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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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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長公主

太子監國後, 周立棠變得愈發忙碌。

他仍是給事中的品階,但頂頭兩位侍郎,一位被調走, 一位年近古稀, 十日裏難得有一日上衙門點卯,門下又多年不設侍中, 於是舉足輕重的門下省, 大小事宜漸漸都交由他這位給事中拍板。

人人都看得明白,這是太子殿下有意扶持妻舅, 周給事明面上沒升官,實則大權在握,二十來歲的年紀, 隱隱已有宰執的勢頭, 待太子踐祚,周給事遲早班列公卿。

有人艷羨, 自然也有人冷嘲熱諷。畢竟周立棠太年輕, 雖人品能力上無可指摘,但驟然登高位,總有人不服氣, 周家世代簪纓, 先前右仆射又是那樣一位頗有儒名的士林領袖, 到了周給事這輩,居然攀附裙帶上位,當面無人敢說什麽,可私底下少不了議論。

對於這些, 周立棠保持一貫的漠然,閑言碎語入不了他的耳, 更上不了他的心。每日依舊辦他的差事,肩上擔子愈重,愈得投入更多的心思,旁人過午便歸家,他常在衙門留到黃昏,踏著斜陽佯佯穿過含光門,恢宏的城樓籠在浩無邊際的金芒裏,從城樓下走過,人渺小得似螻蟻一般,反倒叫人心緒安寧。

這日周立棠照舊忙到傍晚,穿過廊廡往院門上去,冷不丁聽見配殿裏有人在說話。這倒罕見,他雖不關心,打從窗下經過,也不由聽了一耳朵,是兩位拾遺在說笑,語氣頗為輕薄。

“......聽說原是徙三年,那位硬生生改了斬監候,你別說,女人一旦心狠起來,真沒男人什麽事兒了。”

“可不嘛!年紀輕輕的,手段倒是狠辣,瞧瞧那刑部,如今楞是沒一只公雞敢打鳴了。”

周立棠不由頓下腳步。

配殿裏響起一串笑聲,其實聲量並不高,可聽著無端刺耳。周立棠沒來得及細想,腳下比腦子快,踅身走到門前一推,裏頭的笑聲戛然而止。

邁步進去,只見那兩個拾遺官愕然轉過臉來,神色略帶尷尬。周立棠負手立住,面無表情地問:“何為拾遺?”

兩人忙起身,面面相覷半晌,其中一個才期期艾艾答:“上諭......拾遺掌規諫,凡朝政闕失,大則廷諍,小則......則上封事。”

“牢記你們的職責。”周立棠淡漠道,“若對朝中之事看不過眼,大可以律例法理為憑,將封事送入宮門,或是在朝會上光明正大地提出來,交由群臣論奏,而不是在這裏嚼舌根。”

兩個拾遺惶恐不已,邊呵腰邊一疊聲應是,紛紛表示知錯,下回絕不敢犯。

周立棠冷眼從兩人面上掃過去,沒再說什麽,回身走出了配殿。

一路往含光門去,落日餘暉襯得穹頂大片雲霞流麗,灑在宮闕間,晃得人睜不開眼。周立棠瞇著眼舒了口氣,不知 為何,總壓不住心頭煩躁,努力撇開了不去想,反倒適得其反,最後索性放棄掙紮,任由適才兩位拾遺的對話,在腦海中反覆回響。

長公主是打從何時起涉及朝政的呢?沒人說得清,大約是去年太子回朝後吧,朝野上下因肅清逆黨動蕩了一陣,待風波漸漸平息,眾人這才發覺,令昌長公主竟大大方方地步入朝堂,插手起了刑獄之事。

長公主背後是東宮的支持,後來皇帝移居東都,太子殿下監國,長公主在朝中的地位愈發穩固,所有人不得不接受了這個事實。

好在長公主只管刑獄,周立棠在門下任職,兩人公事上的交集不多,偶爾有幹涉,周立棠也有意無意地避開,至今倒相安無事。

適才兩位拾遺議論的事,周立棠有所耳聞,說實話,他亦不認同長公主的做法,可那兩人的態度,著實叫人惱火。衙門裏談論朝政本是尋常,可也該就事論事,編排到她頭上去算什麽?鳳子龍孫,輪得到他們評頭論足嗎?

想到這兒,周立棠忽覺嘲諷,輪不到他們指點,難道就輪得到自己出頭?他沒這資格。一向不讓自己去想,今日是著了魔,好在沒太出格,只盼往後別再犯渾。

然而有些事就像是河口上開了閘,一旦起頭,不等人回過神來,便源源不斷奔湧而來。

第二日中書令遣人傳話,請周給事過去議事,這也尋常,中書門下的衙門緊挨著,提步過去不過穿兩道院門的功夫。周立棠心裏記掛著旁的事,邁進議事堂時目不斜視,聽同僚招呼,方才醒神擡頭,餘卻光裏撞進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

猝不及防地遇上,心口像是狠狠給人撞了一下,倏忽往下墜得慌。好在他定力佳,垂下眼簾袖手行禮,聲調平平,邊上人還真覺不出異樣。

“這面孔瞧著眼生。”上首響起一把閑散的聲音,慵懶的,仿佛含了點笑意,“是哪位大人?”

貴胄問話,中書令忙親自引薦,“回殿下,這位便是周立棠周給事,如今門下虞侍郎年邁,一應事務多由周給事負責。”

長公主哦了聲,略直了直腰,頗有興致地打量他,“早就聽說門下有位青年才俊,我沒當回事,只以為又是那些虛張聲勢的玩笑。今日親眼見了人,才知竟不是空穴來風,果真一表人才。”擡手往近旁點一點,“周大人別拘束,坐吧。”

長公主此人不好相與,這點是人盡皆知的,她年輕,生得又那樣艷麗,卻有掌刑名的膽色與手段,單從這點便可見她心性不一般。她與陛下、太子殿下不同,那兩位不論心中作何想,表面好歹是無怒無喜、端穩平和的做派,可長公主不是,她是性情中人,若不滿意了,臉上雖帶笑,言辭卻犀利狠辣,全然不給人留情面,頗有些肆意妄為的意思。

這麽一位手頭有實權的長公主,哪怕沒少遭人背後指點牝雞司晨,當她的面,眾人唯有敬畏。可今日長公主卻格外和顏悅色,還是對區區一介五品給事中,議事堂上五六個官員不由側目,眼神在兩人間打轉。

周立棠心中翻了一陣浪,待坐下來,已是平靜的面貌,哪怕同僚目光灼灼,他也面不改色地迎上去,正要提起公事轉開話題,長公主卻又沖他開口了。

“說來也怪。”她似笑非笑地看過來,“本公主替太子殿下照看些刑獄之事,常與中書各位大人打交道,周給事倒是頭一回見,這是什麽緣故?”

周立棠頓了下,方垂眼道:“大約是不湊巧,所以不曾與殿下遇上吧。”

長公主笑了笑,“是麽,本公主還以為是自己名聲不好,所以周給事有意躲我呢。”

明白人都能聽出這話裏別有機鋒,堂上眾人耳朵都伸長了三寸,眼神不敢往殿下那兒招呼,只能盯著周立棠。卻見他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模樣,斂神平靜道:“殿下言重了,臣不敢這樣想。”

其實他越平靜,越顯得不尋常。等閑遇上長公主問這話,誰還能坐得住?可周給事不僅能,還氣定神閑,這裏頭定有緣故啊!

一眾人滿腹狐疑,只盼兩人多說幾句,好琢磨個明白,可惜長公主似乎沒了興致,閑話到了頭,調開目光沒再理會周給事,問起了公事。

眾人這才想起來,特意將周給事請來是為著什麽,門下侍郎從案上找出一封文書,遞給周立棠。

“殿下問起萬年縣縣令坐贓一案,此案卷宗條理清晰,嫌犯一應行徑業已查實,可門下將定罪的條陳駁回了,可否請周給事解釋一二。”

原來是為此事,周立棠不由心中一哂。昨日門下兩個拾遺背後編排長公主,便是因著這個由頭,他一面為長公主出頭,一面要向長公主解釋自己為何駁斥她的意思,細想實在荒謬。

天下各路的狀表遞入中書,中書草敕後交由天子過目,天子若無異議,再發至門下,門下對此卻有封駁的權力。如今太子監國,刑獄一應事宜皆分由長公主定奪,萬年縣縣令判了秋後問斬,條陳在門下卻被駁了回去,具體經手的並非周立棠,但他有印象。

“按我朝律例,坐贓罪依財物多寡論罪,且以絹三十匹等值為上限,徙三年。萬年縣縣令既然定了坐贓罪,理應判徙三年,而非問斬,是以門下駁回了。”

長公主說:“都是貪官汙吏,卻也個分高下,萬年縣縣令貪墨數額巨大,不應以尋常論處,太宗年間早有先例,兩位官員因貪贓行徑格外惡劣,太宗親判了斬立決。”說罷嗤地一聲笑,“周給事是讀書人,不知道昔日的律例也情有可原,只要下回別再駁了本公主就好。”

長公主咄咄逼人,周立棠卻像是沒聽見,垂下頭,慢條斯理地翻著手裏的條陳。

半晌方問:“萬年縣縣令貪墨數額巨大——敢問長公主,數額巨大,究竟是多少?案卷上為何沒有寫?”

“具體數額,不便言明。”長公主漫不經心拂了拂襟袖,玩味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事涉天家顏面,不便公之於眾,周給事明白本公主的意思嗎?”

萬年縣縣令和天家顏面有什麽相幹?在場的官員心思疾轉,很快從陳年舊事中發現了一絲蛛絲馬跡。鄞州之亂後,有那麽個把月,太子殿下行蹤不明,那期間萬年縣不是送了具屍身入宮,聲稱是太子殿下的遺骸嗎?想來和這些事脫不了幹系。鄞州之亂的背後有從前那位興慶宮貴妃的影子,可如今皇帝攜貴妃上東都逍遙度日,從前的事都揭過不提,既然一家人明面上沒撕破臉,那底下的爪牙雖要處置,也只能輕描淡寫地處置,絕不能掀出背後主使。

能坐上議事堂的官員,哪個不是人精,瞬息的功夫便想通了其中關竅。那這事更沒什麽可說的了,眾人囫圇點著頭,便要轉開話題,誰知還是那周給事,冷不防道了句“不妥”。

“臣無意探聽天家辛秘,既然長公主這麽說,臣也只能相信萬年縣縣令是罪有應得。但無論如何,紙面上的文章要做圓滿,若坐贓罪定不了縣令死罪,還請殿下另織羅旁的罪名,起碼讓這份案卷合乎律例,否則再有下回,門下還是會將殿下的條陳封駁的。”

一旁的中書令駭然不已,這周給事平日裏不哼不哈的,瞧著挺有城府的年輕人,怎麽今日像吃了炮仗,沖長公主出言不遜。而且那眼神也不知道收斂,就這麽直楞楞地懟著殿下,稍一動,簡直就要劈裏啪啦地濺火星。

中書令年紀大,受不了這兩人張力十足的詭異氣氛,捂著心口打圓場:“殿下別見怪,周給事他不是那個意思......”又沖周立棠擠眼睛,“後頭的事,中書與殿下商定即可,門下公務繁忙,周給事自便吧。”

周立棠點了點頭,順著中書令給的臺階下,起身向長公主告辭:“殿下若沒有別的吩咐,臣先告退了。”

長公主卻沒發話,嘲諷地勾了勾唇,目光往他身上一掠便轉開了,廣袖一揚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口茶水。他一動不動彎著腰,帶銙扣得稍高,勒出分明的窄腰,官服的剪裁其實很將就,偏他能穿出利落又倜儻的味道。因垂著頭,只能見得下半張臉,那雙毫無情緒的朱紅薄唇,倒比身上淺緋的襕袍更有顏色,這人總是這樣,外冷內熱,嘴上倔強,不知得費多大的勁,才能撬開他的口舌,吐露出一絲真心來。

衙門裏的茶水沏得濃,長公主舌尖泛出一絲苦澀。其實他也捧上過真心,可惜命運作弄,她沒法收下,只能遺憾拂開了。像他這般驕傲的人,絕不會走回頭路吧?受過傷後加倍自矜,傷疤都褪成心上厚重的墻。

到底是年少時頭一回愛過的人,旁人再像,也不是他啊。

長公主意興闌珊,終於發話命他退下。

周立棠覆一躬身,卻行至門前,轉身走了,自始至終頭都沒擡一下。

只是回到自己的值房後,始終神思不屬,一封文書從頭看到尾,楞是一個字都沒看進眼裏去。不知不覺日頭偏過中天,外頭搖起了下值鈴,手頭無事的官員結伴離開,周立棠難得被那喧嘩聲擾得心煩意亂,“啪”地將文書一撂,頭也不回地向外走。

在廊下迎頭撞上侍奉案牘的令史,令史捧著一摞文書呆望他,“大人,這個......”

“我頭疼,今日告假。”話音未落,便與令史擦身而過了。

出了含光門,方才意識到與往日出宮的時辰差太多,家下侍從未得信,哪有車馬的影蹤?周立棠不由苦笑,他鮮少像這樣亂了方寸,那位殿下是他的劫數,稍稍沾上她,平波無瀾的日子瞬間就灰飛煙滅了。

好在太平坊並不遠,哪怕步行回周宅,也不為難。正沿宮墻下西行,身邊忽然掠過黃紗繡彩鳳的金節,他一凜,忙退避至墻根行禮,腦袋深深掩在臂彎中,然而天不遂人願,那鳳駕還是不偏不倚地停在他身前。

“真巧,又遇上了周給事了。”

周立棠不知該說什麽,恭謹稱了句殿下,腳下不覺又往後挪了半步。他竭力自持,眼觀鼻鼻觀心,可離得太近,那艷色還是囂張地闖進了眼梢,只見鳳駕車簾微動,伸出一截皓腕,如玉般的手指略略一勾。

“周給事孤身一人嗎?上來,本公主送你一程。”恒常的喧鬧聲在街上徜徉,可那把慵媚的聲調無比清晰,落在耳朵裏,心口不自覺發緊。

不等他婉拒,長公主又道:“周給事不肯上來,本公主只好下去了。”

其實長公主日日在朝堂上行走,兩人算是同朝為官,遇上了寒暄幾句再尋常不過,叫人瞧見也沒什麽。他憑什麽要受這份脅迫?周立棠不由蹙眉,局促中湧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忿。

“長公主究竟有何吩咐?”

長公主沒接茬,輕笑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麽秘密,“周給事果然在躲我。”

無論怎麽辯駁,只會落入下乘,周立棠只說沒有,“臣不敢與殿下同乘。”

“本公主賞你恩典,許你僭越。”她的語調愉悅極了,“周給事不敢與本公主同乘,卻敢違抗令旨嗎?”

從前她是嬌蠻的公主,嬌蠻背後是熱情、執著、坦蕩,可敬可愛,這世上沒人能拒絕那樣的青睞。如今她權勢煊赫,雍容無邊,那份嬌蠻不再是小兒女情態,儼然成了滿京城最恣意張揚的鳳凰,通身無一處不是刺目的鋒芒。

周立棠迎上她的目光,不過一瞬,便覺茫然無力。論公事時他底氣十足,所以據理力爭不在話下,可現在這般算什麽?她還要與他論私交嗎?

他確實費心費力躲著她,不然怎麽辦,多年的情意早在骨血裏深深紮根,說放下便放下,若無其事笑臉相迎,他自問沒這個本事。

他們兩下裏來去,一言一行都落入邊上侍立的內官眼中。公主府的內官是禁中新派遣來的,沒見識過殿下與舊情人的淵源,他只當這位周給事不識擡舉,殿下今日已然展現出超乎尋常的耐性了,這周給事竟仍不為所動。內官不滿,擰起眉來正要敲邊鼓,卻叫鳳駕中的人打斷了。

“周給事的妹妹是東宮太子妃,說起來,東宮喚本公主一聲姑母,周給事與我也算沾親帶故,既是一家人,難道要一輩子這般生分麽。”長公主又吩咐了一聲上車,“抑或是,周給事自覺攀上東宮,全然不將本公主放在眼中?”

這麽頂大帽子扣下來,周立棠有些木然了,心防磕開了道口子,那裂縫漸次蜿蜒,越來越深。無奈登車,車簾子一放下,馥郁的香氣劈頭蓋臉籠上來,那旖旎的氛圍險些令他腳下一趔趄。坐定了不由去分辨,可也辨不出究竟是什麽香,總之名貴而冶艷,同她一模一樣。

鳳駕重又行進起來,長公主引腰倚在車圍上,心滿意足地打量他。

“周給事瞧著臉色不太好,是本公主叫你為難了?”

既上了這趟車,周立棠有種既來之則安之的認命感,就當是舍命陪君子,端看她意欲何為。因而淡然搖頭說不是,“近來門下事多,臣有些疲憊,與殿下無關。”

長公主曼聲說:“公事是辦不完的,周給事勤勉,也要顧惜自己的身子才好。”

周立棠點點頭,循例該道聲謝,卻聽長公主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周給事氣性大,遇事總要同人爭個短長,這樣的性情多半是作養不好身子的。”

敢情她找上他不是什麽私事,還是為著那道被封駁的條陳。

周立棠倒松了口氣,略一揚唇,又仿佛是自嘲,“萬年縣縣令一事,臣在議事堂已然說得很清楚了,殿下若覺得臣有失公允,大可以去東宮告發臣,若太子殿下也覺臣越權失職,臣自當退讓,聽由殿下安排。”

他語氣不善,眼裏不屑與譏嘲交織著,長公主反而喜他終於有了人樣。其實她聽過他的名聲,門下的周給事嘛,才幹出眾,城府頗深,不怒自威。這麽個人物,今日卻屢屢對著她逞口舌之快,難道只是為了那個萬年縣縣令嗎?

她笑起來,“一邊對本公主避之不及,一邊又費盡力氣,引起本公主的註意,周給事,你究竟想做什麽?”

他愕了瞬,“臣沒有......臣......”順了順氣,好容易將舌頭給捋直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臣據理力爭,是臣的職責所在,不論是對殿下還是對旁人,臣都是一樣的態度,殿下不要誤會。”

“是麽。”她顯然不相信,睨他一眼,萬種風情全在裏頭。周立棠幾乎狼狽地偏過頭去,攥著車簾順手一掀,強作鎮定向外打量。

原只是裝模作樣地掩飾失態,然而看了兩眼,忽然察覺不對勁了,這哪兒是太平坊?分明是公主府啊。

車駕果然慢下來,長公主對他的吃驚視而不見,略整姿儀,玉腕輕擡往府門上一比,“忙了半天,周給事餓了吧?陪我用頓飯。杯酒泯恩仇嘛,周給事敬本公主一杯酒,本公主就原宥你今日的冒犯,往後還是好親戚。”

她分明不講道理,可誰讓她是長公主,就是有不講道理的資格。周立棠定了定神,點頭說好,掀簾下車,站穩了還回過身來架起胳膊,由她搭把手。

“殿下小心。”

長公主見他殷勤,喲了聲斜斜一睇,艷光搖曳,似從陰霾後頭破開一線晴空,“開竅了?”嘴上調笑,手卻穩穩搭上他的胳膊,微微蜷起指尖,一路穿堂過院走進正廳,就這麽搭著,始終沒松開。

公主府周立棠來過,當初他那妹妹不知天高地厚,還是睿王妃時被孫貴妃誆進興慶宮去,他無法,只得上公主府來搬救兵。那回事出緊急,府上如何並未多瞧,今日算是正經的客,可心中也不安穩,滿目的富麗堂皇無意欣賞,一步一步如同走在雲巔上,不知該期待些什麽。

穿過一道月洞門,迎頭翠色含煙望不著邊際,從前他妹妹領他細細逛過睿王府的園子,兩下裏相較,不得不說公主府更勝一籌。分花拂柳走著,隱約聽見人聲喧嘩,細分辨,那聲調不似女郎。

公主府後院的名堂,京城裏不是秘密,原還只是公主與駙馬的家務事,後來長公主參政,麾下走出不少年輕人,都由她保舉做了官,家事驟然成了國事。

聽說是一回事,親身體驗,又是另一番況味。那邊喧嘩聲高高低低,好不熱鬧,周立棠擡眸看了眼長公主,長公主眉梢揚起來,似笑非笑說:“周給事放心,後院裏的人未得傳召,是不敢到本公主跟前來的,今日本公主只與周給事共用午膳。”

說話間進了重院落,院裏載著三五叢芭蕉,兩掖的廊廡出檐寬綽,一瞧就是賞雨的好地方。

正中的敞軒裏擺好了席面,長公主一個眼神,周遭侍立的女使頃刻退得幹幹凈凈。這是為了方便說話,待坐下才覺疏忽,人都走了,長公主凈手誰伺候?

周立棠責無旁貸,不得不充當起了公主府的奴仆。好在一應用具就在邊上擺著,他端至她身邊,她愉快地沖他霎了霎眼,“有勞周給事。”纖纖十指在清水裏漾著,他忽然有些無措,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兒落,闔上眼定神,半晌聽她說好了,將銅盆端回去,又取來一旁的手巾遞給她。

然而她伸著手,完全沒有要接的意思,見他不動彈,還滿臉無辜地問:“怎麽,不願意?”

垂眼看,晶瑩的水珠順著凝脂般無瑕的肌膚滑落,柔婉而精致,完全無法想象那些令人聞之色變的朱批,竟是出自這樣一雙手。周立棠頓了頓,說“臣僭越”,輕輕圈住她的手腕,一邊攥著手巾,慢慢替她擦拭。

不敢使勁,像伺候稀奇的釉彩,珍而重之地將水珠拭幹凈,又翻過來拭手心。時間仿佛都停滯了,他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咚咚捶打著耳膜,他們曾離得那樣近,心貼著心,卻都不曾有過這般親密的舉止,最後擦拭完放開手的時候,她若有若無地握了下他的指尖,沒有了手巾的阻隔,觸感細膩得叫人心尖發顫。

午膳擺了張方桌,兩人原本對坐,而然沒多久長公主親手替他斟酒,順勢就坐在了他身邊。

“殿下......”他穩住心神,向後退避,端著酒盞橫在兩人中間,淡聲說,“臣今日言語冒犯,臣向殿下賠罪。”

長公主沒飲酒,臉色卻殷紅,一雙水靈靈的眸子直勾勾盯住他,“躲什麽?”說話間奪過他的酒盞撂在桌上,他的手於是空下來,她行雲流水地握上去,掌間一磨蹭,不知不覺間便十指緊緊交扣,然後一傾身,轉眼就倚進他懷裏。

長公主滿足地枕著他的肩,“周立棠......”連名帶姓的囈語,無數次在心頭翻滾,終於有一天,又讓他聽見了。

周立棠驚呆了,渾身一動不敢動,只能壓著聲音喚殿下。

“一口一個殿下,多生分。”長公主語帶嬌嗔,溫軟的氣息簇簇拂在他耳畔,“從前你喚過我的名字,還記不記得?”

這世上大約沒人會直呼長公主其名了,趙端言,他不願想起來,可永遠也忘不了。這情形不大對,周立棠僵直著身子,欲推也不敢推,澀然問:“殿下這是在做什麽?”

長公主發笑,“你覺得呢?”略一揚頭,唇瓣輕松就夠到他耳廓上,也沒多想,便往那耳垂上吮了吮。

周立棠哪裏經受過這個,腦海裏嗡地一聲轟響,通身的熱血直往一處湧。原來她是為了這個......但怎麽能夠?

去年在驪山,他曾回頭求她,駙馬不是良人,他不願她一生陷在一段不明不白的婚姻裏。可她拒絕了,因為太子與越棠的緣故,他妹妹要嫁她侄兒,差了輩分,他與她這一生註定無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現在......周立棠不敢低頭看她,闔著眼喘熄,問道:“為什麽?”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可長公主聽懂了,巧笑倩兮著回應他,“當然是因為本公主喜歡你啊。”言罷,細密的吻落在他下頷,垂在身畔的一只手攀上他腰緣,熟稔地撫了撫,所到之處無不帶出他的顫栗。

雍容華貴的鳳凰,這一刻成了嫵媚的妖,手段老道,令人三魂瞬間丟去七魄。百忙之中,那食魂妖還抽空問:“你願不願意?”

周立棠簡直快崩潰了,願不願意......他的公主殿下在問他願不願意......願意什麽,願意做她眾多面首之一,還是願意成為她見不得光的裙下臣?

他是多驕傲一個人啊,右仆射家的長子,名滿京城的世家子弟,二十五歲便掌門下機要的東宮股肱,連他妹妹都總調侃他眼睛長在頭頂上。可這一刻,長公主柔弱無骨地攀援在他身上,調動著他每一根神經,他才發現自己是這樣脆弱。這些年,他眼睜睜看著她成為滿京城最耀武揚威的女郎,心底原來滋長著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欲望。

他竟然是願意的,她主動勾一勾手,他便甘願屈身,由她羞辱。

最後一道稀薄的防線輕易崩塌,周立棠猛地收緊雙臂,用力摟住她,一邊低頭尋摸她的唇。她察覺了,主動仰頭遞上來,那鮮嫩的顏色更叫他神識盡碎,胡亂地貼上去,熱切地摩挲,心中有一只關押了許久的獸,恨不能吞下她,可不得章法,略抒解了些懇切的欲望,轉而又覺得怎麽都不對,怎麽都不夠。

她撐開他,安撫蹭了蹭他的臉頰,說:“我來。”

食魂的妖又活動開了,從外援試探,那種極致的貼近已然叫人迷醉,連呼吸都忘了,然而往裏勾纏的時候才知道原來一山更比一山高,這才是浮華人間十丈軟紅啊......簡直癲狂。恍惚間聽見她喚他的名字,周立棠,他從沒覺得這三個字這樣好聽過,越發摟緊了她回應,她的吻卻挪開了,往他頸間游走,唇間翕動,時不時說著什麽。

“過兩日有道條陳會遞到門下......”她的手向下移,隔著襕袍輕輕試探,“到時候你別駁我的意思,好不好?”

......她說什麽?

周立棠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神志重新拼湊完整,渾身的熱血瞬間冷下來,幾乎慘笑出聲。

原來這才是她的本意。

哪怕她是一時興起想玩玩,他都認了,但不是,她放下身段勾他的魂魄,甚至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在門下任職的周給事。

情緒大起大落,好容易回過神來,他擡起手,虛攏成拳,慢慢在唇上抹了抹。

“殿下好狠的心。”他看著長公主,眼底浮起一片寒霜。

長公主不緊不慢整理著衣裳,聞言瞥他一眼,嗤笑道:“本公主不是事先問過你願不願意嗎?這時候怪本公主心狠,沒這個道理吧。”

他冷聲說:“殿下要臣侍奉,臣心甘情願,可殿下若以此魅惑臣在公事上讓步,臣惶恐,只怕不會讓殿下如願。”她是裝糊塗,還是真不覺得有分別?她原先不是這樣的,難道權力果真改變人良多嗎?

心中冷意散了散,只餘下寥落,還有一點痛惜,因她看輕他,更因她看輕自己。

聲調不覺黯然下來,“殿下身份尊貴,才情斐然,臣雖與殿下政見不同,但殿下的才幹舉朝有目共睹。殿下不該做這樣的事,殿下值得對自己高看一眼。”

長公主原還笑得嘲諷,聽他說這話,笑意漸淡了。她喜歡他不假,情到濃時的利用只是順帶手,男人嘛,沒人能抵抗得了這個,他是頭一個。先前瞧他的反應分明是個雛兒,可那樣的境地,竟能硬生生撂開手,心志之堅定,說萬裏挑也一不誇張,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她眼光可真不賴。

至於他的同情,長公主卻覺得很沒必要。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快樂,她自視甚高,自認為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人與事物,歡愛只是享受罷了,她不覺得有多珍貴,哪裏需要他悲天憫人。

不過他周立棠確實比旁人珍貴那麽一點,就沖這一點,她不勉強他折腰。

揚聲喚人,女使聞聲進來聽差,長公主朝周立棠一揚下巴,“送周給事回去。”

女使應是,順帶傳話說:“殿下,吳郎君求見。”

“他?”長公主仿佛怔了下,旋即綻開笑意,“讓他進來吧。”

女使又去領人,一時將周立棠晾在原地,他倒淡然,因知道今日的際遇總算是告一段落了,最好與最壞的事都經歷過,沒什麽能再撩動他的悲喜。然而待女使將那位吳郎君領進門,仍攪亂了一池春水,有那麽一剎那,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

臨水自照不過如此,太像了,像得失常。

那吳郎君眼裏只有長公主,是以進門時沒留意他,問候過公主後,方才瞧見敞軒裏還有客。打眼一望也吃驚不小,不過他知道規矩,不該問的絕不多嘴,頂多看兩眼,便收回視線,落回長公主身上。

今日天好,聽不著雨打芭蕉,這敞軒多待無趣,長公主想念她的高床軟枕了,便起身回寢殿去,吳郎君呢,自然隨行左右。

出府的路是同一個方向,女使便領著周立棠不遠不近綴在後頭。視線可以避開,耳朵卻沒法關上,前面的聲音順風飄來,長公主是主人,話語不多,卻隱然可辨透著笑,大約是因為相熟吧,那笑意不同於外人面前居高臨下、意味深長,有種家常式的平實隨意。

“殿下今日回府比往常早,想來朝中事宜順心。”

她應了句尚可,似乎懶得說外頭的事,只問:“前兩日聽你說要輯佚嵇中散集,籌備得如何?我還等著讀那十五卷的全本呢。”

“臣近日搜羅了不少底本,又聞南邊的藏書閣存有宋時善本,已經派了去人。臣有七八成的把握,殿下就等臣獻冊吧。”

這世上竟真有這樣的兩個人,不僅面貌肖似,連聲口都有五分像,若不是確信父母只生了他與妹妹兩個,很難不作他想。忍不住偏頭望一眼,那情形著實詭異,像是魂魄離了體,游蕩成旁觀者,看著自己在陽間的軀殼。長公主身邊那攬鏡自照般的影子,令他眼睜睜看出了自己另一種可能的人生,若他適才松了口......

論詩作畫,把臂同游,舉案齊眉......他與她尋常的日子,是不是這樣?

“周給事。”忽然聽見女使喚他,側目卻沒看見人,頓住步子回望,才發現女使立在丈餘遠外,沖游廊另一側比手,“周給事這邊走。”

周立棠驀然醒神,神色如常頷首,“勞駕。”背身而去,與那一雙人漸行漸遠,再也不曾回頭。

*

像是一場夢,醒來後照常上朝,準點去官衙辦差,只是愈發沈寂下來,除了手上的公務,別的一概不關心,外界的擾攘提不起他丁點興致。像是烈日下的草木,半截蔥蘢,半截卻曬得枯脆,仙露澆下去也不頂用了,只能任由殘葉落盡,若秋去春來還能抽芽,那便又是一樹新綠。

這日傍晚下值,卻難得熱鬧,因虞侍郎今晚做壽,眾人索性都沒走,在衙門裏消磨大半日,等時候差不多了結伴上門賀壽。虞侍郎六十六了,雖不常視事,名義上仍是門下省的一把手,周立棠自打入朝便在他手底下辦差,兼有半師之誼,平日再孤寡,今晚也必得與同僚一道列席。

一行人三三兩兩地笑談著,行在夾城甬道裏,將至嘉獻門前,卻見那漫天夕陽如火裏踏出一個人影來,逆著光望去,雲鬢羅裳漸漸分明,那份光艷絢麗,竟與晚霞難分高下。

皇城官衙間行走,除卻那位令昌長公主殿下,絕不作第二人想。在場哪怕有人不曾見過長公主金面,也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呆了瞬,紛紛退避至墻根躬身行禮。

長公主出行有內官開道,只要她願意,一路從皇城回府都遇不上閑雜人等,眼下撞上必是有什麽說法......心念不由一動,卻很快打住,周立棠混在人堆裏,心如止水幾乎木然。

耳邊響起內官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甬道裏格外分明,由遠及近,到了面前停下,不出所料又出乎意料地,內官喚了聲“劉給事”。

劉給事茫然擡頭啊了聲,微張著嘴驚詫萬分,目光顫巍巍向遠處的鳳駕一掠,好半天才應了句臣在,“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有令,請劉給事過府議事。”

長公主如今算是實打實的建府開衙,統管一方事務,府上官員往來,也是常事。只要不曾做虧心事,能入貴胄的眼便是難得的機緣,劉給事忙掏出禮錢交給周立棠,“請周大人替我向侍郎大人道賀。”說完便匆匆隨內官走了。

一段小小的插曲,並未影響眾人的興致,沈默了瞬覆又說笑起來。至含光門外登車,回首西望,仍能瞧見那鸞輿鳳駕在落日中迤邐而去,蓋傘織金繡鳳,光芒炫目。

“郎君,怎麽了?”車前的周家侍從忐忑問。

周立棠收回視線,說無事,“去榮昌坊。”

東西兩個方向,背道而馳,車軲轆哢嗒哢嗒壓在青石地上,滔滔的,仿佛沒有盡頭。他闔著眼坐在車裏,衣袖下的手慢慢攥緊了,然後逼迫自己松開,卻是無用,一顆心仿佛也給丟在車輪下,顛簸著碾 得稀碎。

還是那話,耳聞時猶不覺,親眼所見,便是一道利箭,深深紮進心裏去。

到了虞宅門前,只見張燈掛彩滿眼喜氣,迎客的管事熱絡地把人往裏帶。有同僚挨到他邊上,這樣的場合,說話也隨意不少,笑著在他肩上拍了把,“難得見周大人臉上有笑模樣,到底是侍郎大人面子大。”

周立棠伸手摸了摸臉頰,唇角僵硬地牽了起來,還真是笑著。一步步往廳堂上走,身後像有千鈞重的力氣在拉扯著他,一步更比一步邁得艱難。儀門前支了張長桌,賓客路過放下禮錢,有管事的一筆一劃記錄在冊,他聽見自己報上名號,聲音虛浮在耳畔,一切都隔著一層。

直起身來,同僚在前頭等他,見他不動彈,眼中逐漸浮起疑惑。同僚問了句什麽,周立棠卻忽然下定了決心,轉身快步往回走,出了宅門尋到侍從,吩咐去公主府,整個人像是從池底猛地躍起,探腦袋吸上了一口氣,終於活了過來。

公主府的門房將他晾在臺階上幹等,好半天,門裏才佯佯出來個內官,隔著老遠便拖著嗓音擺譜,“什麽人要見殿下啊?”天色昏昏,踱近了方看清他的臉,倒是一驚,“喲,是周大人。”

那日在含光門前,內官親眼所見長公主對這位周給事頗有好臉色,因而客氣了不少,請他坐下等,一面去府裏通傳。可這一等又是沒有窮盡,外院寂靜,一絲聲響也聽不見,他不免去想,劉衷呢,走了沒有?還是在後院裏逍遙?

不知過了多久,總之等女使來請時穹頂已然黑透,游廊上一溜的宮燈倒映在兩側池面上,醉後不知天在水,他分明清醒著,卻好像早已頭腦昏沈。

女使引他進了正殿,擡眼望去,她衣冠嚴整地坐在地心寶座裏,聽見聲響,嬌橫的眼波淌過來,略一揚唇,笑得可有可無,手裏的書冊照舊翻過一頁紙。

他請安行禮,她曼道一聲起來吧,便沒了後話,視線落回書上,似乎對他的來意絲毫不感興趣。

周立棠平了平氣,一時倒不知該如何開口。在她面前,他從來都是被動的那一個,賞甜棗還是巴掌,全憑她高興。一路趕來,一股陌生的沖動驅策著他,大抵是想興師問罪吧,可人到眼前了,殿上似乎全然不是自己臆想的那般場景,想問的話變得可笑起來,噎在嗓子眼裏,只剩下沈默。

“無事便告退吧。”長公主沒擡頭,卻忽然發話,“本公主晚上還有要緊事。”

這話又激起了他的心事,適才的沖動全回來了。他冷聲問:“劉衷走了?”

長公主有些意外,“劉給事?在偏廳用飯呢,周給事火急火燎的,是有要緊事尋他麽?”

用飯......又是用飯。周立棠難以置信,往前邁了兩步,想看清她的神色。

“殿下對誰都這樣嗎?”

長公主向後一靠,手裏的書冊闔上了,似乎終於對他產生了興趣,睥睨著問:“周給事說清楚,這樣是哪樣。”

“就像殿下對臣所做的那樣。”

殿頂懸下一排排八角宮燈,燭燈瀲灩,照得她一身輝煌。天家幾輩裏最耀眼的一位公主,朝堂上掌了權,一顰一笑愈發灼人眼。最早的時候她追著自己談情說愛,他遠著,如今她更往高處飛,他反倒生了覬覦之心。那日她的吻、她的觸碰都深深烙在了肌膚上,腦海裏一空下來,那感覺便止不住在身上心上翻湧。如今一想到她對旁人也這般不擇手段,他幾欲發狂。

他越崩潰,長公主越是輕快,閑在地笑了笑,說:“上回我問周給事,可否不封駁本公主的條陳,周給事沒搭理,那本公主只好去問一問旁人了,這有什麽不對?”

他忍得雙眼發紅,“公中事理當拿上朝堂論斷,而不是像殿下這樣,在......內闈弄權。”

“內闈?”長公主楞了瞬,想明白後大笑。他當她來者不拒嗎?憑什麽呀,她是尊貴的長公主,等閑男人,身上哪有配讓她放下身段去謀取的價值?她沖他們笑一笑,賞一餐飯,便足夠叫他們俯首帖耳了。

不過他這模樣真好看啊,這麽驕傲的人,今日連體面都不要了,不知經歷了怎樣一番掙紮。長公主覺得賞心悅目,看夠了沖他勾了勾手,示意他到桌案後來。

她發了善心,願意給他個痛快,“讓本公主談公事談到內闈裏的,除了周給事你,再沒有第二個人。你放心,我不過賞了劉給事一盞茶,議完了事見天色已晚,便留他在偏廳用過飯再走。”

周立棠面色不改,自以為沈穩,卻沒意識到眉頭不自覺地松泛了,還有些羞赧。一時氣話問出口,結果與他想得大相徑庭,想掩飾,便順著話談起公事。

“昨日在議事堂,臣看過殿下的條陳臣,臣覺得不妥當,劉給事與臣是一樣的看法。殿下要設立銅匭,廣納天下表疏,鼓勵密函直達天聽,此舉甚險,雖能一時彈壓朝局,卻會致使告密之風熾,同僚猜忌,上下相疑,官吏因此畏讒,事務不決而政務壅滯。更有甚者,若刑獄不當,將有羅織成罪,冤獄遍地......”

周立棠緩了口氣,“此乃亂世之相。”

長公主一哂,“周給事以為,如今天下很安穩嗎?”

陛下春秋正茂,卻沒了做皇帝的欲望,撒手去了東都與貴妃兩人過逍遙日子。儲君驟然臨朝,雖名正言順,可他太年輕,又有破而後立的決心,滿天下大刀闊斧地砍下去,難免激起些動蕩,況且還有先前太子妃那出鬧劇,如今朝綱並不算十分穩固。

長公主慢騰騰將案上的書冊歸置好,邊說:“陛下中庸,太子卻不願將就,水壅而潰,是時候清淤除弊了。既然要革新,便要有強力的手段制約,鼓動朝臣告密,聽上去是不光彩,效果卻立竿見影。特殊時期行特殊之事,細節可以再議,待朝局穩定、太子坐穩江山之時也可以廢除,周給事的妹妹往後將是國母,周給事難道不願天子威柄在禦、威加四海麽?”

話到這兒長公主目光顧盼流轉,眉眼婉然,“說來劉給事是拾遺官出身,朝廷現行的納言之道有何疏漏,他最清楚,我請他來一道商議,收獲良多。現下劉給事也認同了本公主的提議,周給事還有什麽可說的嗎?”

她有蠱惑人心的本事,周立棠從來不懷疑。他並不是那等迂腐的書生,各中利弊,早就辨了分明,不願松口是顧及太子的名聲。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告密成風不是仁君之治,青史上必定留下一筆爭議,正因他妹妹是未來的國母,他才更希望太子成為立名垂世的君王。

“惡名有本公主擔啊。”長公主滿不在乎地笑著,“幃薄不修、牝雞司晨,本公主的名聲夠糟的了,不差再多躥騰天下人告密這一條。”

她說這話時,無端叫人想起太液池上的煙火,一瞬間光華萬千,昌盛而壯麗,卻有種奮不顧身的孤勇。這樣的角色,註定四面樹敵,平安終老就是最好的結局了,身後子孫但凡稍遜色一點,連保命都難。甚至不必說身後事,君王手裏最鋒利的刃,有幾個能得善終?始以忠信見親,久而功高震主,並非不信任天子,只是聖心有時也不由得自己。

周立棠喉頭一緊,“殿下......”啟了啟唇,卻說不出更多的話。

勸她嗎?每一個字都是多餘的。

世人只知令昌公主生性張揚,可周立棠了解她,她會選擇這條路,一點都不奇怪,甚至......這樣光芒萬丈的鳳凰,仿佛註定該走這一條路。

他不配同情她,可心疼得難以自抑。

“不必說了。”長公主還是那般輕佻的態度,一生的驚濤駭浪,全不放在心上,不過慵懶地眨了眨眼,“周給事還有事嗎?若無事,走好不送。”

周立棠深深看了她一眼,澀然應是,腳下卻似被絆住了,一步都邁不出去。也說不清想要做什麽,總之就是不願離開,可她下了逐客令,非親非故,他憑什麽留下......

長公主心領神會,喲了聲問:“周給事不想走?”

“臣......”心慌得很,他舔了舔幹澀的唇,“臣是想......殿下......”

長公主饒有興味地聽他話不成調,忽然嫣然一笑說:“不想走,那就留下過夜吧。”

她翩然走過來,牽起他的手往次間行去,推開槅扇引他邁入,極快地擡腳“啪”地掩住,然後一拽一送,轉身將推摁在隔門上。

次間不如外面亮堂,可她倚在他懷裏擡起頭,眼眸熠熠,在暗夜中生輝。

“周立棠,先說好了,這是你主動向本公主求來的。”

他心跳得疾,出生怕她聽出自己的窘迫,壓著嗓子強作鎮定:“是,臣謝公主賞賜。”

她嗤地一笑,伸手將他的腦袋往下摁,直截了當地親了上來。上次青天白日裏在飯桌前也來過,那時雖沒人,也叫人忐忑。這回不一樣了,幽微的夜,交心的長談,帶出了彼此有今天沒明天的放縱。他沒經驗,全憑天性驅使,沖動出了籠,奔騰呼嘯著,將春去秋來多少遍都未敢宣諸口的情愫肆意宣洩釋放。他本能地摟住她腰將她提起來,轉了個身,換她靠著槅扇,長公主這才覺得磕得慌,挪開唇喘著氣指使他,“去榻上。”

他乖乖聽話,抱著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放下,俯身貼上去,動作又蠻橫起來。長公主許久沒經歷過這般沒頭沒腦的熱情了,仰頭幾乎要笑,拍了拍他的背,指引他解開衣帶,低聲誘他,“來,往這兒親。”

他埋頭下去,拿出做學問的態度虛心習學,千般萬般盡心盡責地舐著,半晌撐起身啞聲問:“殿下,是不是這樣?”

長公主胡亂地點下頭,又引他往下一處進發,“繼續。”

一路指引,很快便不用她教了,他循著她的反應調整戰術攻城略地,輕重緩急地作弄,也能叫長公主神魂顛倒說不出話。二十五歲的雛兒,一遭食了滋味,難得激起他的勝負欲,紅著眼說再來,非得要得到長公主的誇耀才肯罷休。

“臣如何?”

“你......啊......”這回換長公主語不成調,恍惚中感慨周給事文武兼備,從前看過他騎馬,姿儀很漂亮,換個地方一試,果真好腰力。

一夜沒怎麽停,好像要把這些年的失之交臂都成倍地補回來,直到窗紙上漏下朦朧微光,方才回到現實中。依偎著在榻上回魂,長公主捋著他的鬢發,輕聲問:“後不後悔?”

他閉眼聽她的心跳聲,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耀武揚威的皮囊下,這才是真實的她,細膩而嬌脆,鳳凰偶爾也可以停下來小憩,他能做她打盹時的一片蔭。他是太子妃的兄長,太子與他妹妹情意甚篤,沒名分不要緊,只要有夫妻之實,他多少能為她此生波瀾壯闊的高飛,添一張安全的網。

“臣不悔。”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人前他們照舊半生不熟,公事上若有分歧,朝堂上也會吵得毫不留情,逼得太子都出面調停。回到公主府則是另一番光景,白日裏吵得越兇,晚上做得越狠,多奇怪的相處之道,可對他們而言就是如魚得水,不亦樂乎。

後院裏的相公們一個個都由長公主保舉做了官,放出了府去,卻再沒來新人。周立棠問她:“殿下後不後悔?”

長公主沒他那麽多心思,後院空空純粹是近來青年才俊質量不高,沒看上眼,自然不會勉強。他頗得她歡心,就暫且這麽用著吧,反正她事忙,人多了她沒空應付。

周立棠覺得甚好,若能一生如此,已算圓滿。只是家中父母不能總瞞著,他擇日攤了牌,周如晦與程夫人已經算開明了,可驟然聽見這樣的消息,還是嚇得不輕。

周如晦喪眉搭眼地灌茶水,他悉心栽培的好大兒,一聲不響就去給人倒插門了,沒名沒分的,上哪兒說理去?趙家得了他一個女兒還不夠,又饒進去一個兒子,當臣子的真是委屈啊。

周如晦一味地唉聲嘆氣,想起長公主的威名,又擔心起兒子的將來。

“你在殿下跟前得寵嗎?不得寵就上點心!脾氣那麽大,趁早改改吧你!可別一把年紀了還被趕出公主府,到時候討不著媳婦,只能孤獨終老,老子可不管你。”

兒子是要不回來了,那這周家門庭怎麽辦呢,沒人傳繼右仆射那滿肚子為官的絕學,實在是朝廷的損失。程夫人恍了半天神,最後拍板,“從族裏過繼一個吧。”

過繼的人選還沒挑中,長公主卻懷了孩子,聽完醫官診脈,周立棠喜得不敢置信,問長公主:“是臣的嗎?”

長公主橫他一眼,沒搭理他的廢話。這孩子來得意料之外,她難得感到些許無措,沈吟了片刻道,“讓這孩子姓周吧,送到右仆射身邊養育,好不好?”

周立棠感念她的心意,可這也是她的孩子,哪有母親願意與孩子分離。長公主卻沒那麽大的執念,樂得有人分憂,“右仆射與夫人將兩個孩子都養得這麽好,本公主會什麽?還是交給能幹的人吧。”

或許等過兩年,她不那麽忙了,再生一個孩子養在公主府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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