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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if線:睿王(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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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if線:睿王(接上)

認真論, 睿王倒不是被外邦使臣給喝倒的。

去花萼樓前,睿王先去了趟東宮,太子往鄞州一走兩月餘, 朝政上有東宮令丞們留心, 旁的細枝末節動向就顧不上了。他在宮外建府,滿京城裏都有好人緣, 反正比東宮那些家令更耳聰目明。

說完正事, 不免聊聊叔侄間的體己閑話,睿王打量太子, “殿下瞧著清減了,出去一趟辛苦,隆冬時節最忌諱鬧虧空。傳醫官請平安脈了嗎?仔細調養一陣, 別仗著年輕不當回事。”

太子一哂, “王叔自己春風得意,容光煥發, 同王叔比, 旁人自然都顯得欠缺了。”

誰知新婚的睿王臉上笑意一頓,蔫巴著悶了口茶,擺手說:“殿下就別取笑我了。”

太子有些意外, 睿王的脾氣他最清楚, 捱到二十來歲才松口納王妃, 不是年少風流不想受拘束,而是沒遇上合意的,那個位置寧可空著也不將就。直到去年禁中再議起此事,人選呈到王叔面前, 他難得沒推辭,太子滿以為是王叔私下同那位周家小娘子看對了眼, 不說情根深種,起碼彼此有好感,沒料想真把人迎進門後,竟是這光景。

太子不愛管閑事,右仆射家的女郎品性如何,他一無所知,頂多宮人或府丞偶爾談及,只言片語落進他耳朵裏,說她嫻靜,不張揚,其餘再沒有了。直到前兩日在藏書閣,那個模糊的名號驟然明晰,鮮活生動地縱到他眼前,他才有了概念,噢,就是她。

藏書閣暗層裏倏忽響起的哭聲著實將他嚇了一跳,哭聲裏擡起的那張臉,慘白膚色猩紅唇,水亮的黑眼珠子瞪得老大,太紮眼,總之太子對她的印象實在很一般,就連後來她反覆沖他笑,都讓他隱隱覺得頭疼。可她是王叔看中的人,再不濟,他都會以禮相待。

然而王叔似乎......不怎麽稱意?

太子想寬慰兩句,但他的教養不容許他去過問旁人夫妻間的內情,所以無從勸起,蹙了半天眉,最後只是調開視線,牽起袖子,親自替王叔添了道茶。

“上者生爛石,據說這是峭壁頂的茶樹上采的葉。武夷的巖茶,從前沒到過京裏,這回在鄞州嘗了個新鮮,便順手帶回了些,王叔覺得如何?”

睿王的心思不在茶上,咂摸一口,糊弄說不賴,便咕咚咕咚當酒灌。末了將那建盞重重一撂,前言不搭後語地問太子:“本王也算是一表人才,殿下說是吧?”

太子遲登著點頭,“王叔氣度風雅,胸有丘壑,才格俱是絕佳。”

“是吧,可她怎麽瞧不見呢。”睿王唉聲嘆氣,半晌說算了,“本王還是耐心等等吧。”

太子終於聽出了些眉目,王叔不高興,是因為在睿王妃跟前碰了壁......這簡直叫他難以置信,周家那女郎眼裏沒有王叔?她好沒眼色!

太子拿不準要不要追問,猶豫一瞬,決定裝沒聽明白,要是睿王願意繼續說,他就聽著。

於是問:“王叔是遇到了什麽難事嗎?”

睿王真想找人傾訴,可瞥一眼太子,見他一臉的沈靜如水,只差沒把“不解風情”四個大字寫明了,只得憾然搖頭,毛頭小子懂什麽呀,他獨自琢磨吧。

最後悶頭灌茶水,卻沒留神要墊肚子,空腹吃釅茶,出東宮時已被熏了個半醉,走起路來都頭昏腦漲,晚間在花萼樓喝倒了,一點不稀奇。

*

越棠走在內官身後,今晚沒有月亮,只內官手裏提一盞宮燈,迷蒙的夜色中勉強照亮前路。

北風呼呼地吹過廊廡,風裏的寒意是脆韌的,凜然拍在面上。夤夜入宮禁,手續更比尋常繁瑣,是以女使都不便帶,孤身行在這重重禁苑中,神霄絳闕叫刺骨寒風一吹,也盡是生冷森嚴的況味。越棠不願多瞧,只留神腳下,一步步走穩了,心裏念著睿王。倒是奇怪,才認識沒兩天的人,想一想他說笑時沒正形的模樣,居然逐漸定下心來。

內官引她入宮室,推門靠邊兒站著往裏比手,說王妃您請,隨即轉身退下了。越棠偏頭往次間望去,心覺有異,不是說睿王醉倒了嗎,怎麽屋子裏空空,連看顧的人都沒有一個?不由警覺起來,正疑心有陰謀,忽聽裏頭傳來睿王的聲音。

“進來吧。”

她忙打簾進次間,繞過一道折屏,就發覺不太對勁,睿王還沒醒呢,說話的是榻前坐著的那人,回眸間淡淡的一瞥,平地起驚雷一般,嚇她一大跳。

越棠斂神行禮,“殿下。”

“王妃來了。”太子拿巾子擦了擦手,慢吞吞立起身,挪到一旁,像是在給她騰位置,“不必多禮,自便吧——王叔無事,今夜就有勞王妃照料了。”

越棠趨近探看睿王,只見榻上臥著一人,酣睡正沈,面容齊整手腳俱全,房裏熏著清爽的郁金蘇合,湊近了才略聞薄薄的酒氣,她來回地打量,終於確信睿王大抵是無礙的。

不由松了口氣,隱隱又覺得奇怪。那內官來王府報信時滿口的“不要緊”,可連夤夜引她入宮的手令都備好了,分明顯示出另一種意思。宮裏人一貫謹慎,話出口皆留三分餘地,越棠原以為內官是不便對她直言,沒成想,睿王真的只是吃醉了酒。

那她特地進東宮來算什麽呢?茫茫然間,冷不防聽見太子問話:“王妃很失望嗎?”

越棠愕然擡頭,“殿下說什麽?”

“見王叔平安無事,王妃似乎並不高興。”太子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完全不避諱與她對視,口氣很淡,聽不出情緒,但話語間分明透著不善,“孤覺得有些奇怪罷了。若孤說錯了,也請王妃原宥。”

“殿下說笑了......”越棠不知他是打哪兒來的敵意,有一瞬的無措,“王爺安好,臣婦自然感到慶幸。”太子並不言語,眼神也是十足的不客氣,看得人渾身起栗。越棠只能試探著說,“殿下請放心,王爺這裏有臣婦照料,殿下不如早些去歇息吧。”

太子嗯了聲,“王妃出身高門,養尊處優,一向是受人照料的那一個,知道該如何照料人嗎?”

越棠有些惱了,一直無端受人擠兌,哪怕那人是雲巔上尊貴的人物,也叫人來氣。好在她能屈能伸,面上分毫不顯,反而揚起個笑臉,引頸就戮一般,乖覺地由他嘲弄。

順勢向他討教:“殿下說得很對,臣婦確實有欠缺,殿下若肯眷顧,可否指點臣婦一二?”

她這一笑,又叫太子覺得刺眼,香爐裊裊氤氳開一道惺忪的煙,悵然顏色中顯出那張格外明媚的臉,怎麽看都不合時宜。太子蹙眉調開視線,心說她果然不將王叔放在眼中,言辭行事也圓滑得不著調,這光景,居然還沖他笑得出來。

“在榻前守著,以防王叔夜裏驚醒,要人端茶送水。若是有不適,及時傳醫官。”他冷聲說完這話,便一甩袖,打她身前擦過,頭也不回地出了殿門。

越棠無奈地一撇嘴,東宮難道缺上夜的侍從嗎?分明就是針對她,偏要她擔內官的活計。究竟是哪裏得罪了太子呢,她橫豎想不通。哀嘆著在榻沿坐了陣,凝望著睿王的面容思索,她倒不怕儲君之怒,她是外命婦,倒也無甚機會與太子打照面,往後避開就好,只是怕王爺為難,一邊是亦君亦友的至親,一邊是妻子,兩頭不對付,他若察覺,恐怕要鬧心。

那邊太子出門後,隨手招來廊廡下侍立的女使,“留神裏間的動向。”

出了門沿甬道往北,前後一眾內官挑著燈,將周身照得徹亮,這人世間沒什麽能逃過他的眼。

太子一言不發,身側陪侍的內官揣度他的心思,小意問:“殿下,臣遣個得力的內官去伺候王爺吧。”

他一哂,說不必,“有王妃在,何必叫旁人去跟前湊熱鬧。著人仔細盯著,若王妃伺候不周到,即刻來回稟孤。”

內官是自小跟著太子的,見慣了殿下待人寬和,今夜對著睿王妃,卻透著些許刻薄勁兒,很不尋常。內官困惑地霎了霎眼,也不敢違逆,只得照太子的意思吩咐下去,待太子回到寢殿,不多會兒便聽人傳回話來。

“睿王妃在王爺榻旁坐了片刻,便往一邊的圍子榻上和衣睡下了。”

太子心中冷嘲,這女郎嘴上說得花俏,實際卻是另一套做派,果然不是真心待王叔。他實在不願插手旁人的家事,可王叔與他情分不一般,王叔如今為這女郎陷得深,他雖不解,也沒法袖手站幹岸,不能眼睜睜看王叔將來受更重的打擊,不如早早把毒瘤挑破來得好。

他將人都揮退了,對心腹內官吩咐:“去查周家的舊事,看看王妃未出閣前是否與哪家的郎君走得近,若有,把那人的根底打探清楚。”

內官生平頭一回領這樣的命令,一時呆住,楞了半天才應個是。躬身正要退出去,又聽太子淡聲道:“送床被褥進去,別讓人在東宮作了病。”

內官琢磨了下,方才鬧明白這說的是睿王妃。掀眼覷太子,只見他神色端然,擡眸的剎那,那幽邃的眼神也冷靜如往昔,唯有手裏反覆顛騰的那支狼毫筆顯出些許異樣,像是煩悶,又像是不滿。

*

睿王睡到半夜醒了,迷糊片刻撐起身來,四下裏打量,先前的事慢慢在腦海裏連成篇。

清嗓子咳嗽兩下,待要喚人,眼風掃及窗下的圍子榻忽然楞住,連忙收聲,踱過去看清榻上的人,既驚且喜,替她掖了掖被角,唇畔漾開一抹笑。

她睡相很老實,手腳規規矩矩擺著,舒闊的眉目,面貌無憂無慮。睿王不由伸出指頭,輕輕描畫她的眉眼,心中滿是饜足。她不是那等天真不解事的女郎,世態的覆雜她都知道,卻不從心上過,什麽樣的境遇裏都能自得其樂,孤身入東宮也不怕,照樣睡得安穩。她那份輕盈的從容,很能感染人,看著她便覺得,這世上就沒一樁難事。

手指落在她鼻尖,再往下一點,便要撫上她的唇。這當口她卻醒了,定睛看清楚他,輕快地喚了聲王爺,很自然地伸手一摟,將他的腦袋摟在胸膛上。

“王爺無事吧?有哪裏不舒稱沒有?”

睿王說都好,問她怎麽進宮了呢,越棠笑說:“不瞞王爺,內官來王府報信時,我還當王爺出了大事,是要我來東宮見王爺最後一面的。”

睿王哈哈一笑,“那你怕不怕?”

“當然怕呀。”越棠重重點頭,“王爺這麽好的人,若出了事,那就是老天不開眼,實在太可惜,我與王爺還沒做成真夫妻呢。”說著她挺了下胸膛,抵著他的腦袋從榻上坐起來,爛漫又輕佻地在他耳邊問,“王爺的酒醒了嗎,可有心力做些旁的事?”

她骨架子小,穿衣裳顯不出來,實際藏著壯闊的起勢,那一挺身簡直是往他嘴裏送。睿王一時暈乎得找不著北了,她再言語上一逗弄,更是失了方寸,男人最禁不起心上人挑釁他的能力,難耐地哼了聲,稍稍用力便旋身將她摁在圍屏上。

“做真夫妻......”他低垂眼簾,緩緩掃蕩過她瑩潤的眼、殷紅的唇,壓抑著嗓音問,“王妃很著急嗎?”

這般時刻,越棠從前都是閉上眼生受,今日是打定了心意與睿王硬碰硬,睜大了雙眼看他靠近,當面鑼對面鼓的抗衡,心底倏忽生起微微的慌亂。這種感覺前所未有,大約是因為他的眼神吧,欲望毫不遮掩地盛在裏頭,分明未有接觸,所到之處,卻都像是被他撫弄過了。

越棠看著他,忽然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他慣常閑雅放達,落拓的笑意仿佛鑲在臉上似的,故而她總當他是那個相識已久的老朋友......其實怎麽會呢,是她目光短淺了,那張皮一揭,他到底是個強橫的男人,壓迫感十足,隱隱還有點刺激......

恍然大悟一般,眼中的睿王頓時不一樣了,王爺王妃,郎子娘子,這些名號到此刻才有了切實的意義。

越棠心中沒底,臉上仍然鎮定,仰頭一撩唇,輕俏地眨眼睛,“王爺說準啦,我真有些急。”說著伸出根指頭,勾住他領緣扯了扯,湊近他耳邊呵氣,“難道王爺不急嗎......不應該呀。”

這妖精!睿王直吸氣,從尾椎順著脊梁骨竄上來一陣顫栗,激得人頭皮發麻。坦蕩的女郎,引誘人的時候都是直來直去的,換了誰都受不了這個。而且今夜她的引誘更顯自然,全無此前的造作之意,睿王滾燙的心撂在浪尖上一抖,或許,她也有了幾分真心?

他暈陶陶的,那些顧忌瞬間拋諸腦後,心愛的姑娘在懷,三番五次推拒出去,倒顯得他有短處要藏著掖著。低頭便吻下去,兩人上半截兒緊貼著,怎麽靠近都覺不夠,他用力狠了些,將她頂在圍屏上弄出了聲響,越棠無力地推他,嗔怪道,“小心點,在宮裏......”

“這是東宮,怕什麽。”睿王含糊地應了聲,索性轉了個身,將她抱到懷裏細細地吻,到底恐她不自在,還是收著分寸,盡量不鬧出大動靜。只是第一回,兩人都是生手,很難特別順利,他還成熟些,依稀有譜,盡量按捺下急迫,緩和著進發,慢慢挑動起她的柔情,柔情似水了,才不至於太疼。

越棠被他撩出了一蓬蓬的火,此刻才知道,自己身上有那樣多的機竅,竟能被牽出如此奇妙的感受。他忙得很,時不時擡頭瞧她一眼,“忍不住就嚷出來。”他啞聲說,“好叫我知道你快不快活。”

快不快活......應當是快活的吧。越棠失神地望著天花上鳳鳥卷草的彩畫,死死咬著唇不啃出聲,太子已然瞧她不順眼,此時若不莊重,傳到太子耳朵裏,豈不更加叫他看輕......然而那一下,像是榫卯找對了彼此,狠命地一咬合,痛卻痛快,她猛地蜷起身子,溢出幾聲零碎的響動。

睿王瞧得心疼,興奮不已的當口,架在上頭也堪堪頓住,緩著勁安撫令她松快之處,“快了,就好了......”

越棠回過神來,心裏卻是高興的,終於把這事辦成了,王爺堪用,兩下裏從此沒有了芥蒂。轉而察覺出那種嚴絲合縫的絕妙意味,她略動了下,磨蹭出了驚人的感官激蕩,她急促地呼了兩口氣,顫著聲調說,“不著急,王爺慢慢來。”

這是個寶貝,睿王紅了眼,起先也依她,慢慢地動,後來著實難耐,愈發猛烈起來。總之這頭一次嘗試,比想象中好上許多,起碼兩人都得趣,一回過後又戰一回,耗時愈長,末了實在太累,草草擦洗過後依偎著睡去,只是淺眠,因為未久天光便透過窗紙,直直打在臉上,兩人揉著眼,漸次就醒了。

青天白日裏看一片狼藉,那些直白與膽色都不見了,越棠只覺臊得慌,扭過頭去有些想哭,“叫人看見,像什麽話。”

睿王看直了眼,不因別的,只覺她那小媳婦似的模樣實在太美,他愛她人前落落大方的光鮮,此時的溫存嬌柔卻也動人,那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他忍住攬她上榻的沖動,偏頭打量那圍子榻,一拍腦袋就有了主意。

“不願叫人瞧,拿走就是了,這有何難。”說完真就用力一抽,芙蓉錦的輕薄褥子團起來也不算太礙眼,胡亂籠在懷裏,牽起她的手,“走吧,我們回家。”

明晃晃少了這麽件東西,打量能糊弄誰嗎?越棠欲哭無淚,此地無銀三百兩,不過如此,可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只能由著睿王。好在一路上沒遇上什麽人,就這麽大剌剌走出了東宮。

及到宮門前,有王府的馬車候著,睿王將懷裏的累贅往車裏一擲,端起胳膊要親扶她登車,忽然拽了她一把。

“你......”他含著點意味不明的眼神,朝下一點,“身上酸疼嗎?還能不能走道?”

人前談這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越棠囁嚅了下,點頭說能,“剛起身時有些不利落,略走了走,倒是好了,沒大礙。”

睿王爽朗笑著,“那就好,難得大清早的出門,我們去西市逛逛。”

吹了一夜的北風,將濃雲都吹散了,清晨的日頭還沈在萬千宮闕之後,天穹已然是清透的縹色,當是個晴朗的好天。西市她去得少,這個時辰的西市更是機會體驗過,越棠當即應好,到了左近下車而行,放眼望去人流攢動,商販喧呼,天才亮呢,連異域來的耍雜小戲都舞動上了,那份熱鬧顯得不太規整,幾乎有些要沖破藩籬的勢頭,卻叫人沈迷。

越棠只覺一雙眼睛不夠瞧,觀望半天,才分出空來驚嘆:“人多的時候逛街市,平平無奇的一碗餑饦都顯得格外誘人。”

熱騰騰的水霧夾帶食物的香氣飄出老遠,冬日裏就眷戀這一段煙火,這是人的本能。睿王領她拐進間食肆,拿手巾抹幹凈桌凳引她坐下,“這一行的早食我吃遍了,就屬這間最合我的胃口,你也嘗嘗。”

他們大大方方露著臉,坐下不一會兒,便有人眼尖認出睿王,上前來問候。睿王交游甚廣的名聲果真不是瞎吹,什麽樣身份的人都有,那份掏心窩子的勁頭,雖少不了是顧及他親王地位的緣故,但越棠能瞧出來,那些人的熱忱裏有很大一部分是真心。

越棠靜坐在邊上,含笑打量著,上前來招呼的熟人卻不敢對她造次,眼神很快地劃過去,規規矩矩地行禮後便退下。但止不住人議論,零散的閑篇時不時飄進她耳朵裏。

“那就是睿王爺新迎的王妃吧?真是位美人,同王爺真般配。”

“王爺可寵王妃了,前日還親自跑腿上張家樓為王妃買吃食,我家兄弟親眼見著的。”

緊接著是一疊聲的附和,好些細枝末節,她自己都不知道,真真假假的,全成了旁人口中他們新婚情好的證據。睿王握了下她的手,越棠擡眼看,他黑沈的眼眸裏蘊著暖意,問她:“不高興了?”

越棠搖頭,“就是覺得好笑,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睿王啟唇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覺沒必要,最後不過付諸一笑。好多事她不知道,其實不是外頭瞎傳,都是真的,他們在王府中住的正房,大到梁枋彩畫,小到墻角高案上的附石盆景,全是他揣摩她的喜好布置的,當時四處親去淘換稀奇玩意,沒聲張,也沒刻意遮掩,逐漸傳成了這樣,他也是沒料想。

用了些吃食,繼續在西市中閑逛。越棠愛在胡商的貨攤前逗留,睿王則不同,那些貓兒眼、硨磲珠子、色彩絢爛的氈毯,似乎在他眼裏不足為奇,偏偏駐足最尋常的蔬糧商販攤,漫不經心地問著價,同商販聊熱乎了,也會著侍從給錢,稍上一點新鮮的。

越棠起先茫然,逐漸才看出眉目,一捧米、一棵菜的價格,於宮裏的貴胄們無異於腳下的浮塵一般微渺,對尋常百姓卻很重要,每日奔忙,不就為一口稱心的飯食。菜價關乎民生,所以睿王上心。

可她猶有不解,問睿王:“東西兩市皆設平準署,以穩定物價,是官員們偷懶,所以王爺要親自垂詢嗎?”

“平準署可不偷懶,他們就是太勤快了。”睿王輕哂,說話時略一側身,替她擋去邊上的人流,“許了他們定價的權力,防的是豪商一口氣攬下所有的貨,坐地起價,可若平準署本身就與豪商們上了一條船呢?低價強征,轉手一道就能落數倍的差價,這是壞,閉目塞聽,不知流年境況一味抑價,這是蠢,往年都不少見。”

越棠聽得津津有味,受教的同時,不忘讚他一句,“王爺心系蒼生。”

睿王撩唇笑,說哪至於,語氣松散,仿佛不上心,“本王一介閑王,談不上那些,在府裏待不住四處逛逛,順帶手罷了。畢竟世道安穩,才有本王貪享逸樂的一席之地,不是什麽有臉的事,王妃別誇我,你若誇我,我沒城府,會得意忘形的。”

越棠側眸看他,晨曦下俊朗的面容,仿佛沒鋒芒,眼神卻騙不了人,炯炯的,那樣明亮。她忽然感慨,他的封號其實很襯他,不僅僅是政務上的睿智,還有帝王家罕見的通透。天子幼弟、儲君叔父的身份其實帶點尷尬,荒唐或避世都是最安全的做派,可他不甘心,他有底線有抱負,反而更艱難,可他在那狹縫中游刃有餘,將賢明裏帶點放縱的名聲經營得恰到好處,能在朝堂上助明君一臂之力,又不惹猜忌,把握著極其微妙的分寸,睿王都做到了。

越棠隱有驕傲,她的夫君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漂亮的皮囊,柔軟的心田,堅硬的......嗯......正恍神,一股巨大的沖擊力結結實實撞上臂膀,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撞得錯位。

好在睿王離得近,滿懷兜住她,焦急地囑咐:“別動,千萬別動。”一邊上手探她的肩頭,生怕骨頭錯位,小心摸了一遍,似乎都是原樣,松了口氣,又問她哪裏疼。

越棠定了會兒神,熬過滿眼的金星,咂摸起適才的那一下激烈的沖撞,依稀感到有只手在她身側唐突,低頭尋找,果然的,衣帶間墜著的一枚龜鶴紋紅玉佩不見了蹤影。她嗳了聲,“竟是個賊人。”

尋常物件她就不計較了,可那玉佩應了她的小字“千齡”,是爺娘對子女最質樸的期許,她從小就隨身帶著,意味不一般。好在王府的侍衛早追了上去,四五個逮一個,不怕他逃走,站直了身子便要上前去,誰知放眼一眺,卻驚住了,那賊人好厲害的身手!雖被侍衛追上攔了下來,交上手,眨眼的功夫五個侍衛竟被撂倒四個,僅剩最後一人強撐。

眼看便要叫他走脫,睿王見了擰眉冷笑,“動爺的人,嫌命長?”確認了越棠無虞,身影疾掠上前,快得只見殘影,與那賊人纏鬥著,雖也不輕松,但顯然與適才幾個侍衛的情形不一樣,漸漸占了上風,最後瞅準機會使了個過肩摔,重重一腳,把人制在了地上。

越棠沒想到睿王還有這本事,才說他沒鋒芒呢,卻還有這樣的時候,冷漠又狠辣,凜然無可進犯。她驚魂未定,上前去問睿王:“王爺傷到哪兒沒有?”

睿王深深喘了口氣,說無事,拍了拍手,命人將那賊人綁了。幾個侍衛狼狽地重整旗鼓,被下了面子,於是下手格外狠,纏麻繩的勁道越棠看了都覺得疼,那賊人卻像是無知無覺似的,垂頭跪在地上,任由手腕被勒出血痕,動也不動一下。

侍衛尋摸他的贓物,不僅有王妃的玉飾,還有些其它環珮,侍衛一應都捧上前來,“王爺,是否將人送官?”

睿王挑出越棠的東西掖回袖中,順手拿過侍衛的長刀,刀柄挑起賊人的下巴,迫他擡起頭,聲音冰冷,“江湖默認不偷婦人,因手上難免磕碰,不僅竊財,還占婦人便宜,叫人不齒。你撈偏門多久了?入道上時竟沒人教你規矩?”

這番話亦正亦邪,細想還有種三教九流一視同仁的慈悲,從一位親王口中說出來,真是驚掉人下巴。越棠看著他,這半日的經歷簡直一波三折,睿王究竟還有多少面?她是想象不出了。好在他的每一面,她都不討厭,甚至還有那麽點喜愛。

睿王且沒顧上瞧她,否則她眼裏藏不住的欣賞,能叫他當場樂出聲,撐不住那強橫的外殼。睿王拿刀柄挾制地上的賊人,冷硬地命令他:“給夫人道歉,她若原諒你,且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越棠垂眸看,那賊人顯出半張臉,塵土與汙漬蓋住了他本來的膚色,但五官輪廓緊湊,依稀能分辨出略帶稚澀的線條,很年輕,頂多十六七歲。聽睿王發話,他也不開口,遲遲調轉視線望向邊上的越棠,這才令她看清他的長相,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寒涼得駭人,偏偏是略帶下垂的眼型,削弱了他的攻擊性,只留下一種浩大的虛空,但凡對這紅塵有哪怕一絲的牽念,都不會有他的眼神。

越棠對上他的視線,心頭磕絆了一下。他不應聲,本來是要遭侍衛下手懲治的,她忙開口制住了。

“東西拿回來了,傷人也換不了我開心,算了吧。”她扯了下睿王的衣袖,輕松笑道,“這小子能一挑五,是個好苗子,我知道王爺也惜才,只是顧念我的心情才不方便說,是不是?那我做主吧,不如將人留下,收入王府辦事,將功折罪也好過浪費一條性命。先讓他飼馬趕車吧,若堪用再進侍衛處,替王爺捧刀,王爺看行嗎?”

睿王有些意外,自己同這賊子交過手,此人身上有股沒經馴化的獸性,狼崽子似的,沒一點高深的功夫,全靠近乎強悍的蠻力與動物本能反應硬抗。兩下裏探出他的根骨,睿王深知他不尋常,他的王妃卻是怎麽瞧出來的?他當然有深究的心,可尋常人馴化不了他,留在王府有些棘手。

睿王頓了下,覆垂眸盯著地上的人,“聽見王妃的話了?你自己怎麽想?”狼崽子仍不開口,睿王漠然調開視線,個性怪誕到這地步,必定是個大麻煩,什麽也別說了,他自問沒這份斂才的心。

可越棠不願就這麽放棄,輕輕拿腳碰了下他膝頭,“不會說話,還是不愛說話?心裏有主意,點頭也行啊。”她想起自家阿兄,拿出循循善誘又帶點高深的口吻,“看你的模樣,我也能猜著多半是命不好,這不是你自己的錯,只能怪老天爺,不怪我與王爺,所以你別對我們耍脾氣。眼下給你機會,讓你證明自己呢,為什麽不要?王府吃穿不愁,教你立身於世間的規矩,你有多少能耐,王府就回饋你多大的榮耀,別的不敢保證,至少公平,你敢不敢賭一把?”

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他,總之賊子終於有了些反應,含霜的目光定在越棠臉上,半晌開口蹦一個“敢”字。

聲音澀啞,多年沒開過口一般。不過能聽能說,總算是個健全人。越棠很高興,“那就這麽定了,你叫什麽名字?”

他搖頭,沈默片刻又蹦出一句“沒有”。越棠不管他是否有意隱瞞,體諒地說:“換個名號也好,就當是和昨日種種作別了。”轉頭看向睿王,“王爺給他賜個名吧。”

睿王說:“你做主收的人,自然由你決定,賜什麽名都憑你高興。”

越棠琢磨了下,說就叫銘恩吧,“不是讓你掛記王府的恩,是叫你記住自己今日有這份勇氣,邁出改命的一步。”

於是侍衛又上前松綁,耳提面命著帶上他,渾渾噩噩的小毛賊從此有了新身份。

鬧了這一出,西市也沒心力逛了,越棠與睿王折返,回頭望一眼身後多出來的身影,無端覺得愉快。應當是做了件好事吧?況且那小毛賊,不似凡品,擦洗幹凈調養出來,有益無害。

她留意睿王的神色,問他:“我自作主張,王爺不生氣吧?”

“多大點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睿王又覆了風輕雲淡的姿態,“王府由你掌家,想做什麽就放手去辦,就算辦砸還有我替你兜底。”他開著玩笑,“你別惱,我不過白囑咐一句,右仆射那一身為官的絕學,旁的不說,拿捏分寸叫人捉不著錯處是頭一宗,你是右仆射掌珠,想必得了真傳,我信你。”

熱熱鬧鬧一通說笑,卻也不忘正事,一回王府,睿王轉頭就吩咐人查新人的底細。他沒有多大的志向,早前與她的剖白都是心聲,江山大體上安定,未來社稷順利傳到儲君手裏,他就足意了,其餘的只管守好王府,哄他的王妃開心過日子,小節上她願意怎麽折騰,他不是太在乎。

越棠倒上了心,第二日便去前院,感覺像是新得了只小狗崽子,因可憐而帶他回家裏,便會惦記長得好不好。

馬廄在角門邊單獨的小院裏,沒過隨墻門,便聽見管事的大呼小叫,鞭子揮得劈啪作響。她不悅,身邊的女使上前去呵斥:“做什麽呢?停手! ”

越棠定睛看去,小崽子被打理幹凈了,煥然一新的好樣貌,最惹眼的仍是那雙冷冽的眸子,十足的桀驁不馴,又不懂如何言辭,難怪惹得管事怒不可遏。

越棠的視線久久停在他臉上,深感自己慧眼識珠,從泥塵裏撿著了寶。

意猶未盡地轉開眼,也不搭理管事,只對身邊女使道:“聽王爺說,王府從不苛待下人,私刑責打更是大忌,誰料想,掌家的重任交到我手上沒兩天,府裏就有人開始揮鞭了。”

管事頓時冷汗直流,手裏的鞭子滑脫在地,唯唯諾諾著王妃恕罪,“小人知錯,實在是這新來的賤奴偷懶不幹活,也不聽訓......”

“不聽訓就好好說道理,說不通就來回本王妃。”越棠怠懶與管事分辨,這情形一瞧便知,必是管事故意欺壓新人,迫他承擔不該他做的臟活累活。她只覺這管事腦子不好,專挑硬骨頭捏,目下還能全須全尾地站著,純屬他運道高。

“別一口一個賤奴,他有名字,你不知道?”越棠一揚下巴,管事會意,忙將地上的馬鞭拾起來,承托著遞到她手裏。越棠拿鞭子輕輕點了下小崽子的肩,“告訴他,你叫什麽名字?”

小崽子直勾勾地盯著她,桀驁的眼神逐漸鈍下來,遲遲說:“銘恩。”

“記著就好,別人要是不記得,你就想辦法讓他們記住。”

越棠一揮手,管事歪歪斜斜地退走了,她又問小崽子:“他剛才打你,你為何不還手?”

“打人......不對。”稍長的句子,他便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說,不能打人,不打人,有獎賞。”

越棠笑了,“知道你抗打,管事那兩下傷不了你,但不該你吃的苦,別硬受。王府是講道理的地方,他動手不對,你可以反抗,慢慢學著把自己心裏想的話說清楚,就不遭人誤解了,明白嗎?”

小崽子攏起眉頭,似乎在努力消化她說的話。越棠畢生沒有見過這樣奇特的人物,小小年紀有一身蠻力,心思卻太簡單、太直白,什麽都寫在臉上,令人能輕易看穿,於是欠缺威懾力。

好在她說話,小崽子都能聽進去,半晌應了句“明白”,可見心智應當是健全的,只是同人打交道的經驗太欠缺,像是從繈褓裏一氣兒長成那麽大,當中沒受過任何教化似的。

越棠思量道:“回頭我尋個合適的人來,領你讀幾冊書,寫幾個字。我知道,賣力氣的活你不在話下,但有力氣,加上善動腦子,路才能走得更寬。”

誰知這回小崽子不依了,繃著臉,生硬地說不要。

“為什麽?”越棠笑瞇瞇打量他,留意他眼中稀疏的情緒,“怕讀書?別怕呀,學不會就慢慢學。本王妃會找個耐性好的先生教你,沒人催逼,全按你的節奏來。”

小崽子不聽勸,還起了火氣,板著臉踅身向一旁不看她,憋出一句,“不要人教。”

他的小表情,在越棠眼裏很有趣,又微微覺得不忍,這顯然不是個正常環境下長大的少年人,一路上經受過怎樣的苦難,她想都不敢想。

見實在說不通,越棠不好強求,只得暫時作罷,先著一名侍衛教教他騎射。誰知沒兩日,底下人又傳話到她跟前,說小崽子發狂傷了人,一眾侍衛都招架不了他,正對峙呢,請王妃快快想法子,再耽擱就要出人命了。

越棠吃了一驚,眼瞧王爺還沒回府,論身手,府裏真沒人拿得住他。匆匆趕去,路上聽管事的回稟原委,具體也說不清,只知道一群人起先是練箭,後來拿射靶打起了賭,再後來就動手了。

管事的急壞了,腳步如飛,說話時直喘氣,“這個銘恩,分內的差事辦得很妥當,只是性情太古怪,一遇上人就鬧矛盾,自打他來,前院就不大太平。”

話裏話外偏向很明顯,越棠沒接茬,只願相信親眼所見。王府前宅與後頭園子間有條箭道,橫貫東西兩側府墻,丈餘寬,能跑馬也能架箭靶子,今日就是在箭道上出了事。

從後罩樓邊上的隨墻門出去,打眼瞧,真真是劍拔弩張的情形,那小崽子握著箭,徒手就往人脖頸刺下去,箭鏃將將要抵到皮肉了,邊上幾個侍衛竭力拉扯他的手腕,眥目欲裂地抗衡著,阻止箭鏃刺入。

越棠忙上前去,呵斥他放手,小崽子見到她,目空一切的眼神終於有了聚焦,手上仍遲疑著不肯放。越棠覆呵斥一聲,他嘴角一捺,罕見地做了個表情,似乎是委屈,到底慢慢撤了力。

箭下撿回一條性命的侍衛倒在地上,邊上幾個同僚爭相控訴,卻被越棠打斷:“侍衛處的事有王爺裁斷,本王妃不便插手,你們先退下。”

十來人瞬間退了個幹凈,箭道裏只剩下那小崽子。越棠看著他,十六七的少年,個頭挺高,都趕上王爺了,卻渾身長滿了刺,傷人不難,傷自己更容易。

越棠有些頭疼,“不是讓侍衛教你騎射嗎?人家既然傳你技藝,好歹有半師之誼,什麽樣的深仇大恨,非得要戳人要害?說清楚,慢慢地說,你說出來我就相信。”

小崽子憋著氣,慢慢地往外蹦詞兒,越棠勉強聽明白了,幾人比試射靶子,事先說定輸者管贏者響亮叫聲爺,結果有侍衛輸不起,惱羞成怒之下,一支箭信手摜在了他臉上。

“你說,有人打,要還手。”小崽子倔強地昂著頭,不認為自己有錯。

越棠且顧不得對錯,她只覺震驚,“昨日才指派人教你騎射,今日射靶子,你這個徒弟就贏了師傅?”

小崽子不解,“他們很弱。”似乎覺得她的震驚很沒道理。

越棠無奈,苦笑著搖頭,還真被她揀到寶了,或許是個萬裏挑一的奇才。可沒人教這奇才是非觀念,人情世故上,他幾乎一竅不通。

她斟酌著解釋,“管事對你有惡意,你要適當還手,維護自己,侍衛們不一樣,他們是......呃,是一時上頭,何況你還手,也不能直奔要人命去......”

世道的運行規則、不同場合同人打交道的分寸,這些其實都沒有定數,全靠各人在生活裏經歷事情,無形中便形成一套自己的準則,各中微妙,哪能用三言兩語解釋清。越棠意識到與他說道理是個錯誤,小崽子是白紙,她隨手一畫,他就只認那一筆,又直又倔,要麽一股腦兒全說清,要不然索性別起頭。

她依稀察覺他對自己還算信任,便試探道:“別飼馬了,往後跟著本王妃吧。我親自教你讀書寫字,帶你出門,看這世上尋常人如何舉止,聽他們怎麽說話,你願不願意?”

這回小崽子重重地點頭,說願意。

“不要人教,原來是不要別人教,想本王妃親自教,你早說啊。”越棠笑起來,覺得小崽子有意思,“你很信任我?為什麽?”

他不假思索:“你很香。”

越棠楞住了,身旁的女使聽不下去,白著臉上前訓他:“慎言!王妃面前,不得放肆......”然而小崽子悍戾中帶點疑惑的眼神掃過來,直白的駭人,女使的話噎住,顫巍巍地退後了一步。

越棠倒沒怪罪,和顏悅色地給小崽子立規矩:“我是你的女主人,這話不合適,往後不可再說,不僅是我,對任何一個女子都不能說,記住了?”

從此睿王妃身邊多了個叫銘恩的侍從,不叫進二門內,越棠便將正廳挪到西邊跨院,晌午前在那兒聽管事的回話,著他在邊上寫字,閑來給他講兩句書上的道理。過午再打發他去練武,瞅準睿王得閑,便請王爺指點他一二。

她對這揀來的狼崽子報以空前的熱情,睿王起先有顧慮,遣去探底細的人回了話,說那狼崽子沒根底,上月才混跡在南邊的流民裏入的京,也沒與人拉幫結派,道兒上有些頭臉的人物看中他的稟賦,可他全不搭理,一匹徹底的獨狼,從頭至尾沒同京裏任何人來往過。

“至於入京前的經歷,便不太好查了,屬下請王爺示下,是否著人去南邊打聽......”

同京城人沒牽搭,便還算清白吧,睿王忖了忖說不必,就此作罷。

狼崽子挺聽他王妃的話,身上的野性漸收斂了些,可偶爾不留神,還是不經意流露。比如晌午在箭道裏練騎射,狼崽子落後他一著,氣性上來,似乎是嫌襟袖束縛影響發揮,不打聲招呼就把衣衫全除了,光著膀子一把拉開弓。

睿王不由蹙眉,他的王妃正坐在一旁的圈椅裏看著呢,回眸一掃,果然見她掖手攏著手爐,饒有興味地盯著狼崽子,似乎覺得賞心悅目。旋即兩箭接連正中靶心,她含笑呼了聲好,轉眼對上他的視線,面色如常,雀躍地催促:“王爺上呀!銘恩要超過您啦。”

當日入了夜,睿王有意拉她進梢間,“旭升染了風寒,我放他幾日假。”他面不改色說謊,“獨自沐浴不方便,有勞王妃搭把手。”

沐浴嘛,確實要有人幫著擦個背、遞個手巾什麽的,他的小廝不在,她幫著料理一下也無妨。越棠不疑有它,跟著進了梢間,逐漸卻看直了眼,燭光像一層紗,蒙在那雕刻般線條遒勁起伏的骨肉上,有種欲說還休的誘惑,如同溫潤細致的玉石,玉色上有濕漉漉的青絲淩亂交疊,左一縷右一絡,溫潤裏又透出點狂野來。

王爺他怎麽回事?掬一捧水,漫無目的地灑在肩頭、胸膛、臂膀上,水珠從那瑩潤的一點深色滾落。水聲清越,細浪潺潺......他向來是這樣沐浴的?王公戲水,不太正經。

越棠不覺咬著唇出神,忽然聽他喚,伸過一只手,纖長有力的指節在她眼前展開,邀約的姿態,“來替本王擦一擦。”

他放低了肩,架在浴桶邊緣,越棠咬牙對著那光裸的肩背使勁,真切地感受到了手底下身軀的厚實有力。他們夜夜在一處睡,可這樣仔細的打量,還是頭一回,腦海裏倏忽蹦出晌午箭道裏的情形。那小崽子的膚色更深,是日月風霜的洗禮,若論身條......他是怎麽長的?壯實得幾乎野蠻,拉弓蓄勢的那一瞬,眼裏精光銳利,像叢林中不可一世的獸王。

腦子裏一團亂,忽然聽睿王問:“本王比他如何?”

“王爺更漂亮。”渾渾噩噩間,沒留神說順嘴了。

越棠頓了下,忙笑著遮掩,“王爺說什麽呀?我聽不懂。”說著把手裏巾子一撂,捏著胳膊吸氣,“才知道給王爺搓背是力氣活,往後要給旭升加月例銀子。”

睿王當時沒拆穿,夜裏卻比往常更賣力,百般作弄,非要證明自己可不是什麽漂亮的繡花枕頭。越棠覺得自己腰快斷了,卻不舍得放開,兩手無力地攥著榻圍上的雕欄,背身迎著他的力道。太深太快,晃得那堅硬質重的櫚木架子嘎吱作響,鼻尖縈繞著甜潤的熏香,有種醉生夢死的熱烈。

越棠大致明白王爺的反常是從何而來,滿以為他事後會說些什麽,但沒有,他照舊攬她在懷裏,等她入睡。越棠不喜歡藏著話,各揣心思同床異夢,如何能舒心過一輩子?於是轉身面對他,喚了聲王爺。

她主動提起銘恩那小崽子,“王爺練過拳腳功夫,知道什麽叫做骨骼清奇,這話形容他,是不是恰如其分?有本事的人,大多都有點古怪脾氣,他不肯隨旁人學道理,我憐他身世,這才帶在身邊教導他,日後有所成,王府與朝廷都受益,王爺可別想岔了。”

睿王親了她一下,笑著說:“在我懷裏談論別的男人,原本我還未覺得如何,這下真要想岔了。”

越棠嗤笑,“王爺真沒多想麽?別騙我。”

睿王一時沒說話,摸索到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男女之間的真心愛重,必定連帶著占有欲,他只瞧得見她,她眼裏一旦容下了旁人,那酸澀的醋勁真是沒法兒說。她瞧那狼崽子的目光不同尋常,就像她曾引誘他時,坦蕩又熾烈。

多無奈,他比她自己更了解她。她就是這樣的人,熱愛新鮮感,對於這世上沒見過的人與事,永遠抱有好奇心。任何性情都有兩面,內斂之人或許寡言無趣,但樂意傾聽,粗豪之人常言語冒犯,但旁人的冒犯也不放在心上。他愛她什麽呢,不就是她身上那份對生活抱以十足的熱愛、從而擁有的獨特致趣嗎?

哪怕這份致趣,意味著她也會欣賞別的男人,他似乎只能接受。他喜她的性情,就得包容她性情的陰陽兩面,就算拈著酸,也不能把另一面給坎了,否則她還是他愛的那個人嗎?

睿王籲出一口氣,忽地翻身撐在她上方,低頭好一通纏綿的親吻,溫柔又執著,直抵魂魄。吻夠了喘著氣分開,他呢喃:“不論你眼裏有誰,本王都是你唯一拜過天地的正夫。”

越棠眼波一橫,嗔笑道:“王爺瞎說什麽?我眼裏......”嗓音一轉,“啊”了聲,扭身企圖撥開他的手,“我累,不要了......”

睿王卻一掀錦被,埋頭往床尾蛄蛹,含糊說了聲“你歇著”,口舌便忙旁的事去了。心中得意地想,這也算新奇體驗吧,她一定喜歡。

*

轉眼到年尾,皇帝在花萼樓設宴辭歲。這是越棠頭一回以睿王妃的身份在眾人面前亮相,便多花了些心思打扮,胭脂色十二襇仙裙,織金的羅面,襯鵝黃地夾纈短襦,鬢邊壓一對玉螭首的掩鬢,最後描眉畫眼,女使的手藝絕佳,她看著鏡子裏的女郎,美艷中帶點妖嬈,妖嬈裏又摻一絲純情,像她又不像她。

“會不會太招搖?”她對鏡飛了個眼波,被自己的美晃到了眼睛。

女使肯定地說不會,“王妃今日越美,越證明您在王府過得稱心如意。這是陛下親賜的姻緣,您漂漂亮亮盛裝出席,是領陛下的情。”

說得也對,那就這麽著吧。收拾停當裊裊邁出門檻,睿王已經在廊下等她了,身姿亭亭,披荼白的鶴氅,芝蘭玉樹般弘雅清貴,悠悠一擡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她造作地比劃了一下,沖睿王眨眼睛:“好不好看?”

睿王的回答很有水平,“風雨欲來,暮色昏昏,王妃赫然將天地間都照亮了。”

院門外侍立的小崽子回答就很直接了,見她走過去,“咚”的一聲,腦袋磕在了廊柱上。

入興慶宮,即有內官引路,“陛下叫中書令耽擱了,尚在延英殿,花萼樓裏請了一班小戲正熱場呢,王爺與王妃若嫌吵,不如先上龍池邊的石舫稍坐。”

睿王看向她,越棠無可無不可,點頭應了。石舫建在入水的基臺上,仿游湖畫船的形貌,可惜沒有下雪,越棠遺憾地想,不然在舫內圍爐煮酒,賞池面飄雪,定是件人間樂事。

內官打起厚厚的氈簾,邁進門才發覺裏頭有人,定睛一看竟是太子殿下。

睿王也有些意外,“殿下來得這樣早。”

“今日無事,便想著早些來,同王叔敘敘話。”太子笑了笑,視線在越棠身上略頓了下,很快淡淡劃過。

叔侄倆閑談,沒她什麽事,越棠行過禮後在睿王邊上坐下,默不作聲地端起茶盞,一擡頭卻楞住了。

這時才發現石舫裏還坐著一人,這人她認得,雖有兩年沒見,卻絕不會認錯。這是巧合嗎?她愕然看向太子,必是他的安排,可為什麽?

太子適時地開口:“忘了向王叔與王妃介紹,這位是秘書丞,宋希仁宋大人,如今充翰林院知制誥,奉上諭協翰林學士授二皇子課業。”

被點了名的宋希仁起身向二人行禮,睿王叫免了,雖不明白太子意欲何為,仍客氣地聊了兩句場面話。宋希仁是進士出身,不免要問是哪一年的進士科,問清楚後略一沈吟,笑著看了越棠一眼。

“宋大人的座師是右仆射,這倒巧。”

越棠不明白這是鬧哪出戲,一時腦子有點亂,勉強揚唇笑了笑,“是巧。”

她自然是知道他的,宋希仁,她爹爹當年很欣賞的年輕人,甚至默許他與自家女兒小來小往,她一度也挺喜歡他,幾乎認定自己會嫁給他。後來事情沒成,她傷嗟了一陣,可到底沒投入多少真感情,很快就淡忘了。

陳年舊事了,除了周家人無人知曉,太子今日當著睿王的面把人推出來,是想暗示什麽?

越棠有些惱,她與太子統共只見過兩回,自問恭謹有禮,可太子似乎對她頗有不滿。先前未明說,她還可以寬慰自己是想多了,今日此舉,坐實了這位儲君就是瞧她不順眼。

惱完了又想笑,奇了怪了,日理萬機的東宮儲君這麽閑嗎?還插手王叔的家務事,簡直小孩兒心性。他大概以為能戳穿她的舊情,可惜了,她問心無愧,太子殿下打錯了算盤。

暗暗打定主意,往後離太子遠遠的,像今日這樣的宮宴,她就該與女眷們混跡一處。便想尋機告退,恰好睿王見她臉色有異,探過身來問怎麽了,她說無事,“屋子裏有些悶,我想出去走走。”

睿王忙道:“本王同你一起。”

越棠搖頭,“王爺留下吧,別因我擾了殿下的興致。著內官領我左近逛逛便好,王爺放心。”不由分說獨個請了辭,掀簾出來,凜冽寒風吹得人一激靈,總算舒出一口氣。

太子殿下對她,是打哪兒來的敵意呢?越棠懶得去想。算年紀,太子今年十九,尚未及弱冠,大約是還有一顆叛逆的心吧!

身後幾道灼灼視線追出來,其中就有太子的。

越棠退避三舍,於她自己而言,是懶得搭理那樣荒誕的情形,可看在太子眼中,分明是落荒而逃,是她心虛的佐證。坊間都傳言睿王與王妃新婚情熱,上哪兒都成雙成對,太子只覺世人眼瘸,明明他所看到的,樁樁件件都是她不愛王叔的證據。

太子擡了擡下巴,命宋希仁退下。石舫中只剩下叔侄二人,太子直截了當對睿王道:“宋希仁曾與王妃議過親,王叔知道嗎?”

睿王當即就笑了,他與太子只差三歲,兩人是從小一塊兒玩大的,雖差著輩,與親兄弟也沒兩樣,但這一刻,他看太子真像是小他一輩的子侄。難道因為成了婚,心態就不一樣了?

睿王笑道:“殿下自己拖著不娶太子妃,倒操心我府裏的事。多謝殿下關心,我會自己瞧著辦的。”

太子沒料想他如此不上心,蹙眉說:“孤見王叔悶悶不樂,才想為王叔分憂,遣人去打聽舊事,也並不想瞞著王叔,只願王叔不要蒙在鼓裏才好。”

睿王擺了擺手,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言片語論不清,就不牢殿下費心了。殿下還是盡早定下太子妃的人選吧,等殿下成了婚,我再與殿下掰扯情情愛愛的事兒。”

既然睿王不當回事,太子也無話可說,寥寥勾出一點笑,“王叔高興就好。”

什麽情情愛愛,他一點不想沾染。默然轉開眼,步步錦的檻窗移開了兩指來寬的縫,池邊有座亭子,檐角掛著盞宮燈,打眼一望,龍池邊行來一抹胭脂色的身影,恰好淌進那片光暈裏,在這隆冬的暮色下,像一縷泥金的墨,墜進一幅潑墨山水中。

太子多看了兩眼,才意識到那人是她。

心頭像是被撞了下,太子霍然回頭,難言的情緒倏忽掠過,快得抓不住。咽了口茶水,擡眼時不由又沖那縫隙張望,卻只剩下宮燈孤零零地曳著。

池邊枯枝蘸水,似乎從未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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