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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王妃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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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王妃滿意嗎?

那邊廂, 池面上的煙花放完後,段郁見越棠意猶未盡,便問她:“王妃見過流星嗎?”

流星的蹤跡難以捉摸, 入夜後, 尋常人至多穿堂過院時,偶爾擡眼望一望天, 哪裏會這樣巧, 正好能捕捉到流星從頭頂劃過。

越棠搖了搖頭,“難道段將軍見過?”

“臣見過啊!臣親眼見過許多次。”段郁遙想起當年的時候, 總是神采飛揚,“臣戍邊時,每常夜間值守, 從三更一站到天明, 在一望無際的曠野上,夜幕與遠處的地面接成一線, 天地間一切動靜都飽覽餘。臣不止見過流星, 飛星,見得多了,就開始記上一筆, 慢慢還琢磨出了些規律。”

越棠失笑, “將軍戍守邊關, 不盯著敵境,卻一心留意天宮的動向嗎?從軍一趟,將軍還研習出了觀天象的本事。”

段郁卻好不得意,說可不是嘛, “臣是認真的,回京以來, 臣常常去太史局,與各位監候探討觀星的心得,連太史丞都誇臣一點就通,容臣翻閱歷年的記檔。臣研習了幾日,發現臣的許多猜測都與過往的記載都合得上。”

“段將軍真是多才多藝。”越棠由衷地稱讚,“哪日將軍厭倦了沙場點兵,也可以解甲歸田,將多年觀星的心得整理成冊,刊行於世,何嘗不是另一種不朽呢。”

段郁被她誇得飄飄然,卻也明白她其實沒什麽概念,只是在客套。沒辦法,那就展示一下他的本事,博得她實心實意的信服吧!

於是趁勢攛掇她:“據臣多年的觀測與推算,今晚就會有流星,戌正時起,便可見星隕縱橫流散,王妃想親眼見識一下嗎?想就對了!走吧,臣領王妃去東太液池。”

越棠啊了聲,“為何要去東太液池?”

太液池分東西兩側,西池宏闊,一應游樂的去處,也多在西池上。一座拱橋相隔的東池,面積就要小一些,今夜的宮宴,便不曾往那裏安排節目,賓客們也沒有在皇宮禁內四處亂竄的膽量。

段郁擡手一指,“今夜的流星在西南邊,若從西池看,宮殿櫛比鱗次,樓臺飛檐遮擋了視野,就看不清啦。還是東池好,南邊是馬球場,一望無垠,最適合觀星。”

的確是很有吸引力的邀約,越棠對人世界一切的新鮮事物都抱有好奇心。可宮禁森嚴,今夜又有半個朝廷的貴客到場,若被拿住現行,可就鬧大了。

“這不太好吧。”她躑躅著,不願冒險,“深宮禁內,還是不要隨意走動了,就在西池觀賞也不錯,哪怕略有遮擋,能看見就行。”

她不願意去,段郁也乖順地點頭說好,“那臣就在這裏陪王妃等流星。”然而片刻後,又說,“王妃知道嗎?今夜的流星,年年都有,可規模卻大不相同。尋常年景,少則幾十顆,多則百餘顆,可每隔三十三年,會迎來一次盛景,短短半個時辰,便可見流星上千顆。”

他頓了下,“臣前日在太史局翻故紙堆,見到上一次流星噴湧的記載,正好是三十三年前。”

“天星紛流,散落如雪......”他含著笑,刻意放低了聲調,聽上去極盡哄誘意味,“三十三年啊!王妃,人生有幾個三十三年,難道不值得好好欣賞一番嗎?”

嘩,聽上去真的好誘人,好心動。越棠被他說得心跳如擂鼓,心中的防線已經退後了一大半,“果真嗎......”

“若是臣技藝不精,推算錯了,王妃想怎麽罰臣都可以。”這時候身後一陣騷動,段郁回頭望了眼,看見九曲連廊上的金龍華蓋,正緩緩移向岸邊。

他笑得更歡了,“陛下離席回宮,池邊的守衛便會撤下大半。王妃放心,臣八歲就在太液池邊偷偷上樹摘果子了,定不會讓王妃涉險的。”

陛下一走,越棠心中的防線愈發搖曳了,終於不再猶豫,說好啊,“走,去東池。”

段郁喜得眼眸發亮,“王妃隨臣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段郁道行高,做壞事的經驗特別豐富,這一路居然真的很順暢。蓬萊洲上熱鬧得正紅火,少了陛下的約束,賓客們來往成行,聚落一處或談笑,或觀演,或行酒令,還真沒人註意到她。

很快便穿過了蓬萊洲,從東側的連廊回到岸上,幾個侍衛正好迎面走來。段郁目不斜視,邁著堅定的步子同他們擦身而過,一直走到西池邊緣的拱橋處,才回過頭來,沖她眨了眨眼。

“王妃害怕嗎?”

越棠如實點頭,“是有一點。”

他發笑,與她拉開兩個身位,並排前行,“越是做壞事,越不能鬼鬼祟祟,要由內而外地散發出理直氣壯的氛圍,這樣旁人不會懷疑你,只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弄錯了。”

越棠表示學到了,但這種事,光聽道理沒有用,但下次換她自己來,她還是做不到。

“王妃有什麽想做卻不敢做的事嗎?”段郁被挑起了興致,“有臣在,臣來助王妃一臂之力。”

越棠哼笑著說有啊,“我想上大明宮西邊角樓看日落,將軍敢嗎?”結果他聽完沈吟著,像是真思考起怎麽偷摸上城門了,越棠忙正了正色,“我開玩笑的,將軍別當真啊。”

段郁只覺天朗氣清,心情舒暢,反正她說什麽都言聽計從,“那王妃什麽時候真想上城樓了,知會臣一聲。”

越棠沒應聲,心中卻感慨,她很佩服段郁身上灑脫又大膽的勁頭,仿佛這世上就沒有難題——要登天?行啊那咱擺梯子試試唄——就那股勁兒,哪怕失敗也不當回事,再來唄。同這樣的人做朋友,生活都變得更帶勁了,永遠不膩味。

但若是作為臣子,落在君王眼中,只怕就是另一番況味了。越棠拿不準該不該開口相勸,偏頭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眼神,被他精準地捕捉到了。

“王妃有話對臣說?”段郁心口發緊。

越棠便不猶豫了,說:“將軍少年得志,轉眼便要登高位,往後前途不可限量,越是這種時候,越該謹言慎行,闖宮禁這種事犯忌諱的事,將軍往後還是少做吧。我知道將軍沒有異心,只是想看星星而已,陛下也知道將軍的性情,或許不會真與將軍計較,頂多就是讓將軍受些責罰。可一次兩次尚無虞,次數多了,卻架不住眾口悠悠,羅織構陷。君臣間的信任最微妙,還是不要徒增波折,去試煉這份信任了,將軍說呢?”

雖不是段郁想象中的內容,可說出這番話,也足見她是真心為他著想,說得他心中熨帖,一陣柔軟。

唇角不覺上揚,他輕快地說:“王妃說得很是,臣心裏有數,不會太過分的。其實身為臣子,有點毛病不是壞事,臣若是又謹慎、又賢能、又事事周到,手裏還掌著幾萬大軍,陛下看臣也不見得就更順眼了。”他爽朗地笑了一聲,“名聲別太差,但也別太好,湊合過唄,臣覺得挺好,自己也輕松。”

所以他其實明白得很,越棠想,他有趣,灑脫,有本事,也有恰如其分的智慧,想來會活得很長吧!

說話間一路走,向南望,已經看不見連綿的殿宇了,視線穿過一馬平川的草場,幾乎飽覽蒼穹的每一個角落。兩人在東池邊站定,轉過身,等待傳說中三十三年一遇的流星。

“往後臣每一次看見流星,都會想起王妃的。”段郁忽然說。

東池邊上燈影稀疏,因為眼前朦朧,聽覺似乎變得更敏銳了,越棠甚至能聽出他話裏幽微的情緒,輕柔得和夜風一樣。

“將軍令人難忘,我若再見流星,也會想起將軍的。”

“王妃總稱臣的官稱......”段郁似乎是向她靠近了一步,聲音低下去,“其實王妃可以直呼臣名的,或者稱臣的字,桓明。”

越棠哦了聲,品咂了一番桓明二字,正要喊出口,卻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重物砸在了地上。

有人?倉促回頭看,什麽都沒看見,段郁攔住她,自己向前邁了兩步,掃蕩一番後,又退了回來,“沒事,可能是野貓。”

然而緊接著又是一聲響,同先前的一樣,顯然有古怪。兩人都警覺起來,可左右看看,空曠的池岸壓根不能藏人,段郁打算去林子裏瞧瞧。

“王妃在這裏稍等,數到一百,若臣還沒有回來,王妃就依原路返回,不必管臣。”說完便沒入了樹林中,越棠只來得及在他身後喊一聲,“小心點。”

心中默數起來,原本觀星的好心情一掃而空,一邊腹誹,國朝是出妖怪了嗎,行宮反覆鬧刺客,連京城皇宮禁內都讓人提心吊膽。沒數到十,段郁的身影已經全然瞧不見了,經過時拂動的樹影,也恢覆了平靜。

十二,十三......心中愈發不安,岸邊太靜了,只能前後踱步,踏出些聲響,給自己壯膽。十八,十九......退後著,腳下忽然一崴,越棠大驚,踩到了什麽東西?適才並沒有啊!

下意識張嘴驚叫,然後一只手捂在了她嘴上。

“別喊,別喊。”身後的人聽上去也不比她鎮定,“是......是我。”

敢情是熟人啊?越棠將橫在她臉上的那只手扒拉下來,扭身站穩了,狠狠打量,果然是太子殿下沒錯。

“你......”她氣不打一處來,可想起人家現在身份不一樣了,由不得她隨意揉搓,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深深地吸氣,好久才壓住挑釁的沖動,勉強開口問,“殿下想幹什麽?”

他拂了拂襟袖,神色已經如常,“孤有幾句話想問你。”

“什麽話一定要在這裏問?”越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帶情緒,“殿下可以傳臣婦去東宮謁見。”

他涼笑一聲,“王妃和段郁在這裏看星星,孤不可以在這裏向王妃問話嗎?”

啊,段郁!越棠回頭看向樹林,這才恍然大悟,是太子殿下聲東擊西,把段郁從自己身邊誆走了。

這就有意思了,越棠瞇了瞇眼,企圖從他的臉上分辨出蛛絲馬跡,“太子殿下一直在暗中觀察嗎?如此行徑,也太不光明磊落了吧。”

“孤不光明磊落?王妃,需要孤提醒你嗎,是你在宮宴前向孤傳話的,結果王妃利用孤做了什麽?”

越棠都快忘記杜小娘子這茬了,這件事上,她確實理虧,氣焰只得矮下來。

“殿下見過杜家小娘子了嗎?杜娘子很聰慧、很伶俐吧,殿下不必謝臣婦,若最後情投意合,皆大歡喜,殿下記得多多給臣婦封賞就是。”說得好聽,心底還是發酸,越棠很不喜歡此刻的感覺,假假勾出一點笑,嘴上愈發停不下來,“殿下若是不滿意杜小娘子,臣婦還有很多人選,比如太常寺卿的孫女、定襄郡侯的胞妹,殿下願意見的話,臣婦都可以安排。”

太子冷冷地說:“王妃很閑嗎?或者在王妃眼裏,孤是很好擺布的人,隨便什麽不明不白的人送到孤面前,孤都會見嗎?”

哦,這是在提醒她今時不同往日了,從前的趙銘恩對她百依百順,那是形勢所迫,不得已為之。她退後一步,垂下眼,澀然道:“是臣婦僭越了,往後臣婦會謹記身份,與東宮劃清界限,不敢再擅作主張。”

太子並沒有因為她的表態而滿意,相反,他莫名不快,蹙著眉說:“孤不是這個意思......”

越棠覺得無所謂了,搖了搖頭,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殿下不是有話要問臣婦嗎?請殿下問吧。”

然而太子沈默著,片刻後,忽然說:“孤沒有見杜娘子。”他只遠遠看了一眼壽安亭中的人影,便知道不是她,當即就轉身走了。

越棠哦了聲,“殿下沒有見她,然後呢,殿下要問臣婦什麽?”

所以她是一點都不在乎了,主動引她去見各家女郎,像其它所有人一樣,懷揣逐利、看戲的心態,期待他迎娶太子妃,然後自己在這裏和段郁看星星。

他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伸到她面前,“朝野逐步清肅,有人下獄,有人升官。這是封賞的詔書,上面有段郁的名字,本該在今晚的宮宴上宣讀的,但被孤壓了下來。”

“為什麽?”

“因為孤想先問過王妃的意思。”太子打開詔書,指給她看,“北庭都護府副都護,這個官職,王妃滿意嗎?”

越棠狐疑地望向他,“段將軍任什麽官,殿下為何來問臣婦?不應該過問段將軍自己的意思嗎?”

“因為北庭都護府距京城四千裏,哪怕天氣溫和,一路順遂,也要走四十天。”太子調過視線,落在浩瀚蒼穹上,“段郁若真去了北庭,就不能與王妃一起看流星了。”

他語氣很淡,仿佛事不關己,可話裏話外的意思分明刺心,甚至有點羞辱人的味道。越棠氣極反笑,擡手將眼前的詔書拂開了。

“臣婦與誰看流星,與殿下又有何相幹?殿下雖是儲君,卻也不必伸手管旁人的家事吧。臣婦還是那句話,段將軍升不升官,升什麽官,殿下應該去找段將軍本人商量,而不是來問臣婦。”

太子像是有點意外,“王妃生氣了嗎?孤來問王妃,是因為孤知道,孤若去問段郁,是否願意出任北庭副都護,段郁也不能給孤答案,他一樣要來問王妃。”他聳了聳肩,“所以孤直接來問王妃,不是最省事嗎?”

越棠噎了下,無言以對。不得不說,太子殿下的確擅長洞悉人心,這才是他的本色吧,身在儲君的高位上,無所顧忌,不留需要給陛下之外的任何人留情面。可他這是何必呢,越棠難以理解,他為什麽要盯著她呢,拋卻前塵,放過彼此,不是兩相共贏的結局嗎?

“那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殿下。”她一字一句地問,“臣婦的答案,對殿下來說很重要嗎?”

萬籟俱寂的夏夜,氣氛像緊繃到極致的弦,忽然間遠處傳來一陣呼喝聲,“噌”地一下將那根弦繃斷了。轉頭看,拱橋那頭有一隊侍衛正向這邊走來,越棠還沒什麽反應,太子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拽著她往池邊的樹林裏跑。

巨大的力量,扯得越棠腦海一片空白,莫名其妙就跟著他往樹林裏藏,從枝椏底下穿過去,繞到一座石壽山背後。

太子拽住她扣在身前,站定了,細聽外頭的動靜。片刻後腳步聲漸漸走遠,松了口氣,這時候才意識到睿王妃在他懷裏,他的手還貼在她腰上。

他一顫,低下頭,見她盯住他,看得他心底直發毛。

“殿下躲什麽?”她悠悠地問,“臣婦與殿下舉止清白,心中坦蕩,殿下為什麽要躲?”

她的聲音,交織著獨特的香氣從肩頭漫上來,囂張地侵占著他的感官。這種感覺很熟悉,是他曾經無數次無可奈何、避無可避的侵占,如今都成了虛幻的夢。可這一刻,只要他略低一低頭......

他忍得脖頸僵直,四肢也不聽控制,從胸腔裏擠出一點聲音,生澀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孤忘記了。”他說。

“哦,忘記了。”她握住他貼在腰側的手,一點點移開,然後退後兩步,站穩了,說,“殿下是東宮太子,是睿王的親侄兒,臣婦自從得知的那天起,一刻也不敢忘,殿下也該時時刻刻記在心裏才好。”

說完也不留戀,轉身便走了。

太子閉上眼,舉止清白,心中坦蕩......

可是他已經不坦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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