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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臣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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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臣婦

宋希仁的聲量不高, 卻足以讓近前人聽得清清楚楚。像是顆石子落入池塘,層層延宕,在每個人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正殿裏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 兩個侍衛如夢方醒,手忙腳亂地將宋希仁的嘴堵上。不敢看那位從天而降的“太子殿下”, 只好望向睿王妃, 等她的示下。

“先帶走吧,交給段將軍看管起來。”越棠僵硬地吩咐。

宋希仁被拖走了, 剩下的侍衛在正殿裏轉了一圈,將佛壇上的香爐端走,各處仔細查看, 確認沒有黨羽剩下, 很快退了個幹凈。

深寂的佛堂裏,大亂過後, 只餘下一地蕭索, 堂上神佛們的面孔,在變幻莫測的光影間陰晴不定。鼻尖縈繞著血腥氣,越棠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盛夏的天, 卻站出了一身冷汗。

她茫茫然調開視線, 一切都太陌生、太意外了,她不願轉身面對,只想逃開,逃回熟悉的地方蒙頭睡上一覺。正巧殿門上探進一個腦袋, 雙成提著一把傘,脆生生喊了聲王妃。

“您沒事兒吧?咱們走嗎?”

“哦, 走。”越棠抓緊雙成的手,像好不容易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拽住她向外走,感到魂魄終於歸了位,“好冷,咱們快回去洗個熱水澡。”

然而天不遂人願,她極其不願面對的那個人還是叫住了她。天地鬥轉,卑微的奴仆成了萬人之上的儲君,昔日隨意呼來喝去的場景,都成了她不堪回首的罪行,從今往後,除了加倍恭順尊命,她完全沒有說“不”的權力。

越棠緩緩轉身,勉強端起一點笑意,垂頭問:“不知殿下還有什麽吩咐?”

軟筋散正上頭,太子體力欠佳,踱上前來,輕聲問她:“流血了?”

越棠摸了下臉,手上摸出一絲血痕,楞了瞬,方才意識到應當是宋希仁的銀簪。然而這一點小傷,在今日的驚世駭俗中,根本微不足道。

“多謝殿下掛懷,沒什麽大礙。”

他顫抖著伸過手,似乎是想查看她的傷處,越棠忙偏頭躲開。只見他手上一頓,最後停在她臉頰邊,手指一根根收攏握成拳,只吩咐一旁的雙成,“回去讓醫官看看,別不當回事。”

雙成還沒有從那兩聲“殿下”中醒過神來,這世上能讓睿王妃稱一聲“殿下”的人物,屈指可數。心中浮現出一個答案,萬分震驚,旋即又感到恍然大悟。知曉謎底後再看謎面,一切都變得顯而易見、合情合理,只讓人感慨自己眼瞎,這麽久了,竟然都未曾猜透。

雙成震驚得說不出話,越棠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到了片刻前的自己,尷尬之外,更生羞憤,臉上的笑容逐漸掛不住了。

多想質問他、揍他,這人多欠收拾吶!一邊將她蒙在鼓裏,一邊看她放肆行事,將她耍得團團轉,背地裏一定笑死她了吧?可是不能夠,所有的不快只能壓在心底,甚至還要祈禱,他也能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殿下放心,我,哦不是,臣婦......臣婦一定約束好睿王府上下,替殿下守好這個秘密,不耽誤殿下的江山大計。”

臣婦,多刺耳的稱呼,太子當然聽得出她滿滿的嘲諷之意。宋希仁打亂了他的計劃,驟然被揭穿身份,他完全沒有準備,目下的心情也很無措,站在她面前,有種被扒光了衣裳的慌張。可他沒法解釋,蟄伏睿王府數月,她給過他無數的機會坦白,可他沒有,是他主動選擇隱瞞,那麽她知道真相後所有的不滿,都是他應得的。

“我並不想......王妃......”千言萬語,最後也只能無力地致歉,“是我的錯,對不住。”

越棠說別,“臣婦當不起殿下的道歉。”實在不想面對他了,對插著袖子施了禮,說道,“殿下若沒有別的吩咐,臣婦就先告退了。”

太子只得應允,看著她轉身走遠。從宋希仁喊出那聲“太子殿下”起,她再沒有看過他一眼。

或許這樣也不錯,他想。總會有這麽一天的,快刀斬亂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他重回東宮,她做她的睿王妃,橋歸橋、路歸路,註定是不會有交集的兩個人。只盼日子久了,她也就不計較了,闔宮歡慶的場合,人群中相見,互問一聲安好,也算不妄相識一場吧。

調開視線,東邊天幕仿佛被撕扯出一道裂痕,一線天光從裂痕中噴湧而出,傾瀉在山林間,照出煌煌的氣象。

那是京城的方向。

這時候,有人從院門上闖進來,“殿下,殿下!”

是段郁,他帶著一隊親兵趕來,半道上遇上押送宋希仁及錢勝的侍衛,問事情經過,侍衛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但提起庵堂裏的“受害人”,一個個面色古怪,他便知道太子的真身終於被戳穿了。說實話,他聽後如釋重負,殿下隱姓埋名混跡於驪山,壓力最大的就是他這位中郎將,如今宋希仁提前將事情挑開了,太子還活著的消息瞞不了多久,那必然要提前發難,他等不及要將這尊大佛送回東宮。

段郁奔至殿前,摁著刀,直切主題,“殿下準備何時殺回京城?臣隨時待命。”

太子立在檐下,背手東望,凜凜的眉眼,無端便有睥睨天下的氣勢,仿佛站在宸極殿宏偉的丹墀上。段郁不由楞了楞,世人聽慣了儲君仁孝的賢名,總以為他還是隨太傅念聖賢書的少年,從未見過他的獠牙。大約生死惡戰裏來去,太子已今非昔比了。

“今晚。”太子打斷了他胡思亂想,段郁一凜,又聽太子吩咐道,“入夜啟程,快馬加鞭,天明時分可抵鹹寧縣。”

段郁應聲領命,“臣率領會昌營精銳,護衛殿下周全。”

“孤身邊不必跟許多人。”太子說,“抵達鹹寧縣後,孤會稍作停留,另尋個幌子扮作孤,繼續奔赴京城。一路上不用太低調,入京後,你去接應長公主的人手,替孤將京城的宵小揪出來。”

兵不厭詐,段郁在軍中磨礪多年,立刻便領會了太子的計劃,“臣明白,臣會重點盯緊興慶宮的動向。”這時候也不必再諱言,針對太子,撈著好處的是誰?除卻興慶宮不作它想。

太子點了點頭,“之前孤命你給令堂帶話,通過陳王郡主,興慶宮已聽到了些許風聲。據孤所知,這段時日,同安郡公勾連了羽林中郎將與新昌郡侯,你入京後留個心眼。宋希仁這條線折了,興慶宮還不知道,危急時刻,陣腳自亂,介時寇入窮巷......”頓了頓,太子看向他,“捉拿即可,明白嗎?”

謀奪儲位,行刺儲君,這是夷族的重罪,但罪臣不能死在他的手下,應當由陛下勾決。若他將興慶宮一黨斬盡殺絕,陛下迎他回朝時,還能是純粹的喜悅嗎?禁內與東宮,羽翼豐滿的儲君與春秋鼎盛的君王,千古以降,大約每一位是太子面對君父時難解的課題。

段郁想不到這許多,殺與不殺於他而言並無甚不同,太子怎麽吩咐,他便怎麽辦。大節上交代得差不多了,細處可以之後再議,他正要告退,卻聽太子欲言又止,“行宮這邊......”

段郁沒覺得這是個大事兒,“宋希仁伏誅,行宮再無人會興風作浪,臣會從會昌營調來人馬,加強行宮守備,保護長公主與睿王妃的安全。”

“長公主會隨孤一道走。”

那就 是說睿王妃?段郁摸不著頭腦,瞅了眼太子,“要麽......臣去問問王妃?若王妃不願獨個兒待在行宮,臣可以安排,讓王妃同臣一道回京,不過一天的功夫,等入了京城,臣先將王妃護送回王府就是。”

誰知太子沈默片刻,又說罷了,揮手讓他退下,“你下去準備吧,戌正,孤在會昌營等你。”

*

日薄西山,放眼看去,巍峨的城樓赫然在望。京城籠罩在一片燦爛的金芒裏,氣勢磅礴,在歷經風霜的帝國都城面前,出入城門熙熙攘攘的人群連綿成線,如螻蟻般渺小。

段郁一勒韁繩,坐騎步伐漸緩,讓他有機會好好看一看這座皇城。

“滄海桑田啊!”他不由對身邊人感慨,“老子十四歲被扔出京,九年多了,還能再回來,可見老子命大。”

跟在他身邊的是周立棠,聞言一哂,“通遠門還是那座通遠門,連守城的監門軍校尉,都還是同一人,將軍說滄海桑田,實在誇張了些。”

段郁是個武將,等閑不耐煩擺文人那番做派,難得興起點閑愁,吟弄一把,偏偏周立棠不賞臉,他的雅興立時就被澆滅了。

“周兄何必與我較真。”他心有不甘,一邊回頭看了看,手下的人都改換了衣裝,散落在入城的尋常百姓中,聽不見他們的對話。段郁放心了,轉過頭來沖周立棠呲牙,“難怪王妃每與我提起她的兄長,評價都不怎麽高,看來王妃說的都是真心話。”

“王妃?”周立棠頗感意外,“王妃還與將軍說這些。”

提起睿王妃段郁就笑了,說可不是嘛,“王妃與我很聊得來。”話說出口,才覺聽著欠莊重,忙又補上一句,“王妃在行宮出游,我奉長公主之命護衛左右,一路閑來無事,王妃這才與我閑話,聊以打發時間而已。”

段郁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周立棠不由側目,結結實實打量了他兩眼,敏銳如周立棠,很快從他的擰巴的表情裏發現了蛛絲馬跡,那背後的意味,驚得他拱起了眉。

半晌,他從中品咂出了一種皆大歡喜的結局。他知道這樣的心思卑劣,為了自己的私欲,左右親妹妹的際遇。可萬一呢......他忍不住遐想,萬一......

“舍妹與將軍談及我。”周立棠到底沒舍得將這個話題撂開,“不知道她是如何評價我的?”

段郁笑得有些憨厚,“這個這個,王妃私下裏的玩笑話,我若背著她轉述,非君子所為,還是不告訴周兄了吧。”

周立棠揚唇說也是,“那說說將軍吧,將軍覺得舍妹如何?”

這話問得突兀,段郁不明所以,謹慎地回答:“王妃身份高貴,學識廣博,與人和善,我不敢覺得王妃如何,唯有十分景仰。”

“這是將軍的真心話嗎?”周立棠追問,“舍妹比將軍還小上幾歲,學識不過爾爾,和善麽,也只有在心情好的時候,至於身份......睿王不在了,空有王妃的虛銜,不見得是好事。將軍景仰她?多少有信口雌黃之嫌吧。”

段郁立刻不幹了,“周兄才是信口雌黃,我雖與王妃相交未久,卻也深覺王妃敏惠過人,只是性情沖淡,怠懶與人相爭,不願意顯露罷了。而且王妃是最體察人情的,對身邊宮人女使,也多有同理之心,如何當不起‘和善’二字?周兄身為長兄,對待幼妹,合該比對待旁人更寬和容宥才對,這般貶損,哪裏是做兄長的道理?”

說到最後,幾乎要嚷嚷起來,為著兩句玩笑便爭得臉紅脖子粗,周立棠簡直啼笑皆非,一邊又感慨,真是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啊。不過也算是確認了自己的猜測,他沒再深究這個問題,話鋒一轉,平地丟出一顆驚雷。

“將軍今年二十有三了吧?未曾娶妻,那有相好的女郎嗎?”

“啊?沒沒沒沒有。”段譽被問得措手不及,牙齒險些磕到舌頭,“我在軍中九年,連家都沒回過,哪裏去找相好的女郎。”

“那府上高堂呢,也不曾給將軍說過親事嗎?”

段郁連連搖頭,“說什麽親?將軍百戰死,有幸活命也要十年歸,自己都沒混出名堂來,何必白白禍害無辜女郎。”

“是這話,可將軍年輕有為,實在不必如此悲觀。”周立棠笑了笑,狀似無意地說,“我周家詩禮傳家,子侄不肖,遺憾未曾出過將才。可家父向來對武將十分尊敬,若得為郎婿,自然也敬佩他為家國守衛疆土的大義。只是畢竟家中只得舍妹一個女郎,父母年紀漸長,總盼能常常相見,若常居京中,還是更合意些。”

他問段郁的私事,結果莫名其妙又說起周家,段郁再遲鈍,這下也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一激之下,渾身炸毛,瞪圓了雙眼,像頭一觸即發的小豹子。

“周兄你......不是,你這話說的......”虛空撓了兩下,然而底氣不是那麽的足,哼哼唧唧過後,便悻悻收回爪子,偃旗息鼓了。

周立棠卻搖了搖頭,雲淡風輕,“我可什麽也沒說。”信馬由韁的功夫,通遠門近在眼前了,他翻身下馬,沖城樓一揚下巴,“閑話日後再提,將軍,我先行一步。”

一入城門,那便是一環扣一環的角力,事關江山社稷,一步都不能踏錯。段郁自然明白分寸,深吸一口氣,屏除雜念,立刻進入辦正事的狀態。

昨夜太子一行從會昌營出發,天明時分抵達鹹寧縣,按照原定的計劃,太子在原地停留,其餘人繼續趕往京城,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段郁回過頭,視線在隊伍裏逡巡,找到目標後,沖他一招手。

那人走到近前,段郁上下打量他。其實已經很逼真了,與太子殿下一般無二的身形,似是而非的面貌,作商賈打扮,因為遠道而來,衣裳上風塵仆仆,臉上也有明顯的日曬痕跡,額頭上磕出一道傷,藥粉囫圇一灑,混淆了一半的眉眼,愈發不便細細探究。

段郁挑不出什麽錯漏,看來看去,只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腰桿子挺直了!最重要的是氣質——高貴裏透著堅韌,堅韌裏透著隱忍,隱忍裏透著閃躲,明白嗎?你是重生歸來,是死境中殺出一條血路,馬上就要揚眉吐氣了,但還差最後一哆嗦,所以不能太張揚......總之你品,你細品。”

“太子”唯唯諾諾,段郁咬著後槽牙吸涼氣,“兄弟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心慌。行了行了,你跟著我吧,好好想想我的話,務必進入狀態。”

天色漸晚,負責核查的監門軍不覺加快速度,很快就輪到段郁一行人。監門軍捏著路引,一目十行掃完,擡起頭來,斜著眼看向他身後,“什麽商隊啊?四十六人?”

“是是是,”段郁比了比手,“官爺您瞧,都在這兒了,咱們做南北貨的,利薄,全靠走量,南北跑一趟不容易,可不得多帶些人。”

監門軍“唔”了聲,“帶的什麽貨吶?”

“官爺您瞧。”段郁指著貨單上的字,“寫這兒了,都是南邊的幹貨。”

監門軍隨意指了個箱籠,命手下人打開,誰知箱籠才支開一條縫,監門軍便猛得扭頭,“謔!”他捏著鼻子向後退,“這什麽玩意兒?”

“官爺,是海貨,曬幹的海貨。天熱了些,可京裏貴人們也不少吃啊,您說是不是。”

監門軍直搖頭,沒了興致,揮手示意放人。臨了瞥一眼那長長的隊伍,忽覺這群人身板兒都挺高大,擱人堆裏一對比,尤其明顯,不由暗道稀奇,便留了個心眼,一張張面孔掃過去。

掃及段郁身後那人時,監門軍顯然地楞了一下,重又舉起撂在一旁的路引細看,“剛說什麽來著,你們打從哪兒來的?”

“官爺,咱們從明州來。”

段郁不怎麽擔心,路引文書都是真東西,樣樣合乎律例,絕沒有被攔著不讓進城的道理。不過明州這個地方,有點說頭,地處江南路,又與鄞州相鄰,加上“太子”一張模棱兩可的臉,只要聽者有心,一定會被驚動。

果然,監門軍面色微變。待他們盡數入了城門,再回頭探看,那邊已經換了人核查文書,適才那名監門軍,已經不知道上哪兒報信去了。

段郁滿意一笑,一群人各自散入京城的繁華中。

*

三日後,敬惠寺。

梆子敲過三更,敬惠寺裏的熱鬧卻更甚白日。其實說熱鬧不太準確,雖然人流攢動,但鮮有說話聲,更瞧不見一張笑臉,佛音繚繞間,皆是一副副肅穆敬畏的面孔。

不過入寺的外客大多只在中路上盤桓,西邊的碑廊下很冷清,唯獨兩個身影,並天上完滿一輪明月。

“真是趕巧了啊。”一人倚著美人靠,望向大雄寶殿的方向,喃喃道,“七月半,鬼門開,生死無界......可不是正是上路的好日子。”

邊上的段郁抱臂倚著廊柱,聞言回過頭,“嗤”的一聲笑,“別怕,上路的肯定不是你。”

倒不是段郁托大,真刀真槍對壘起來,京城如何能與邊疆沙場喋血相較,頂多算是小打小鬧。可那扮作太子的替身投軍未久,雖屬段郁帳下,卻不曾真正領略他過上陣殺敵,難免心裏頭沒底。

好在“太子”報國立功的信念還是很強烈的,捏緊拳頭給自己壯膽,“將軍神勇,末將當然不怕。”頓了頓問,“將軍就這麽確定,今夜對方會有大動作嗎?”

“盂蘭盆會,萬人空巷,正時渾水摸魚的良機。這麽好的機會,還等什麽?”段郁懶洋洋地說,“昨日左翊衛兵曹往羽林營運了一批兵械——兩軍分屬南北衙,何曾有互通有無的時候?羽林營不敢開自己的武械庫,向外頭伸手,這不是明擺著要使壞麽。”

“太子”頻頻點頭,附和道:“羽林營武械庫在含光門內,那是陛下眼皮子底下,哪怕是中郎將,輕易也動不了手腳。不像左翊衛,兵曹將庫門一開,順百十來個箭匣出來,不是難事。”

調過視線看向南邊,天王殿前鐘鼓樓對起,樓上懸著風燈,依稀可見值守的僧人,身影寥寥。“太子”好奇地問:“寺院守衛不嚴,確實適合引狼入室,不過將軍偏偏選了敬惠寺,可有什麽道理?”

段郁視線逡巡,忙著留意四下裏的動向,好一會兒才答:“百多年前,太宗皇帝為元後敬惠皇後立寺,便以敬惠為名。敬惠皇後出自楊氏,先皇後、太子殿下的生母也出自楊氏,太子前來自家家廟藏身,你說......”

聲音戛然而止,段郁瞳孔一緊,伸手拽起“太子”護到自己身後,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來了。”

中路上輝煌的燈海,照不亮西邊跨院裏的昏昏夜色。“咄”的一聲輕響,一支箭墜在了太子替身先前坐過的美人榻上,看不清來處,但賊人顯然已經逼近了。

段郁撈起那支箭,塞到身後的人手裏,聲音依舊很平淡,“拿好,別慌。”一邊抽出刀橫在身前,護著身後的人,慢吞吞退了兩步。

“咄咄咄咄!”

一箭試探之後,有片刻的停頓,忽然箭矢如雨,齊刷刷沖廊下射來。段郁目光如炬,揮起刀來雷霆萬鈞,騰挪閃躍間將箭矢盡數斬落,一輪過後,不過輕輕籲了口氣。

“撿了多少?”他回頭問。

“二十二......二十三支。”太子替身裝滿了箭筒,沖他點頭,“夠了。”

“那行。”段郁也不戀戰,拽著他沖出廊下,往庭院另一側奔去。又一輪箭雨從四面八方射來,這回就沒那麽好運了,行進間將後背留給了敵人,段郁只覺背上一陣刺痛,巨大的沖擊力推得他一趔趄,好容易才站穩,勉強奔至廊廡上,撞進一間群房中。

房門一摔,暫時將威脅關在門外,段郁費力地扭過頭,齜牙咧嘴地掃蕩著自己的後背。他示意太子替身:“過來,替我拔了。”

箭鏃嵌在軟甲中,大大削弱了力道,雖流了點血,好在皮肉劃得不深。拔箭時勾帶出衣料,段郁喪眉耷眼地說:“這支得留著,完美的物證。”

躲也躲不了多久,門外很快有腳步聲逼近,段郁沖虛空中揮了下刀,滿意地發現自己威力不減,舒絡完筋骨,便要開門迎戰。

“將軍小心!”身後一道緊張的聲音追出來。

段郁頭也沒回,“你數一百個數。”深吸一口氣,“唰”地拉開了門。

近身肉搏的時候,京城這些養尊處優的禁衛根本不他夠瞧,他們的一招一勢,在段郁眼中都是放慢的。賊人使短刀,段郁卻掄一把塞外蠻子慣使的馬刀,短刀不及攻入,段郁狠厲的刀鋒已經殺到,輕松挑開賊人的刀柄,順勢刺破咽喉,鮮血直迸出一丈遠。

群房裏,太子替身才數到“七十九”,便聽段郁在外高喊,“出來吧!”忙沖出門外,只見院子裏直挺挺躺了一地的人,細細數過去,足有十一個,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正被段將軍扣在手裏。

段譽嚷嚷:“你過來,幫我把這個綁了!”

綁完了唯一的活口,段郁又挨個去檢視地上的屍首,太子惶然問:“將軍,是要看他們死沒死透嗎?”

“找找特征。”段郁正往外掏賊人的箭袋,“這些人的身份,我雖有猜測,但最好還是有個憑證。”

話雖這麽說,段郁心知希望渺茫,出來幹黑活的,自然得把自己拾掇幹凈,哪能輕易給人留下把柄,何況他是帶兵的人,偵查斷案上都是外行......然而一個念頭沒轉完,就被邊上人脆生生打斷了。

“找到了。”

段郁訝然望向他籠在袖中、從頭到尾不曾伸出來過的手,“你找到什麽了?”

“氣味啊。”他比段郁還驚訝,“這群人身上的氣味很明顯,將軍聞不見嗎?這是‘元明宮中香’,高祖元明年間留下的定例,至今宸極殿裏的禦爐都只燃這味香。禦爐香不賞民間,除卻宸極殿,皇城裏各部衙偶爾得賞——皇城裏的禁衛,不是神策營,便是羽林營,哪怕對著名冊一一找過去,也不費太多功夫。”

段郁將信將疑,深吸一口氣,隱隱還真聞出了龍腦和麝香,不由對他有了新的認識,“挺細心啊你小子。”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第一次喊出那張肖似太子面容之後的名字,“崔顯,回頭本將軍一定為你請賞。”

崔顯笑著稱謝,“今夜之事未完,將軍還是先吩咐末將吧。”

其實今夜的事已經完了,甚至不止今夜,太子殿下從鄞州回東宮的路,也終於迎來的光明的結局。潛伏京城三日,一雙雙眼睛在暗處,親眼目睹了勾連興慶宮的朝臣浮出水面,今夜最後的殺招,更是鐵證如山,趁著夜色將屍首並那些射落的箭往衙門口一送,之後的事,就不必他費心了。

段郁輕笑,“京兆尹府送五個,刑部送五個,大理寺也送五個。興慶宮的手伸得再長,到底不能一手遮天。”他看了眼崔顯,“走吧,隨本將軍上衙門口擊鼓去。”

*

天幕盡處泛起一抹魚肚白,遠遠的,清晨第一輪鐘聲傳來,受驚的飛鳥在天空中匯成細細的線,搖翅迎向東方晨光熹微。

宏大的都城從夜色中蘇醒,段郁望著不遠處徐國公府,心中感慨萬千。一別九年,也曾想軍功赫赫衣錦還鄉,結果絲毫不浪漫,孤身一人靜悄悄地出現在家門口,甚至拿不準該不該進去,沒得驚擾了府中人好夢。

他在街這頭徘徊,倒是先驚動了守候在邊門上的親信。親信是段郁的手下,揉揉惺忪的眼睛,終於確定自己沒看錯人。

“將軍,將軍!”他快步走過來,行了一禮道,“末將要緊的消息稟報將軍,郡主娘娘昨日一早便出了城,往溫泉行宮去了。”

段郁一時沒聽明白,“誰去行宮?我母親?”

親信說千真萬確,“郡主娘娘哪知道您回了京啊!這兩日風聲不大對,想來是郡主娘娘覺得不安穩,畢竟您手上有兵,弄不好是要出大亂子的,便趕往行宮去尋您了。”

“老太太怎麽想一出是一出!還操心上我了。”段郁簡直蒙了,揉著眉心,好一會兒才厘清頭緒,“快快快,給我備馬,我得趕回驪山。溫泉宮裏有誰在啊?老太太可別找上睿王妃,亂說話。”

親信聽得著急,“將軍,今日太子殿下就得入城了,您是從龍的股肱,這時候走,可太虧了。”

段郁哪還顧得上這些,郡主娘娘的脾氣他知道,雖然九年未見,書信裏仍透著鋼火,可見絲毫未改,就這麽不明不白地碰上睿王妃,想想都叫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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