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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殿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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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殿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次日的宮宴設在蓬萊洲, 夕陽西下的時候,銀臺門外,陸陸續續迎來了朝臣及命婦們的車駕。流霞逐日, 天色微醺, 衣香鬢影在太液池畔往來絡繹,巍峨肅穆的宮廷, 隨著夜幕的降臨, 逐漸活泛了起來。

京城許久不曾見證這樣的熱鬧了。這大半年,朝廷的日子過得兵荒馬亂, 宮中更是沈寂,人心頭像是蒙了層厚厚的灰。好在這樣的情形,到今日便算是徹底結束了, 這場宮宴, 如同天子的宣昭,用盛大得幾乎帶了點刻意的場面, 振奮著都城的士氣。

升平富貴, 欣欣向榮。儲君來歸,國朝終於是重回正軌了。

要出現在人前的時候,越棠方才會想起自己的喪夫尚不滿一載的事實, 端起寡居孀婦的做派。穿一件孔雀羅衫, 搭縹色並霽青的間色裙, 發間插一對雙鳳穿花的步搖,臨出門前挽上披帛,雙成讚她:“王妃就像是一支新荷,與夜色下的太液池相得益彰。”

她只是不想招人註意罷了, 然而入了宮門才發現,滿目姹紫嫣紅間的一點綠, 分明更惹眼。宮門上的內侍替她引路,一路向北,穿過牡丹園時,遇上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閑話的年輕女郎們。大家的打量都是無聲的,冷不丁卻聽一聲脆生生的“王妃”,從萬花叢中蹦出來。

越棠眼前一花,待那女郎走近,方看清正是昨日求到王府的杜娘子。杜娘子提裙行了一禮,連請安的語氣都是嬌俏的。

“我同阿娘打賭,今日若是我先遇上王妃,那就說明我與王妃有緣分,一切便依我自己的意思來,不許阿娘再做我的主了。”邊說,一邊攙過越棠的手臂,還將前頭領路的內侍打發走了,“有我替王妃指引,中貴人去歇著吧。”

越棠還沒來得及拒絕,杜娘子又沖她眨眨眼,“王妃放心,我記性好,適才走了一圈,各處都認得明明白白的,絕不會讓王妃走丟。”

越棠只當她是孩子心性,大人們的九曲回腸,不必牽連到她身上,可她過分的熟稔,還是讓越棠感到難以招架。

“小娘子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越棠提不起興致,聲調平平,“昨日我已經答允了崔夫人,會將小娘子引薦給太子殿下,難道小娘子自己改了主意了?”

杜娘子卻嫌一口一個“小娘子”太客氣,央她,“王妃也喚我阿蘅吧。”得到允準,才開開心心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過分正式的引薦,目的性太強了,太子殿下那樣的人,只怕會感到抗拒,就算眼前的人美若天仙,也難成事。王妃就替我安排一次偶遇,好麽?讓殿下無意中撞見我,這樣的相識,殿下對我的印象大概會好一些。等我與殿下相熟後,王妃若能再替我美言幾句,那更是錦上添花了。”

越棠不由側目,妍麗鮮活的少女,說起自己的婚事,雖有赧然,但更多的是歡欣雀躍。那樣天真的算計,讓她的小心思都顯得可愛起來。越棠相當佩服她的果決和勇氣,但她實在想不通,杜刺史與夫人這樣的門庭,何必非要送女兒進宮,陷入到那是非泥沼中去呢。

結果杜娘子說:“我喜歡太子殿下呀!我對殿下一見鐘情。”

那理所當然的口氣,終於讓越棠震驚了,“你見過太子?”

“去歲太子下江南路,沿途駐蹕洛州,我阿爹負責安置殿下儀衛,我跟著湊熱鬧,在人群裏見過殿下好幾回了。”

連遠在洛州的小娘子都見過太子,她一輩子身在天子腳下,卻不知道太子長什麽樣,這才是種本事吧!越棠心情覆雜,她是理解杜娘子的,對於感興趣的人,不顧一切地抓到手,她也曾這麽幹過。

太子是太子,趙銘恩是趙銘恩......越棠又一次告訴自己。

生怕杜娘子纏她一整晚,越棠決心早早了卻她的心事。何況一旦太子在蓬萊洲上亮相,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他,眾目睽睽之下搞花樣,風險太大,越棠並沒有冒險的興趣。

今日陪她進宮的是平望,平望曾是先帝惠妃身邊的宮人,在禁中生活過許多年,論行走宮掖,沒有人比她更在行。

“悄悄去打探一下,太子殿下入宮了嗎?若人在宮裏,就請他在太液池畔尋一僻靜處,我有話同他說。”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若找不到可信之人傳話,就去尋長公主幫忙。”

平望點點頭,悄沒聲兒地轉身走了。

還沒到開宴的時候,天子與東宮也未至,氣氛便很松散,太液池上的涼風,遠遠送來瀛洲的絲竹雅樂,摻雜著喁喁笑語,一時間,倒像是顯貴門戶的親朋們,結伴出門游園。人太多,越棠左右尋不見阿兄,池畔的女眷中也未見熟面孔,索性在水榭中閑坐,團扇搖得勤快些,倒不算難熬。

“啪”的一聲,是杜娘子的團扇拍在胳膊上,一邊嘟囔:“好多蚊蟲啊。”

越棠問:“你在京中有要好的小姐妹嗎?出去找她們吧,走動起來,蚊蟲就不會近身了。”

杜娘子一心惦記著偶遇太子,哪肯離開,再多的蚊蟲也願意忍耐。兩個人的心都在別處,水榭中的時光變得格外漫長,平望匆匆回轉來時,其實連一支驅蟲的線香都還未燃盡,感覺卻像過去一個時辰那麽久。

平望壓聲回稟:“太子殿下已經入宮了,在南邊的清暉閣內,聽聞王妃的要求後,殿下說在牡丹園東側的壽安亭等王妃。”

“從銀臺門進宮者,都要穿牡丹園而過,不會被人發現嗎?”越棠不免猶豫,畢竟事情經了她的手,若出意外,她怕要擔責。

平望說:“雖然只一墻之隔,但隨墻門在南盡,等閑不會有人往那裏走。何況現在賓客業已入宮,經過牡丹園的人也很少。”

既如此,那便這麽辦吧。越棠抱著送神的心態,將躍躍欲試的杜娘子送走了,還囑咐平望:“你看著她些,別讓人撞破了。”

耳根子清凈了,眼前的風光都變得更動人。暮色四合,雲霞斂成了最後一線餘暉,金燦透亮,襯得穹頂的靛藍格外澄凈。太液池上亮起無數盞宮燈,勾勒出蜿蜒的連廊,欄桿漆色深,融進了夜色裏,瑩瑩燈火仿佛憑空高懸在水面上,映出一排瀲灩的倒影。

富貴窩中從來不缺精致,可眼前的精致,是那樣宏闊,美得叫人呼吸都一窒。世間所有的聲響都從耳畔抽離了,虛浮成了無關緊要的底噪。

這就是帝王的快樂嗎......清風徐來,稍不留神,一側披帛被吹拂身後,她忙扭頭去撈。不經意的一瞥,卻對上了一張熟悉的笑臉。

越棠呀了聲,忙起身向來人致意,“段將軍何時來的?”

瓊樓玉宇是最華麗的畫布,畫布上的女郎,眼神向他漾過來,那一眼的回眸,清冷出塵,落在段郁眼裏,一瞬間讓他的心漏跳一拍。然而臉上不敢顯露分毫,定一定神,笑著說剛來。

“臣喊了王妃好幾聲,王妃卻不搭理臣。是什麽難事,讓王妃想得這樣入神?”

越棠不大好意思,“我第一次來太液池,見風景絕佳,一時看楞了,將軍見笑。”

看楞了嗎?段郁懂那種感覺。略略走近一步,背在身後的雙手無措地握緊了,不知為何,人山人海中與她相見,反倒生出前所未有的緊張來。

越棠見他不說話,便主動問:“段將軍近來可好?局勢初定,想必有許多舊賬要清算,將軍很忙吧。”見他點了點頭,又鼓勵他,“忙點好,說明陛下很信任將軍,往後前程無可限量。將軍如今攬起了京城的兵務,想來是不回會昌啦,等陛下發了明旨,睿王府一定備一份厚禮,恭賀將軍高升。”

太子回京前的試探,誘出了不少野心家,細究下去牽連甚廣,連南北衙的禁衛都不能幸免。太子歸東宮後,便授命段郁總領善後的差事。本來憑段郁的資歷,還輪不上他來整肅禁衛,可有東宮的撐腰、天子的默許,加上段郁不怕得罪人,十來天的功夫,便混得風生水起,一時在京城裏名聲大噪,人人都知道國朝出了位年輕的將星。

善後的差事是暫時的,至於之後會遷轉何處任官,段郁自己倒沒什麽執念。不過聽睿王妃的意思,似乎還是更欣賞事業有成的男人。

“王妃覺得,臣留在京城更好嗎?”段郁問。

越棠想了想,才鄭重地回答:“我一介婦人,不懂官場上的規則,也拿不準怎麽選更好。留在中樞,官職顯要,當然不錯,若赴任外州,偏居一方,但位高權重,可以累積領軍的資本,建功立業的機會也更多。將軍還年輕,往後的路很長,該怎麽選,還是要看將軍的野望。”

段郁有些失望,他想聽的不是這些。年輕人藏不住心事,心頭貓抓一般癢,非要追問到底。

“於公,王妃說得都不錯,那於私呢,王妃以為臣留在京城會更好嗎?”

“於私?於私論,將軍多年不曾回京,若留下來,能常常見到家人,國公與郡主肯定很高興啊。”越棠被段郁問得摸不著頭腦,直到看見他臉上的不甘與期待,忽然就懂了,心頭直打鼓,啊,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驀然的發現,吹皺一池春水,何況心軟的人,本就見不得別人因她而失落。越棠正要說什麽,段郁卻又不鬧了,臉上浮起一個笑,將 先前的失落深深地藏了起來。

他活泛的時候,依舊是越棠熟悉的那個少年將軍,“王妃上各處走動過嗎?”他沖西北面一指,池邊泊著重樓畫舫,遠遠望去,好一段風流迤邐,“那是座石畫舫,雖不能游湖,卻可以上二層樓,站在高處,風景更好,臣陪王妃去逛逛吧!”

另一側,池畔的綠林中,還有投壺、射柳的把戲,宮中備下了各色彩頭,只要樂意,誰都可以上去比試一番。

段郁一個勁地鼓動她,“聽聞陛下將親手餵大的金斑雙尾錦鯉拿出來做彩頭,王妃喜歡嗎?臣去射柳,替王妃將錦鯉贏回來。”

越棠雖自己準頭一般,但很樂意觀賞別人的表演,然而此時掛心杜娘子那頭的進展,唯恐出岔子,實在不方便走開。

她的躊躇,又讓段郁會錯了意。他低落地說:“臣明白了,王妃不想讓人看見與臣走在一起,臣懂得。”說完垂下眼簾,唇角的弧度,委屈得恰到好處,“那臣就不打擾王妃了,臣讓內侍領王妃前去。”

越棠終於艱難地插上了話,“段將軍,我只是......在等我的女使。”

段郁聽出了一點苗頭,小心翼翼地問:“那臣陪王妃一起等,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越棠哭笑不得,段郁這小子不是武將嗎,哪裏來這麽多敏感曲折的小心思?想起剛認識的時候,兩人一塊兒去杏子林,他那會兒也不是這樣的啊,英姿勃發的少年郎,像頭威風凜凜的小豹子,搭弓放箭,穩穩射中猛獸,眼睛都不眨一下。是什麽時候開始,小豹子總在她面前打滾嗚咽了?

越棠輕輕笑了聲,“段將軍今年二十幾了?怎麽還在我面前撒嬌。”

段郁立在水榭另一側,離她丈餘遠,起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她盈盈笑著,語氣溫軟,完全沒有反感的意思,一瞬間他激動得幾乎想掉眼淚。

“臣就是想多與王妃待一會兒。”他鼓足勇氣,一寸寸將邊界往外推,“臣許多天沒見到王妃了,有許多新鮮事,想與王妃分享。”

太液池地勢低,南邊是一片起伏的桃花林,站在水榭中向南望,只能望見一團團黑黢黢的樹影,可若從桃花林看水榭,風燈下的人影,卻清晰可見。要是熟悉水榭中的人,甚至還能從二人細微的動作神態間,分辨出流淌在笑臉下的暧昧。

太子殿下在桃林中站了許久,邊上的內侍既困惑,又著急,“殿下,吉時就快到了,您得在陛下起駕前抵達含光殿。”

然而太子殿下卻像是沒聽見,面無表情地望著池上的水榭,好半晌才開口,“告訴王妃,這樣的事,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內侍一楞,方才反應過來殿下並非和他說話,而是在吩咐邊上那個膽大包天的女使。女使正是平望,她埋頭應了是,緩聲辯解,“殿下恕罪,王妃她也是不得已......”

“她一向有主意,區區幾個婦人,難道還應付不了嗎?”太子勾了勾唇,涼聲說,“到此為止吧,不必再提了。以後王府遇上任何難處,或知會東宮,或知會長公主,皆可,孤不會袖手旁觀。”然後收回視線,看了平望一眼,“你回去吧,告訴王妃,要開宴了。”

太子終於轉過身,朝含光殿的方向走去。邊上的內侍松了口氣,可緊接著又聽太子問道:“宴上封賞的旨意,已經送出去了嗎?”

內侍惶然地搖了搖頭,“殿下離開清暉閣時,長公主與楊翰林還在閣中商議,眼下卻不知詔書在何處。”

太子聞言步子一頓,立刻調轉方向,往清暉閣去。倒是巧,剛到院門上,便撞上長公主走出來,見了他訝然問:“殿下怎麽又回來了?我正要讓將詔書送去給監丞。”

太子卻向她伸手,“不行,要改,段郁......”

“段將軍怎麽了?授三品懷化大將軍,行北庭副都護。”長公主不記得太子對此表示過任何興趣,“段郁向你討官了?”

太子搖了搖頭,顯得有些悵然,“北庭都護府距京城不止千裏......”

北庭都護府乃是國朝最緊要的關隘軍鎮,屯兵十萬,永無止歇地直面著草原上王旗變換的鐵騎。如今的大都護五十來歲,已然不能事必躬親,段郁出任副都護,從上任起,便是實際上的一把手,長公主近來沒少同他打交道,很看好這個銳利的年輕人,也樂意栽培他。

“在北庭歷練幾年,再調回京,他或許就是我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天下兵馬副元帥。距京城千裏怎麽了?段郁十四歲從軍,現在二十多歲了倒怕離家遠嗎?”

是啊,大好的前程,絕對稱得上年少有為,怎麽看是他應得的封賞。可段郁若離京......她會作何感想?甚至,她會隨他而去嗎?

“她會不會覺得,孤是故意的?”太子忽然說。

長公主瞠目結舌,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誰都聽不明白太子在說什麽。然而長公主洞察力驚人,觀太子今晚種種一反常態的行為,雖不明白內情,但她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那殿下,您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長公主還是那麽犀利,一語道破玄機。太子沒再說什麽,而是將詔書扣下了,“今晚暫不發旨,姑母不必擔心,孤自會向父皇解釋。”

之後太子前往含光殿,與陛下一前一後擺駕蓬萊洲。禮官拖著長長的音調,引著浩蕩的人群行禮叩首,聲浪蕩滌在浮光中,隨著池水一遞一遞漾遠了。

燈火輝煌的蓬萊殿上,人世間最煊赫的權勢簇擁著他重新登上那父皇身旁的高位,然而太子只覺得恍惚,並且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

天子坐在高臺正中央,他居於東側下首,皇室宗親依次排下去,兩掖則分置百官與命婦的席位,一直鋪排到殿前的空地上,一眼望不著邊。皇帝說了兩句應景的話,禮官再一聲聲向外傳,又引得眾人起身謝恩,那浩大的聲勢,振蕩起嗡嗡的回聲在殿上繚繞,許久不散。

等開席後,氣氛便可以松散些,蓬萊洲前的移來一座座小艇,有絲竹、歌舞,還有胡人新奇的雜耍,吹起三丈來高的火焰,引得殿上一聲聲驚呼。

起先太子的視線也落在池面上,然而不經意地,總是向正殿西側一角偏過去。旁人都是攜家帶口,唯獨睿王府席上孤零零一人,確實很難不讓人註意到。

太子意識到自己在看她,很快地便移開眼,然而仰頭飲酒的時候,餘光又不自覺地掠過去。她的面容在旒後虛虛實實,側著臉,靜靜觀賞著殿外的表演,那份泰然與矜重,是展現在太子眼前的睿王妃,卻令趙銘恩感到陌生。

太子慢慢咽下一口酒,心想,她在段郁面前,果然是不一樣的。

後來“嗖”的一聲,池面上開始放煙花,眾人驚喜之下引頸觀望,可惜殿檐擋去了大半,看不清全貌。

皇帝見狀,樂呵呵地揮了揮手,“隨意離席吧,不必拘束。”

那樣多的人,一下子四散開來,各自在蓬萊洲上尋找看煙花的最佳位置。連皇帝都興致勃勃地起了身,太子忙去攙他,“父皇慢些,小心腳下。”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十分欣慰的模樣,“朕沒醉,清醒得很。”走到殿外,憑欄仰望,夜幕上炸開一朵朵燦爛的金花,太子看了兩眼,不覺便垂下眼簾,視線在蓬萊洲上游弋。光線驟明驟暗,按說要找一個人並不容易,可出乎意料,太子一眼掃過去,視線便穩穩地定在她身上,仿佛她在人群中有特殊的標記一般。

往後餘生大約就是這樣了吧,每年有那麽兩三回,他會在人群中遠遠見上她一眼。噢,如果她不再是睿王妃,成為了誰誰的夫人,那這例行的進宮謁見都輪不上了。

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然而一眼之後,又是一眼,太子要極力抑制,才能使自己的眼神不顯得異樣。然而很快,她身邊擠過來一個人,她也不顯得驚訝,沖那人笑一笑,仿佛早就約定好了,一齊放眼看煙花。

段郁......封賞的詔書此刻就揣在他袖中,卷軸緊緊攥在手,銳利的邊緣刺得掌心生疼。他不敢叩問自己的本心,可想要頒旨的劇烈沖動已然出賣了他,本能先一步理智告訴他,他就是故意的,他不想看到那刺眼的笑意。原來他有這樣濃烈的情緒,太子自己都感到驚訝。

這時候,皇帝喚了聲“亭之”,太子一瞬間回過神來。

“兒臣在。”

皇帝唔了聲,仿佛漫不經心,“怎麽將嘉賞的旨意壓下了?”

太子照著想好的措辭說:“兒臣以為,鄞州之變事關重大,從中樞到州府,積弊甚深,應先論定罪責,再頒獎賞。若一味粉飾太平,大而化之,不足以震懾人心,往後還會有更貪婪的汙吏,行更悖逆之事。如今各部的案卷尚未厘清,罪責未明,所以兒臣將詔書壓下了。”頓了頓,自然要請罪,“此番兒臣自作主張,實為兒臣心中也拿不定主意,直到最後時刻,方下定決心,是以沒來得及與父皇商議。”

皇帝沈默片刻,長嘆一口氣,“朕知道你的意思,罷了,你拿主意吧。”

再清明的朝廷,也不乏投機者,稍稍起一點風,便能乘勢攪動起滔天巨浪。皇帝何嘗不知道那些汙糟事,只因牽涉內廷,永遠都下不了重手整治,直到最後釀成大禍。事到如今,太子借機一把大刀闊斧揮下去,實在正當,他有心緩和,到底也是拉不住太子的手了。

太子點了點頭,心中卻苦笑,他與父皇在政見上的分歧,原本可以再掩一掩,如今陰差陽錯地揭開,說得再好聽,也是他一己私欲作祟。

池上又奏起了燕樂,皇帝略覺疲憊,索性先離席回宮了。太子終於下定決心,招來親信的內侍,讓他去尋睿王妃。

有些話,還是當面問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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