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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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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相親

七月末, 京裏的天燥得要出火。睿王府卻不得閑,越棠在前院聽管事呈稟各中事宜,耗費了半日, 終於將前陣子攢下的庶務厘清了。

好容易閑下來, 也懶得走動,便移開了檻窗, 扇著涼風喝一盞飲子。庭前一棵木棉樹向著穹頂, 濃綠的枝葉暴曬著,像裹了一層油膏似的。越棠正支著腦袋發呆, 眼梢一瞥,見廊下有女使行來,後頭還跟著個生人, 看服色, 像禁中的內官。

越棠不由坐直了腰,整一整衣袂, 果然聽女使通傳, 說內侍省的鄭都知前來謁見。越棠略感訝異,忙肅容說請。

要知道,鄭都知乃內侍省的一把手, 如今孫貴妃惹了大麻煩, 暫時幽閉興慶宮不得出, 宮務便全交由內侍省決斷。內侍省一手統管掖庭,一手替天子打理私帑,這位鄭都知,無疑是天子最信賴的人物之一。

聖眷正隆的鄭都知, 見了她卻不拿架子,客客氣氣地說:“臣是來給王妃下帖子的。明晚陛下在太液池設宴, 為太子殿下接風洗塵,陛下特地囑咐了臣,王妃是座上賓,明日若到場,這宴才算得上圓滿。”

一席話說得越棠惶恐起來,“都知這話,真是折煞我了,其實禁中早兩日便傳信到王府,知會了明日宮宴的安排,怎還勞動鄭都知,今日特地跑一趟呢。”

鄭都知一臉的和顏悅色,“王妃自然與旁人不同,陛下鄭重囑咐,臣別說多跑一趟,就是明日親自駕車迎王妃入宮,也是臣的本分。”

客氣得過了頭,便有了脅迫的味道。越棠不是狂妄的人,她清楚自己的斤兩,鄭都知把姿態放得極低,那是他會做人,她卻不能真把自己當盤菜。禁中最初傳口信的時候,她確實動過稱病不赴宴的念頭,實在是她心中的結還沒解開,暫時沒法心平氣和地面對那位太子殿下。可眼下鄭都知將陛下都擡了出來,她再不情願,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靠天子蔭恩過活的人,在聖意面前,沒有隨心所欲的資格。越棠笑著點了點頭,“都知的意思我明白,明日的宮宴,我一定準時到場,不辜負陛下與東宮的盛情。”言罷,給邊上的平望遞了個眼色,平望會意,忙奉上賞銀。

鄭都知謝了恩,卻不接賞,磊落地插起袖子,欠身說:“無功不受祿,臣不敢領王妃的賞。今日臣能得王妃一句承諾,算是功德圓滿,就不擾王妃的清靜了。”又客套了兩句,卻行退至門邊,方才轉身離開。

雙成在邊上聽著,被唬得一楞一楞的,“想不到王妃在陛下心裏,竟如此有分量。難道是太子告知了陛下,這段時間是棲身於睿王府、深受王妃照拂嗎?”

“你覺得像嗎?”越棠有氣無力地嘆息,“要是單純的感激,就不會派鄭都知上門提點我了。”

其實越棠明白,陛下這麽做並不是針對她,而是央她幫著和粉飾太平,只是各中內情,拉不下臉掰扯罷了。陛下的處境也挺為難,太子平安歸來,當然是大喜事,可同時也提醒著眾人,太子當初是在鄞州辦差時未控制住局面,這才遭遇了不測,並且賠上了睿王一條命。所以就連辦不辦這場宮宴,想必陛下都糾結了許久。最後既然還是決定辦,那她身為睿王的未亡人,若不現身,就有了心懷怨懟的嫌疑,到時候陛下與太子面上都不好看。

平望剛送走鄭都知,不一會兒又來傳信,“洛州刺史的夫人並一位小娘子在門上,遞了名帖,說求見王妃。”另拿出兩張先前遞進來的拜帖,“太常寺卿的夫人、定襄郡公的夫人,也問王妃近日若得空,可否容她們來府上拜會。”

都是陌生的名字,越棠聽得一頭霧水,顧不上看名帖,只能先應付已經找上門的,“洛州刺史的夫人為何要見我?她們是王爺母家的親戚嗎?”

平望說應當不是,越棠忖了忖,無奈道:“這麽熱的天,不是要緊事也不會出門,還是先請進來吧,別讓小娘子熱暈了。”

趁著客人行至花廳的功夫,越棠囫圇了解了一下她們的來歷。洛州刺史是京兆杜氏子弟,不到四十,便守從三品的刺史銜,家中夫人則出自清河崔氏,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越棠實在想不出,有什麽事是非得她幫忙的。

遠遠見著人來了,崔夫人三十餘歲,面相甚美,身邊跟著的小娘子更是嬌俏,盛夏的艷陽襯著桃腮粉面,十五六的年紀,見了人未語先笑,很難叫人不喜歡。

崔夫人攜了極為豐盛的禮,身後跟來一溜女使,手裏都滿滿當當。越棠一看這架勢便覺頭大,才要開口,崔夫人已經笑著截住了她的話頭,“今日來得唐突,失禮了。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都是洛州帶來的土儀,王妃只留著賞玩罷,就當是給王妃賠罪,王妃且寬心,一定不會叫王妃為難的。”

若果真是不值錢的小玩意,便也不會拿出手了。越棠心知肚明,卻也懶得撕扯這些細末,一頭讓人收下,一頭又笑說:“崔夫人有心了,可我也不好白收夫人的禮,正巧了,前陣子我隨長公主去了趟驪山,也捎回不少土儀,我讓人挑些有趣的,一會兒讓崔夫人帶回去。”

邊上的平望會意,應聲領命,“奴婢這就去備禮。”

崔夫人笑意一僵,卻沒法說什麽,悶聲飲了口茶,放下茶盞時,臉上又神色如常了。

“說起來,多年前我曾與王妃有過一面之緣。”崔夫人笑看了眼女兒,“算來竟有十五六年了,那時候外子才入朝,在畫省做事,便是周大人手底下的小郎官。我生阿蘅後,設百日宴,外子給周大人下了帖子,周大人賞臉,攜妻女前來,當日那十來個小女童裏,就屬王妃最亮眼。我當時便想,我的將來阿蘅若能有王妃一半漂亮伶俐,就算是她的福氣了。”

越棠長長“喔”了聲,循著崔夫人的話去回憶,腦海裏卻一片空空。

卻也不要緊,這話本就只是個由頭,兩家人有淵源,順勢往下,才好鋪開想說的話。崔夫人也不真指望越棠會認三五歲時的交情,只當趣事聽罷了。

崔夫人有意無意將話頭引到女兒身上,越棠聽話聽音,也看向杜家女郎。

“小娘子生得這樣好,眉眼間像足了夫人的風華。夫人這話,我就當是夫人擡舉我了。”做母親的人,哪有不愛聽別人誇讚兒女的,何況越棠連帶崔夫人一起誇。

崔夫人聽了果然高興,撫著女兒的手,那珍而重之的眼神裏,滿滿都是欣慰之意。可隨即,卻聽她慢慢地嘆了口氣。

“一眨眼阿蘅都這麽大了,女兒過了及笄之年,最讓人操心的便是婚姻大事。處處合意的姻緣本就難覓,何況她父親常年外放,阿蘅跟著我們居於外州,可選擇的餘地就更小了。這些年,倒也不是沒遇上過不錯的郎君,可惜總因這樣那樣的原因,最後作罷。如今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我與她父親都要急出心病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越棠恍然大悟。也是的,十來歲的女郎,還能為什麽發愁呢。轉過眼去瞧杜小娘子,猶帶些幼態的面容上攀著紅暈,其實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大可不必這樣著急,崔夫人這些話,也不該當著她的面說。

忽然靈光一現,難道說,崔夫人是看中了她阿兄嗎?

可阿兄的婚事,越棠是不願插手的,只能婉轉相勸,“小娘子還小呢,大可以慢慢地挑選,若是外州尋不到好的,也可以托付居於京城的尊長,代為留心著,等打聽到合適的,再安排相看一場也不遲。畢竟婚姻是大事,若心急了,莽撞做決定,耽誤了小娘子一生,那才是悔之晚矣。”

“自然也是托人打聽著。”崔夫人無奈道,“奈何居於外州,就是不便,路上書信耽擱十幾日,幾回都錯過了,叫旁人登了先。”

十幾日的功夫都不願等,說明也不是太靠譜的人家嘛!越棠只能說:“如今世風不同了,女郎在家中留到二十才出嫁也不罕見,夫人不知道,連我都是十七歲上才議了親。小娘子品貌貴重,一定會姻緣美滿的,還是要放平心態才好,或許哪日一轉身,就遇上正緣了呢。”

“王妃說得也對。”崔夫人勉強笑笑,嘴裏雖應和著,神情卻顯然是另一副意思,半晌一拍膝頭,像是下定了決心,終於要打開天窗說亮話。

“王妃是敞亮人,我就不藏著掖著了。實話說與王妃聽吧,這趟我攜阿蘅回京城,便是為了明日的宮宴——明日太液池邊,百官攜家眷皆在場,我想請托王妃,將我家阿蘅帶在身邊,替她搭個橋,牽個線。”

越棠的心高高懸起來,“不知夫人,看中了哪家的郎君?”

然而崔夫人又吞吞吐吐起來,邊上的杜娘子也羞紅了臉。

“是......太子殿下。”

越棠呆了呆,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等回過味來,更是哭笑不得,“崔夫人,您實在太看得起我了,儲君的婚事關乎國本,豈是我能插手的?我與殿下的交情,並不比崔夫人與殿下的交情多出一分一毫,這個請求,恕我萬萬不敢應承。”

崔夫人一聽這口氣,忙退一步,說:“王妃誤會了,我自然知道太子立妃事關重大,絕沒有強人所難的意思。我請托王妃,只是想請王妃引我家阿蘅在殿下跟前露個面,若有機會,替我家阿蘅稍稍美言兩句,我便萬分感激了。之後的事,端看小兒女之間的緣分,成與不成,我與刺史這輩子都會念王妃的好。”

越棠並不缺人念她的好,這件事本能地讓她抗拒。而且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崔夫人為什麽會和她開這個口。

人在無言以對的時候,居然真的會想笑。

她努力讓自己笑得不那麽嘲諷,“崔夫人,不是我不想幫小娘子,實在是有心無力。我的情況,想必夫人也有所耳聞,我雖有王妃的名頭,但就是個空架子,與大明宮裏的天潢貴胄們不相熟,說話也沒有分量。夫人讓我拿什麽為小娘子引薦呢?”

這也不算假話,太子與她而言,確實是陌生人,她熟悉的那個趙銘恩,在她心裏已經死在了驪山上。

然而崔夫人並不買賬,覷著她欲言又止,眼神意味深長,“王妃這話,未免妄自菲薄了些,世上誰不知道,太子與睿王交情甚篤,您是睿王妃,對殿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舉足輕重的。”許是怕她生氣,語氣又哀致起來,“王妃別惱,我知道不該提王爺,王妃就當是可憐我這個做母親的心的吧。”

越棠聽得發楞,她竟不知道,外人眼裏,她與太子居然無中生有了這樣的淵源,各中諷刺意味,快要讓她維持不住基本的體面了。

胸悶,氣短。心中的不悅似滾雪球般,愈壘愈多,崩斷了她維持冷靜的最後一根弦。越棠的好脾氣忽然就灰飛煙滅了,調開視線,落在一旁的高案上,上頭擱著兩張拜帖。

越棠嘖了聲,愉快地說:“先前太常寺卿、定襄郡侯家的夫人,也想將家中的小娘子塞到我身邊,我遲遲鬧不明白二位夫人是什麽意思,今日崔夫人一席話,倒是點醒了我,想必是與夫人存著一樣的心吧!這樣也好,我何不做個順水人情,既然要引薦,索性三位一道引薦,屆時不論太子殿下相中哪家的小娘子,我可都是大媒。”

說完,也不搭理瞠目結舌的崔夫人,一徑保證明日會替杜小娘子牽紅線,便將人打發走了。

好氣啊,氣得想要捶人,氣得在花廳裏團團轉。然而大熱的天,越折騰越上火,最後一拳掄在引枕上,引來雙成的側目。

“王妃......”雙成絞盡腦汁,也只能蹦出一句,“您吃酥山嗎?”

吃,為什麽不吃。一只小銀匙挖去半盞酥山,冰冰涼的酪下肚,越棠的心情終於好了些。

雙成給她出主意,“若王妃實在不願意,就再吃兩盞酥山,吃到著涼肚痛。等明日臥在榻上起不來,再傳太醫局的醫官來瞧,陛下總不好逼著病重之人赴宴吧。”

“傷不了敵,還自損一千,我為什麽要做這種蠢事?”越棠翻了翻眼。

雙成其實拿不太準,王妃究竟是因何而生氣。

“崔夫人瞧準王妃心軟好說話,利用王妃,利用睿王爺,的確不怎麽上道。王妃若氣不過,明日隨便找個借口,不理會杜家小娘子也就是了。”

越棠仔細琢磨了一下,“我倒不是氣這個。”

那雙成只能想到一種可能了,“王妃是不想為太子殿下引薦女郎嗎?其實王妃若站在殿下面前,殿下眼裏根本看不見旁人,王妃不用為這個生氣。”

“你胡說什麽?”越棠駭然,“我為什麽要在意這個!”

可在雙成眼裏,此刻的王妃像只被踩著了尾巴的貍奴,若不是天那麽熱,一定會蹦到格架上頭去。雙成搖了搖頭,顯得很老成,心道有些很簡單的事,連她這個不愛動腦筋的人都看出來了,身在其中的聰明人,還渾渾噩噩的。

她勸不動,便揀好聽話說:“宮宴上不只有太子殿下,肯定還有段將軍嘛,王妃不是喜歡同段將軍插科打諢嗎?明日有段將軍在,也不會很難熬。”

“哦,段郁。”越棠果然笑起來,“這回他立了大功,明日多半要升官,還不知道要怎麽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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