頭,越棠也感到高興。

夾道裏迎頭遇上一隊內官,首領那位見了睿王,對插著袖子行禮後竟揚起個笑模樣,擠眉弄眼地打趣,“殿下小登科,瞧您這眉飛色舞的精神頭,得意勁兒全寫在臉上了,臣今日有幸,親口給殿下道聲喜。”言罷又轉向越棠,紮地行了個大禮,“臣虞守光見過睿王妃,王妃娘娘往日在宮禁行走,有何差遣,盡數吩咐臣便是,臣肝腦塗地,一定替王妃周全。”

睿王由著他耍嘴皮子,末了笑罵聲“去”,一揚手,袖裏拋出個金錁子,“王妃賞你的酒錢,往後等著你孝敬。”

那內官雙手過頂接著,唉喲了聲,笑得朵花兒似的,“那怎麽好意思的。”睿王也不多與他兜搭,擺手調侃了句滾吧,虛攬越棠一把便走遠了。

走出百來步,沿墻根拐過彎兒,越棠不經意拿餘光一掃,卻見那內官還佝僂著腰定在原地呢,恭送的姿態一絲不茍。禁中得臉的內官皆有品階,手裏多多少少握著點實權,不僅在內侍省領差遣,連內外朝機要都少不了他們的影子,算是牌面上的人物,卻對身上沒實職的睿王恭謹又親近,倒頗耐人尋味。

瞧得出來,睿王有個好人緣,天潢貴胄得人敬畏不稀奇,能同底下人打成一片,才是門學問。越棠覺得他挺有意思,仿佛有許多面,卻面面不顯得虛假,每個角色都游刃有餘,難道這也是種本事?

小小的插曲,睿王卻沒放在心上,猶思量著先頭的話題,太子回京,必要入宮述職,只是不知道具體的時辰。

“若今日趕不上拜會殿下,改日我邀殿下過府,正式請他來見見本王的王妃。”睿王爽朗笑著,臉上還真有些適才那內官說的得意勁頭。

自打他封王開府,太子幾回說要登王府做客,都叫睿王婉拒了。等閑沒有儲君屈尊拜會臣子的道理,但如今有了家口,那份饜足在自己胸懷裏盛不住,忍不住想向人炫耀,便偶爾破一次例吧!

越棠卻被睿王的話唬了跳,“我多大的臉面呀,哪能說讓太子來見,該是我覲見殿下才對。”頓了下笑道,“王爺若邀殿下,就當是為殿下慶功吧,今早聽王爺撥給我的女使說起,府裏新進了好一批廚子,天南海北的手藝,不說多精細,好歹新鮮有趣。我替王爺張羅,保管殿下跟前不出錯。”

這一席話多熨帖呀,睿王心裏感到詫異,有了她,王府仿佛都變了樣,終於像個家了。

臘月裏日光稀薄,一輪慘白的日頭掛在灰樸樸的蒼穹上,丁點兒沒暖意。過了昭慶門,便是天子前朝理政的地界,越棠袖裏原籠著個朱漆描金的手爐,過宮門後不宜夾帶了,便交由門上的內官,才撂開,睿王順勢將她的手攥在掌心裏,牽她邁過宮門。

越棠一怔,敏銳地察覺周遭小意飛來的眼神,略扯了下手,“王爺,在宮裏......”

“本王一向不拘小節。”睿王目不斜視,反手摸索她的指節,十指交扣著笑得滿不在乎,“前頭就是延英殿,要是冷,我們走快些。”

其實從宮門上一路走來,身上正暖和,哪至於要在禁中內苑發足狂奔,左近還有朝臣呢,失了分寸可不好看。

就這麽穩當走著挺好。越棠側眸打量睿王,他不是有攻擊性的長相,眉骨鼻梁英挺,顴骨卻生得不銳利,顯得一張臉線條輪廓流麗明暢,無甚表情也叫人如沐春風,略一牽唇,就成了春風滿面,那份鮮煥漂亮的神氣直向外冒,說他不拘小節,單憑臉就足夠有說服力。

其實他高大又結實......越棠的神思忍不住出溜,若不是自己見識過那身紫袍底下的內情,真要被他的一副溫煦做派給迷惑了。

走上一程便到延英殿,略在廊廡下站了站,內官出來引他們入內。皇帝果真如傳聞中那樣和善,越棠頭一回面聖,合該行叩拜大禮,還沒跪下去皇帝便叫免,命人賜了座。

“朕這個弟弟有時候不著調,二十來歲好容易成了家,多虧王妃肯將就他。王妃看在朕的面子上多擔待,他若犯渾,王妃進宮來告訴朕,朕替你修理他。”

皇帝與睿王相差二十來歲,著實是兄長如父,一席話也如父輩看顧子侄自謙的語氣,越棠聽話聽音,也不端著了,拿出哄尊長高興的架勢,順勢回應了兩句俏皮話,逗得皇帝難得笑出聲。

皇帝頗有些感慨,“瞧見王妃,朕便想起元用......元用乃三朝股肱之臣,家中子女也教養得出眾,如今他告老清閑了,身子骨可還健朗?”

元用是她爹爹的字,天子提起舊臣,這就不是家務事了,越棠忙起身替父親謝恩。皇帝又問了幾句話,倒將幼弟撂在了一邊,末了和顏悅色沖越棠說:“你們新婚燕爾,朕本不該打攪,偏巧今日太子回朝,鄞州的事宜有些棘手,需得緊著商議。睿王上年去過江南路,對那裏的情況最熟悉,朕不得不留他下來幫著參詳,等太子入宮後議事,王妃別見怪。”

說著招來名女使,“王妃第一次進宮,不必著急回府,朕著人領你四處逛逛,待回頭前朝事畢,一家人一起坐下來用頓飯吧。”

天子這般客氣,越棠自然不會推脫,睿王在一旁聽著倒有些猶豫,寒冬臘月的天氣,宮苑又大,這時候四處閑逛更像個苦差事,唯恐她不自在,便想了個主意,對皇帝說:“昨日臣弟同王妃說見過《中秋帖》真跡,王妃不信,今日臣弟便鬥膽,向陛下討個恩典,允準王妃上崇文館後頭的藏書閣去,親自瞧瞧臣弟的話當不當真。”

皇帝橫他一眼,嫌他這借口太拙劣,全然不信新婚之夜他會同美嬌娘談論什麽中秋帖,哼笑一聲,倒還是準了。睿王笑得毫不掛懷,轉頭替王妃披上輕裘,又觍臉向皇帝討了暖爐,塞進她手中。

“藏書閣是個好去處,尋常也無人造訪,雖在宮中,你不必拘束,等我這頭議完事了就去接你。”

越棠笑盈盈點頭,其實就算是逛宮闕她也沒異議,天底下頭一份的尊貴,她很樂意開開眼,奇怪睿王總覺她嬌弱,也不知是自己如何叫他有了這樣的誤解。

反正就聽安排,隨禦前的女使上藏書閣去,倒是不遠,就在紫宸殿東邊配殿之後,上下兩層的制式,幾乎同王府正殿一般寬闊,入了閣更是別有洞天,原來腰檐上有暗層,一排排格架隱匿在晦明的光線中,掩藏著不知多少孤本善本,靜默無聲的,有種美玉蒙塵般的厚重與寂寥。

越棠一路看去,一路驚嘆。其實她算不上多愛讀書,經文上的學問鉆研得很寡淡,頂多愛讀些志怪雜記,平日上書肆尋摸的也都是些不入流的閑書,可畢竟家學淵源,不說那些名家墨寶,單看書架上的罕見珍本,什麽南史、北齊書,晉抄的鄭氏註,甚至還有兩漢時公羊傳殘卷,那份震撼的心,就如同看見頂稀奇的珠寶一般無二,全是對純粹的美的讚嘆。

暗層只藏書,頂層則有書案與坐榻,越棠粗略賞了遍館藏,便想挑一冊上樓去好生坐著細覽。那格架通天,好些卷軸放在高處,系著麻繩從架沿垂下一截素絹,上頭寫明書名,方便底下人尋找。

越棠仰頭踱步,瞧見一卷西京雜記,眼前一亮,忙墊腳去夠,可惜努力伸指頭也沒夠著,胡亂劃拉著,手腕不知磕著了哪裏的橫欄,感覺很怪異,像沾上了什麽濡濕的東西。

她收手細瞧,烏黢黢的兩道墨跡,湊近聞,卻帶點酸味,一旁的禦前女使見狀上前查看,呀了聲說:“是生漆。”拿帕子替她擦拭,可沒清水哪能抹幹凈,越棠懶得折騰,衣袖一遮掩便瞧不見了,來一趟不容易,這點小事還是回去再料理吧。

於是搬來杌子,踩上去取到高處的書簡,興致勃勃便要登樓翻閱。誰知還沒走出暗層呢,便察覺不對了,手腕上倏忽傳來一陣奇癢,鉆心徹骨的,激得她一聲驚叫,手裏的寶貝差點沒摔在地上。

捋衣袖查看,適才沾上生漆的地方已經腫了一大片,觸之隱有灼熱,瞧著十分駭人。越棠沒見過這樣的癥候,頓時沒了主張,甚至有了頭暈目眩的錯覺。這什麽玩意兒?她哭喪著臉呢喃,“我中毒了嗎?”

“您別著急,別著急。”女使惶急地寬慰她,扶她在杌子上坐下,“您稍待,奴婢立刻去請醫官。”

女使匆匆奔下樓,留她一人在暗層裏茫然無措,放眼望去四周昏昏,沒了適才的興頭,神秘的寶庫頓時成了吞噬人的獸口,那通天及地的格架從東墻擺到西墻,真像是藏著什麽嚇人的鬼怪。

無邊的死寂更加重了這份恐懼,越棠索性放開了聲音抽泣,好歹是個響動,勉強給自己撐起膽魄。

她有些暈,蜷身坐在杌子上,眼裏蒙了層水霧,瞧東西反應慢半拍。所以當眼前忽然出現一雙烏皮靴的時候,越棠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戛然止住抽泣聲,片刻反應過來,那真是個人,悄沒聲兒地就挪到自己跟前來了。

她惶恐不已,連驚叫都忘了,猝然縮身子,勢頭太猛,眼看就要向後載倒,電光火石間,竟是那人及時伸手扶了她一把。

“留神。”他開了口,沈聲靜氣的,不帶一點情緒,但至少不是什麽鬼魅孤魂。

越棠緩了緩神,視線順著那雙烏皮靴上移,玄色袍服鑲黑青黼黻滾邊,再往上去,領緣依稀繡的是九章紋樣......她大驚,不必去看面容了,忙扶墻起身,退後兩步行禮。

“太子殿下。”

正猶豫要不要自報家門呢,卻聽他說,“王妃坐下吧。”原來早也識破了她。

先前還想著邀太子殿下過府,好讓她這位新晉的王妃拜見儲君,結果莫名其妙的,竟在這藏書閣裏遇上。這下可好,體面也沒有,莊重也沒有,尷尬的初見,想必讓太子留下了很差勁的印象。

“王妃不必擔心。”太子依舊是清淡的聲口,透著些許矜持的客氣,沒計較她的失儀,還略略蹲下身,視線在她手腕上逗留了一瞬,“是漆瘡,請醫官開些清熱去火的藥水,每日擦洗,十日內可痊愈。”

他低身又站起的當口,越棠縱使垂眸也看清了他的臉,與睿王有三分像,能看出是一家子,也是英俊的長相,卻更年輕、更銳利,尤其濃眉下一雙幽邃的眼,鑒懸日月,微微一漾,便是凜然萬千氣象。

只是兩道薄唇形狀精致,顯出那一點唇峰格外飽滿鮮明,五官合在一處,有種端嚴又深秀的奇異氣質。

這麽位尊貴的人物,說的話似乎天然就令人信服,越棠聽他說沒大礙,懸著的心立刻落回了原處。舉袖拭了拭眼角,換了個盡量輕快的語調,“王爺在延英殿與陛下談正事,陛下才恩準臣婦四處走走。適才驚著殿下了,還望殿下恕罪。”

“無礙。”他頓了頓說,“孤去延英殿,經過藏書閣,正好來取一幅堪輿圖。”

越棠楞了下才明白過來,太子這是在向她解釋行蹤。這位殿下面上瞧著生冷,其實也算和善,被冒犯了不提,還替她瞧傷,顯然是瞧睿王的面子,再不待見,也存幾分客氣。

越棠往邊上讓了讓,“殿下請自便,臣婦不耽誤殿下公幹了。”

太子倒沒急著走,也不搭腔,沈默片刻忽然道:“孤有差事在身,未及回京喝王叔的喜酒,今日匆忙,改日再正式向王叔與王妃道賀。”

“殿下客氣了。”越棠擡頭對上他的視線,欣欣然的模樣,“殿下為蒼生奔勞,鄞州平安順遂,便是給王府添了最大的彩頭。今日王爺還說呢,望殿下得空時能給王府一個機會,為殿下設宴慶功,算是王爺與臣婦的心意。”

太子略勾了下唇,算是接受了她的好意,其實這話漂亮又虛偽,憑他與王叔的交情,不至於鬧這等虛文。還有她那一臉的笑,太子眼神掃過,心頭像被刺了下,沒有由來的,他略感到礙眼。大約是占了長相的便宜吧,一雙圓潤杏眼裏盛滿靈動的神采,不管說什麽,都顯得那笑意格外真誠,定神望住人的時候,頗有點情深如許的意思。

......對他這麽笑,算怎麽回事?太子只當她是跳脫吧,漠然調開視線,心說倒與王叔的活泛如出一轍。

霎眼的功夫,越棠哪知道太子想了這麽多,只覺氣氛僵冷,沒明白是哪句話不中聽。好在西盡裏傳來腳步聲,是禦前的女使回轉來,藏書閣裏不許提燈,便挪到底層南窗下去,就著天光,請醫官查看傷處。醫官細細診過脈,末了果然道是漆瘡,一應與適才太子說的都類似。

“臣給王妃開個方子,照著煮水,每日擦抹三次就好。王妃的癥候不算重,只是頭兩日癢起來多少有些不好過,這膏藥您也拿著,癢得受不住時便抹一抹,雖不治根本,好歹舒坦些。”

越棠接過藥方子道謝,擡眸時瞥見金柱後頭有個身影,這才發覺太子始終立在那兒看著,她正狐疑,黑青的袍角已然一旋,翩然走遠了。

醫官還在囑咐她膳食上的忌口,越棠便沒深想,轉眼將遇上太子這事撂在了腦後。送走醫官,書也沒心思讀了,索性請女使引她去太液池看看隆冬的風光。

打從崇文閣前過,沒留神落了人眼。不遠處有名錦衣華服的宮妃,由女使架著胳膊,才從覆道夾城上下來,緩步邁過興安門,一片廣場開闊無遮,眼睜睜瞧著藏書閣那兒接連湧出好幾個身影,不由喲了聲。

“這是鬧哪出?頭前那個是太子殿下不是?”

說話的是興慶宮孫貴妃,她是二皇子生母,事涉太子,便格外關註。身後的女使乖覺,即去打聽,片刻便將消息帶了回來。

“殿下進藏書閣後,沒一會兒便傳了醫官,不知是什麽緣故。最後那位是睿王妃,今日入宮來向陛下謝恩的。”

“睿王妃?”孫貴妃纖細的眉一挑,旋即笑起來,“可不是,陛下說今日一家人齊全,要擺家宴,就是為了這位睿王妃。”又招來身後一名內官問,“昨日王府大婚,你替本宮去送禮了,瞧見王妃沒有?生得如何?”

這叫內官怎麽答呢,只得耍滑頭,說睿王妃生得花容月貌,但還是不及與貴妃相較。

孫貴妃笑叱了句“德性”,沒再言聲。

邊上的女使跟了貴妃許多年,一見她意味深長的神情,便知她有了計較。女使猶沒明白,“娘娘是想......”

“一箭雙雕啊。”冷風拂面,貴妃緊了緊裘衣,半張臉隱在那雪堆似的風毛後頭,只露一雙興致盎然的眼眸,“十來年的哥倆好,錢權在那兩位跟前都是兒戲,還能為什麽反目?自然只有女人了。”

*

那邊廂,延英殿裏議完了事,正要著人去請睿王妃,藏書閣裏宣了醫官的消息這才報上禦前。

睿王聽見便坐不住了,下意識望向皇帝,斟酌著如何開口。皇帝了然,覺得好笑,“朕還從沒見過你這模樣,怎麽,一把年紀,倒遇上情關了?”

天家兒郎們成婚都早,譬如他們那位長兄雍王,二十出頭時兒女都成了群。像睿王這般,孑然一身到今天,真算得上一把年紀,旁的事上瀟灑,談情說愛起來竟這般笨拙。

所以就原諒他吧......皇帝搖頭嘆息,揮手叫他趕緊走,目光一偏,落到太子身上時心頭又起煩悶,這叔侄倆成天混在一處,倒養出了同一套陋習。

不由沖太子念叨上了:“你王叔已然成婚,朕看你再拿什麽由頭搪塞,禮部早就擬了人選,朕這回再不慣著你了,你不表態,朕就直接指婚,等開了春朕無論如何也要將此事定下......”

若擱往常,睿王很樂意調侃太子兩句,今日卻顧不上了,大步流星出了殿門,尋到睿王妃後立時帶她出宮回府。

車駕原路返回,越棠挺不好意思地問:“陛下沒笑話我吧?”

睿王捧著她的手腕,全神貫註端詳了一番才說:“笑話你做什麽?藏書閣的內官差事辦半截,生漆未幹就由人去碰,該是他們挨罰才對。”只問她,“眼下感覺怎樣,很癢麽?”

越棠用上了醫官給的膏藥,稍覺和緩,對早前的事沒什麽埋怨。藏書閣有意思,天子跟前她也不覺拘束,就是那位年輕儲君......

她嗳了聲,“先前在藏書閣,我遇上太子殿下了,也不知道是哪句話沒說對,殿下仿佛不高興,日後王爺見了殿下,替我告聲罪吧。”

睿王很意外,“遇上太子?是不是他嚇著你了?”

越棠忙說不是,前因後果描述一番,引來了睿王的笑,“亭之就是那個脾氣,儲君哪有逢人就露笑的?久而久之便生一張冷臉,絕不是對你有意見。他地位高,肩上擔子也重,不比本王自在,你就當他是家裏十來歲常要鬧別扭的小子,拿出長輩的款來,再哄上兩年,年長起來,便如本王一般穩妥了。”

“哪有這麽誇自己的。”越棠樂不可支,“王爺比誰都好,可別去比太子殿下,這種話落人口實。”

睿王哪會不明白,“你我之間可以隨意些,旁人面前必不是這樣。”他反而很高興,她為他著想,多暖心。

兩人各自坐車廂一邊,睿王一向不是低調的人,從沒想過要舍親王儀制不用,此時卻生出換駕輕便馬車的念頭。這也太寬敞了吧?封閉的一方天地,兩人卻還隔那樣遠,楚河漢界似的,連膝頭都碰不上,好沒意思。

睿王覺得自己大概是上癮了,總想觸到她,握手也好,攬肩也罷,肌膚相貼的那種踏實感覺,真叫人欲罷不能。腦袋一熱,霍然站起身,倒將越棠嚇一跳,“王爺怎麽了?小心撞上。”

他搖搖晃晃地跨過來,在她左手邊坐下,不敢太造次,只捉住她擱在膝頭的手,掩在袖子裏扣住,“冷不冷?”臉上還是一本正經。

“王爺怎麽總覺得我冷。”越棠聽他反覆問這一句,有些哭笑不得,“若是冷,我會穿厚衣裳,又不是三歲孩童,我不會凍著自己的,王爺大可以對我多些信心。”

睿王略有些灰心,為何會這樣,他的王妃對他全沒旖旎心思。難道真的是書肆裏那個詼諧逗趣的書博士形象叫她印象太深了嗎?他們日常相處得挺愉快,有許多話聊,她關心他、關心王府,卻沒有那種女郎對男子的嬌羞態度,連榻上最親近的時候,她都顯得很坦蕩。

這要怎麽處呢......睿王遇上了有生以來最大的難題,陷入苦惱的思索。

“王爺在想什麽?”冷不丁聽她問。

他嘆了口氣,“我在想,本王或許配不上先帝賜於我的封號。”

越棠不解,更不懂他忽然的頹喪。一片沈默中,“咕嚕”一聲輕響都分外顯著,睿王聽見了,瞬間收起了略顯挫敗的神色,“餓了?”他笑話她,“才剛是誰說自己不是三歲孩童的?餓了卻不知道說。”

越棠也笑,撫了下肚子,“宮城南到北一個來回,我從沒走過這樣多的路,餓得比尋常早,大意了。”好在王府就在跟前,餓也不過片刻。

誰料睿王掀車簾往街上打量一眼,吩咐了句“去東市”,轉回頭沖她咧嘴,“昨夜你說愛吃張家樓的湯浴繡丸,我也喜歡那味道,這時候還有萱草面正當季,就在左近,索性親去買來,嘗一口熱乎的。”

越棠覺得很新奇,拍手稱好。在閨中時有阿娘約束,因覺外頭的吃食不如家中精細,極偶爾聽說出了什麽稀奇的菜色,阿娘才會領她去嘗嘗鮮。如今嫁了人,碰上的夫君也是個愛四處消遣的,還願意帶著她一道,這倒是樁嫁人的好處。

行到張家樓前,卻見睿王利索地躍下車,越棠傻了眼,忙探身喚他,“王爺何必親自去......”

“提著本王這張臉,不必久等,吃食立刻就有。”他聲音朗朗,腳下生風,一眨眼便叫過賣迎進了酒樓,依稀還能聽見夥計吆喝,“喲王爺您來了,這邊您上坐”,他則答一句不坐了,“本王給王妃跑腿呢,快著點兒”,那熱氣蒸騰的喧鬧,挺叫人慰心。

沒等多久,果然見他提著食盒出來,登車揭蓋一瞧,熱氣四溢,瓷白的碗裏浮著炸了金花的肉圓,湯底點翠,看顏色就喜人。他執勺遞給她,“嘗嘗。”

兩人就這麽在車廂裏對付了一餐,沒有金盤玉盞,也甚是有趣。

回到王府也有樂子,東西兩個跨院,並後邊偌大的園子,從屋宇亭臺到花鳥草木,處處都藏著名堂。睿王不忙令她費心力掌家,賬目管事通通不叫見,只領她一通逛,越棠一路讚嘆一路開心,天還不及黑下來,便徹底走不動道了。

著實是累著了,沐浴後草草用過飯,便想往榻上崴倒。睿王卻不許她睡,“再忍忍,先把藥喝了,再擦藥水。”

倒是把這茬忘了,其實醫官給的膏藥冰冰涼的,很能止癢,除了費衣服沒什麽不好,越棠甚至想索性就這麽等它自己消退吧。睿王說不行,恐嚇她:“不擦藥水除不了根,一變天就覆發,你願意受這份罪?”

越棠不願意,只得把藥喝了,然後伸出手腕擱在他手心裏。他手勢輕緩,拿羅帕沾上藥水一遍遍往她手腕上抹,越棠只管搭著手,不費力氣,其實完全不耽誤她睡著......

哎呀!她及時醒神,這麽受用顯得托大,王爺照顧她,她至少得說些好聽話。於是由衷道:“王爺,您真是個好人。”

“好人”沒顯得多高興,手上動作不停,勉強牽了下唇,“只是好人?還有別的嗎?”

原來王爺也喜歡聽別人誇他,越棠忙湊趣說當然有啊,“您性情好,人緣也好,我今日算是見識啦,從宮裏到市井沒一人不喜歡您。您學問也好,見識廣博,我總聽人奉承我阿兄說他博學多才,依我看,他多半不如您。”

說了那麽多,沒一句是睿王想聽的。他不由困惑,他的王妃,早前從他手底下買走那許多閑書,盡是三流文人書寫的風花雪月,按說不該如此遲鈍啊,難道她腦子裏天生比旁人少根男女情愛的弦?

越棠聽他“嗯”了聲,那種從胸腔裏溢出來的悶哼,像是不滿意。她眨巴著眼,難道不夠?便要想詞兒繼續誇,睿王卻放開了她,說可以了,另拿巾子替她擦幹手,拎起她的手腕,擱進錦被底下。

“累了就早些睡吧。”

“王爺......”見他作勢要走,越棠張了張口,“王爺不一起睡?”

話才說出來,越棠便頓悟了,昨夜的夫妻之事辦得不順利,大約叫他犯怵,是以一入夜,白日裏的歡實氣氛就不見了。這事是她不對,越棠自覺理虧,睿王挺好一個人,不能叫他受這份委屈,於是調整了下態度,柔柔喚了聲王爺。

探過身去,扭著腰肢雙手搭在他肩上,自己雖瞧不見,但在腦海裏勾勒,應當有些嫵媚的風情吧!

“王爺當真不留下嗎?”她抿著點笑,眼波橫流,然而下一刻,嘴角一撇,神色又委屈可憐起來,“我才嫁過來,王爺好歹陪我兩天,待我認了床再走也不遲呀。”

睿王被她突如其來的表演弄懵了,那反常的言語,造作的表情,還有她搭在他肩上的手,陣陣飄來苦澀的草藥味......這女郎的引誘,哪哪都不對頭,沒有絲毫纏綿可言,可依舊讓他血脈激湧。

他不自覺吞咽了一下,伸手環住她的腰,盈盈的一段,纖細得能叫人揉碎了......他用力將她往前帶了帶,垂眸凝視她。

“今天還想笑嗎?”

越棠連連搖頭,“不笑了,一定不笑了,王爺放心。”

她說話,睿王的視線落便落在她唇上,話說完,那嬌俏的唇微張著,他只消一低頭就能嘗到。可他頓住了,拇指在她唇上慢慢撫過去,啞聲問:“你願意?”

她用力點頭,眼底淌著熱情明媚的光,其實她哪用得著擺那些姿態呀,他連她一個眼神都抵抗不了。

“我都是王爺的王妃了,自然是願意的。”

這話......不太對味,頓時就叫睿王霎了性。他太了解她了,她是想履行王妃的職責,可履行完了之後呢?是不是高興著大功告成,再無掛懷,然後就轉頭過去,悠哉當她的王妃,找她自己的樂子?

怎麽辦呢,睿王在焦灼裏嘆息。這麽個寶貝,還是再哄哄吧,不能心急,心急就不上鉤了。

他將她攬進懷裏,卻再沒其他的動作,抱了一會兒後放開手,說:“你先睡,我去收拾一下就來。”說完起身便走,不消說,回來時她已經睡著了,又是一夜相安無事。

睿王心裏亂成一鍋粥,越棠也摸不著頭腦。翌日在醒來,他仍是和煦溫存的模樣,但越棠再三回想,確認就是什麽都沒發生。沒道理呀,她拖著腮望窗外發呆,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隔日上,新婚夫妻歸寧回娘家,用過飯,男人們在一處高談闊論,越棠則被程夫人拉進房裏說悄悄話。做母親就沒有不擔心女兒在夫家受委屈的,哪怕是睿王,瞧著無一處不妥貼,程夫人也非得親口問過才安心。

越棠的困惑想向阿娘討教,奈何不知該如何起頭,可那遲疑的表情落在程夫人眼裏,事態一下子就變得很嚴重。

“王爺他背地裏對你不好麽?”

越棠忙搖頭,“阿娘您想到哪裏去了。”索性一鼓作氣,將事情挑挑揀揀地說了,最後惘惘道,“王爺待我很好,我也高興同王爺一起過日子,可他就是不碰我,我想來想去實在沒頭緒。阿娘,要不然我直接問王爺?您說行麽?”

竟是這麽個情形,程夫人長長噢了聲,“直接問......也不好。若是有什麽隱疾,叫你大剌剌一問,就傷情分了。”

細想想其實挺生氣,若真是這緣故,豈不把女兒半輩子幸福賠了進去。天潢貴胄身份高貴,可他們也不是那等要拿子女婚姻 換榮華富貴的人家,若有的選,必定不跳這火坑。

程夫人一向有氣性,哪怕面對堂堂親王也不例外,拍著女兒的手道:“回頭你再試一次,直白露骨些,要再不成事,回來告訴我,咱們再合計後路。”

回王府後,越棠滿懷信心地準備她的直白露骨,只等入夜便動真格。結果等來等去,沒等到王爺回府,卻等來一個內官,來府上送口信。

“時值年關,外邦屬國派使臣覲見朝賀,今晚陛下在太極宮設了大宴,王爺也幫著應酬賓客,誰知道那群域外人可太能喝了,輪著與咱們陛下與太子拼酒,王爺幫著擋了幾回,楞是將自己給灌醉了。”

越棠問:“那眼下王爺人呢?可還好?”

內官呵腰道:“王妃放心,醫官都看顧著呢,王爺沒大礙,這會兒已經就近挪到東宮裏歇下了。太子殿下怕王妃擔心,特遣臣來給王妃帶個信,等王爺明日清醒了,即刻送王爺回府。”

越棠哦了聲,“明日啊......”

內官覷她的神色,忙說:“王妃若實在放不下心,也可隨臣往東宮去就近照看王爺。太子殿下交了臣手令,只要王妃願意,隨時可以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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