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出雙入對

關燈
第58章  出雙入對

半夜下了場豪雨, 清晨時分,風消雨歇,院子裏落了一地的殘葉, 泛黃的脈絡熨帖在青磚石上, 黑地金花,像一匹華麗的織錦。

吸一口氣, 鼻尖縈繞著微苦的草木香, 一夜之間,天地就有了秋意。

空氣清冽, 天上雲影走得迅疾,心情也舒爽。越棠吃飽了上後苑賞景,隔老遠, 就聞見馥郁的木樨香, 走到跟前看,其實大多還是只是花骨朵兒, 到盛放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光景, 真讓人不敢想。

雙成觸景生情,想起舊日裏的趣事,“咱們家後院裏也有一排金桂, 王妃記得嗎?有一年您來了興致, 非要照著什麽新方泡桂花酒, 結果那味道又酸又澀,白白禍害了兩壇家主珍藏的五雲漿,氣得家主兩天沒同您說話。”

越棠悻悻摸了下鼻子,“其實那兩壇五雲漿, 阿爹就是放著看看,他不會喝的。反正最後都入不了阿爹的口, 放著還是扔了,結果也沒差啦。”

顯而易見的狡賴,邊上女使們只是笑,也不去戳破她。說起這個,平望倒想起來,王府的地窖裏還藏著好幾壇桂花釀。

“是王爺親手摘了園子裏的桂花,釀成桂漿,配上長樂燒,秋分那日封的窖,放到現在,也是一載的佳釀了。今日天氣正好,不如起出來,王妃嘗一嘗?”

提起睿王,眾人臉上都流露出悵惘的神色,連越棠也沈默了片刻。睿王十八歲封王開府,在這座府邸中住了兩年多,深深淺淺地,總會留下存在過的痕跡。越棠如今住的院子,聽說一應布置都是睿王的主意,越棠偶爾也會對著桌上的插屏發呆,試圖勾勒睿王的精神世界,可那些到底是死物,遠不如一壇桂花釀中的情致觸動人。

她一介掛名的王妃,對睿王其實一無所知,既然是他的遺物,不如送去給真正思念他的故人,也算是一種慰藉吧。

越棠問清楚桂花釀有多少,然後說:“拿出兩壇,一會兒我親自送去公主府,再讓人送兩壇去內侍省,請鄭都知核驗後進呈陛下。剩下的......”她問平望,“京城裏,王爺最信任的知交好友都有誰呀?”

平望說:“王爺交游甚廣,上及內廷,下至市井,都有王爺的好友,但若論最信任、交情最深的......”她覷了眼越棠,“非東宮莫屬。”

哦,怎麽把太子忘了。不過太子與別人不同,若她把睿王的遺物送去東宮,太子殿下會不會疑心她是故意戳他肺管子?

想起宮宴那日太子的表現,越棠竟然有些心動,很想回敬一招。可轉念又覺得算了,她是真心實意地想跨過這道坎,而不是夾纏不清,最後把自己帶進溝裏翻不了身。

“太子的那一份,也一並帶去公主府吧。”她大而化之地一揮手,“到時候請長公主給東宮帶個話,若太子想要,就自己去取,要是不敢面對就算了,總之與本王妃不相幹。”

於是先遣人去知會一聲,收拾妥當後,便登車前往公主府。到了門上,內院管事的女使笑迎出來。

“今日趕巧了,殿下與幾位大人在前院議事,幾位大人爭論得要翻天,殿下頭疼不已,一聽說王妃要來,立時就有了盼頭。”女使引她在游廊上穿行,過了道寶瓶門,後面別有洞天,“殿下請王妃在園子裏稍歇,前頭議事就快散了,殿下一會兒便過來,請王妃一道用午膳。”

公主府花園西路上鑿了好大一片方塘,池心一座歇山頂的敞廳,坐在欄桿邊喝茶吹風,愜意無邊。

池上泛著小舟,幾個小廝正蹚進池裏采蓮藕。越棠看得入神,忽見東邊長廊上有個挺括的人影,佯佯走來,身形步伐眼熟得很。越棠一驚一喜,隔著池水揮了下手。

“段將軍,好巧呀。”

段郁腳下生風,樂顛顛蹦上了木橋,三兩步跨進水榭中,眉開眼笑地行了個禮,“王妃也在啊。”

長公主同朝臣在前廳議事,沒想到其中就有段郁,可見他 一戰成名,逐漸走入了朝堂權力的核心。越棠很為他感到高興,“我在這裏等公主,段將軍有正事,就先去忙吧。”

段郁笑得有些靦腆,“其實不關臣的事,刑部幾樁案子審得熱火朝天,各位大人各持己見,臣哪裏懂獄訟之事,就是湊巧趕上了。”說著沖岸邊揚了揚手,侍立的女使走近,他將手中的東西遞過去,“勞駕將這幅堪輿圖送去前院,長公主等著用。”

越棠嘖了聲,“將軍又躲懶啊。”

“長公主也知道臣的斤兩,這不是見臣使不上力,索性遣臣出來取堪輿圖。”這種事他壓根不在乎,一見到睿王妃,滿腦子就是困擾了他好幾天的心事。

他撓撓頭,不知怎樣開口,“宮宴那日......”

越棠笑瞇瞇地打斷他,“宮宴那日本來想看流星的,結果沒看成,出宮後我到處望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沒找對方向,總之什麽也沒看見,實在很遺憾。不過沒關系,總會有機會的,將軍若哪天又發現了什麽玄機,再喊我一道觀賞吧。”

言下之意,就是還有日後,段郁從中聽出了細水流長的情誼。他喜不自勝,“王妃肯相信臣,臣自然沒話說,若有下回,臣帶王妃去郊外,保管不叫王妃空手而歸。”

不過心裏仍有個疙瘩,那天晚上,他是被東宮的人請走的,既然將他引開,想必是要太子與她單獨對壘。

他對太子與睿王妃之間的糾葛一知半解,在驪山時,他見識過睿王妃對隨從打扮的太子呼來喝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太子殿下要去找睿王妃麻煩。

“太子殿下......看在睿王的份上,應該沒有為難王妃吧?”他小心翼翼地問。

鄞州之亂後,太子殿下究竟去了哪兒,朝野上下至今無人知曉,卻也不會有誰蠢到主動去打探,所有人都保持了裝聾作啞的默契。只有越棠知道,他當了大半年的“趙銘恩”,段郁是為數不多見識過的人,她瞞不過,也不想瞞,兩人交情日深,她信任他。

於是將“有一日睿王府來了位馬奴”的故事說了,當然有些細節,她略過了沒提,畢竟那些私事,就不必讓當事雙方之外的人知道了吧!

越棠言簡意賅說完,無奈地一攤手,“就是這麽一回事,我沒見過太子,王府內院也沒人認識他,自然就把他當尋常奴仆用。我懷疑過他的身份,但至多猜想他是東宮舊臣,我問他,他自己不肯說,誰能知道他就是正主呀!太荒誕了,我敢猜,也沒有人敢信啊。”

段郁簡直驚掉了下巴,好半天,才遲遲點頭,“都是機緣巧合,陰差陽錯,的確不能怪王妃,不知者無罪嘛。殿下不是心胸狹隘的人,哪怕王妃曾有一二言行失當,想來殿下不會放在心上的。王妃......”頓了頓,換了個打商量的口吻,“王妃也別記恨殿下了吧?殿下隱姓埋名,也有他的不得已。”

越棠聽了,很是驚訝,“我記恨殿下?我哪裏敢,這從何說起啊?”隨即擺擺手,表示都過去了,不聊這個,“將軍要升官了吧,恭喜將軍。”

說起這個,其實今日長公主請他過府,為的就是升他官職一事。長公主客氣地說朝廷很欣賞他領兵的本事,準備調遣他重回邊關,出任北庭都護府的副都護。

“臣不願去北庭,便拒絕了,請求長公主酌情給臣在京中安排一個職位,要實在安排不了,臣就不升官了,回會昌也行。”段郁滿不在乎地說。

越棠訝然,“你拒絕了?”就這麽幹脆利落,誰也不問一下的嗎?

“北庭太遠了,回京一趟要個把月,臣心裏......”他赧然一笑,避開她的視線,眼神飄飄忽忽地落到了池面上,“臣心裏有了記掛的人,不想離京太遠。等臣成了婚,若身在北庭,與家中夫人相隔萬裏,臣自問割舍不下。誰行誰上吧,反正臣不行。”

他顯然不大好意思,嘴角忍不住揚起來,又努力地摁下去,聲音裏帶一點顫,又激動又扭捏,邊說還邊眨眼,膝頭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起,都快將袍子捏碎了。

越棠覺得他可太有意思了,橫刀立馬威風凜凜的人物,此刻笨拙地向她剖白心跡,這種反差感,還真是勾人。天氣陰沈沈,可心裏暖絨絨,她忍不住撲哧一笑。

“你傻呀。”她支著腦袋,饒有興致地變著各種角度,端詳他眼角眉梢間的每一絲緊張,“光想著掛記的人,不先問問那個人掛你嗎?要是你一廂情願怎麽辦,到時候人財兩空,仕途上的大好機緣就這麽放棄了,有你後悔的一天。”

段郁不解,“為什麽要問別人?這是臣自己的決定啊。若是臣一廂情願,臣更應該留在京城了,跑到北庭去,還有回轉的可能嗎?當然要留下來。只要臣孜孜不倦,克難攻堅,一廂情願遲早會變成兩相情願的。”然而見睿王妃驚嘆的表情,他又惶然起來,“王妃是覺得臣目光短淺、胸無大志嗎?”

越棠說也不是啦,“人各有志嘛,我理解的,沒有哪一種志向就比別的更高貴,只要自己不後悔就好。”

以段郁的理解,一般人說“人各有志”的時候,通常的意思是自己雖不認同,但仍致以尊重與祝福。他心中惴惴,表示即使留在京城中,一樣可以有一番大作為,不影響他成為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

“或者......”他含羞帶怯地看她一眼,“或者,臣未來的夫人若在京城待膩了,想要體驗一番廣袤蒼涼的大漠風光,臣也可以向陛下請恩旨,攜家眷前往邊塞領兵。總之人生還長,還有許多種可能性。”

越棠垂頭聽著,指尖纏著裙帶,一圈圈繞上去,又一圈圈褪下來,起先還覺得有趣,慢慢笑意就淡了。說不心動是騙人的,誠摯的少年郎,恨不得把一顆心捧到眼前給你看,但不知道為什麽,她感到一絲惶恐。八字還沒一撇的時候,就敢這樣把身家性命都交托於人,這樣勇敢,她當得起嗎?她只是想要眼前的快樂,眼前的快樂拿穩了,或許會慮下一步。

節奏太慢的帶不動,節奏太快的,好像壓力有點大。

湖心亭中的氣息,仿佛忽然間凝滯了,好在木橋上恰走來一名女使,打破了這份沈默。

女使依長公主的吩咐,請睿王妃去前院正堂用飯,一轉眼,見還有位大人在,面不改色地比了比手,“段將軍今日辛苦,不如一道入席吧。”

段郁除了睿王妃,誰都不怵,自然滿口答應。一路沿長廊往回走,想起剛才的話題,還有些意猶未盡,見女使離得遠,便重拾話頭,小聲地開口。

“王妃先前說‘人各有志’,臣鬥膽問,王妃的‘志’是什麽?”

雲層忽然破開條細縫,灑下一線金芒,滿園濃墨重彩的草木,像是蒙上了一層輕軟的紗,越棠略有些忐忑的心情,也跟著柔軟起來。她抿唇一笑,“天下太平,國富民強,在萬民大大的‘樂’中,尋找我小小的‘樂’。”

段郁幾乎想給她鼓掌,“王妃說得太好了,臣竟與王妃不謀而合。臣在邊關的時候,偶爾也會厭惡鎮日在風雪裏舞刀弄槍的生活,後來想通了,臣保家衛國,不是為了京裏的貴人們,是為了臣自己。江山若水深火熱,臣一人獨樂,也樂不起來,臣為江山盡過一份力,那臣再獨守一份小我的快樂,也能心安理得。”

說話間穿過廡殿頂的琉璃門樓,邁上前院的甬道。鳥嘶蟲鳴聲驀然遠去,周遭靜下來,然而段郁仍沒有停下,豪邁的陳辭說完,向她的方向踱了一小步,語氣又扭捏起來。

“王妃想問臣,小我的快樂是什麽嗎?臣是俗人,臣想要一知心人,一輩子只對她好,得意時一起風光,不幸遇到低谷,也可以互相依靠取暖,人生短短幾十年,有人分享,就好像活出了雙倍的精彩......”

然而一轉角,眼前驟暗,一團黑影擋住了去路。段郁嗓子眼兒一滯,一腔繾綣的深情來不及收回去,略帶羞怯的視線就這麽與攔路之人對上了。

“太子殿下?”他一驚,下意識往斜前方邁了一步,似乎想要將睿王妃擋在身後,然後才行禮,“臣參見殿下。”

太子的淡漠的視線掃過來,在那蜜合色的身影上一掠,看見她垂頭欠了欠身,看見那一段纖長的脖頸......極快的一眼,細節卻多到不可思議。

她跟在段郁身後,有種伶仃的味道。太子蹙了蹙眉,“段將軍也在。”

段郁說是,正好長公主迎出來,一看廊上這陣仗,便頭皮發麻,連忙將太子請進門,“今日府上忙亂,底下人怠慢了,未曾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太子若無其事地回過身,“是孤來得突然,給姑母添麻煩了。”

長公主又沖越棠招手,示意她跟上,總之兩個人的午飯,就這樣變成了四個人的宴席。堂上將將擺好宴桌,太子殿下自然要上座,公主陪在下首,剩下睿王妃與段將軍在對面落座。

越棠暗暗叫苦,一擡頭便要對上太子殿下的臉,這頓飯算是吃不下去了。

長公主沒料想太子殿下會突然駕臨,心道老天爺是打瞌睡去了嗎。打起精神來活躍氣氛,問殿下今日怎麽有空來坐坐,誰知太子放下茶盞,轉過眼來,神情微微詫異。

“不是姑母遣人來東宮請孤的嗎?”

長公主一楞,不敢相信自己的府上竟然會出這種差錯,心中搓火,當即就要弄個清楚。太子喚了聲姑母,“公主府來人說,府上有王叔留下的桂花釀,請孤來嘗嘗,或者是東宮的人會錯了意吧。不是什麽大事,姑母不必興師動眾,若真有王叔的桂花釀,孤本就要走這一趟的。”

原來是為這個,長公主笑說:“確實有,本來是要給殿下送去東宮的,大概是底下人聽差了。”想了想,索性讓人開一壇呈上來,“殿下既然來了,不如今日一起嘗嘗吧!三郎若在,想來會得意地顯擺,非要聽殿下當面誇他一句才罷休。”

太子略揚了下唇角,說也好。

段郁在一旁聽了半天,好容易琢磨明白了裏頭的彎彎繞繞。提起睿王,不免擔心越棠,轉頭看了她一眼,越棠察覺了,沖他笑著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太子坐在正對面,他們的眉來眼去,盡數收入眼底。他只覺得困惑,還有些難以名狀的不耐煩,他們進展得如此快,已經到上哪兒都出雙入對的地步了嗎?而且堂上分明討論著睿王,她好歹是睿王妃,竟能毫不介懷地沖另一個男人笑,這算什麽,算她心中坦蕩嗎?

垂眼看,蓮花式的秘色越窯托盞,襯著瑩瑩的琥珀色,香氣撲鼻,然而此刻心緒不佳,他只覺配不上這盞瓊漿,遲遲不曾動一下。太子不舉杯,其餘人也不便提酒,長公主見狀,忙招呼大家吃菜。

長公主府上的皰人很有巧思,席上一應都是夏末秋初的時令菜色,不求金貴,吃得就是一個奇趣。葵菜,桂花蜜藕,還有一道菊黃蟹,挑開尖團才發現原來已經剃幹凈了肉,同配料一起煨熟了再原樣放回去,端看仍是完整的一只蟹。

時節尚早,膏腴雖不算肥美,但已足夠鮮香,聞著便有食欲。段郁小聲提醒她,“蟹性寒,王妃用些姜絲一起吃。”她答應著,正要下筷,對面的人忽然開口了。

“這裏面有蝦。”

越棠愕然擡頭,卻見太子拈著手巾,慢條斯理地掩了掩唇,才說:“蟹肉裏混了蝦肉,王妃不是一吃蝦就會起紅疹嗎?嚴重時甚至會胸悶,還是慎重些好。”

此言一出,除了太子,所有人都震驚不已,越棠簡直懷疑他是不是突然患了失心瘋。還是長公主先回過神來,忙讓人將她桌上的菜撤下去,再換別的來。

段郁積極地問:“王妃除了蝦肉,還有別的不能吃的嗎?”

她剛要開口,對面的人猶不嫌事大,又搶了先,“吃食大致沒有了,但王妃不能碰生漆,若不慎碰到,不僅會出疹子,還會起水泡。”

段郁充滿感激地看著太子,點點頭,“多謝殿下提點,臣記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