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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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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不信我”

睿王府距興慶宮其實很近, 在王府後苑東眺,甚至能望見杳杳的火把,勾勒出宮城連綿的雉堞。

花萼相輝樓在興慶宮西南角, 登樓俯瞰, 西側開闊的廣場一覽無餘。不久前,睿王府的車駕緩緩停在宮門前, 危樓上目睹了這一切的人, 目光微沈。

她還是來了。

“不聽勸。”宋希仁口氣清淡,只有極為了解他的家仆, 才能察覺其中淺淺的失望,“不是一向避事,只願逍遙自在的嗎, 怎麽忽然轉性了?”

家仆硬著頭皮揣度, “可能是覺得躲不過去吧。”

“她不是孤家寡人,身後有的是靠山, 能替她解決麻煩。”宋希仁搖了搖頭, 自嘲地說,“她不聽勸,是因為不相信我。我昨日特地去睿王府通風報信, 反倒讓她起疑了。”

去鐘壽山的路上, 萬年縣那件事做得太顯眼, 她會由此提防他,也在情理之中。不過麽,她的情緒與看法,並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她對他是厭惡還是戒備都無傷大雅。

家仆擡眼覷了覷他,斟酌片刻, 擠出一句勸:“王妃總有一日會體諒您的苦心。”

苦心?宋希仁牽唇一哂,“沒有什麽苦心,我不願看貴妃節外生枝破壞大局,僅此而已。”

他與孫貴妃是一條船上的人,彼此的目的卻不完全一樣。貴妃只在乎太子倒臺,太子被廢,身為儲君的太子便等同於死了,畢竟古往今來,沒有一位被廢的太子能卷土重來。但貴妃不知道,他是想要太子受苦,乃至身死,錦衣玉食軟禁一生的結局還是太便宜他了。

至於太子之後,是不是輪到二皇子繼位,宋希仁真沒那麽在乎。

家仆喏喏稱是,“那眼下怎麽辦呢?王妃終究是來了,貴妃娘娘手段驚人,王妃只怕經受不住。”

宋希仁目光追隨那盛裝麗人,直到消失在巍峨宮闕間,方垂眼振袖,漠然轉身下樓。雖不聲不響,但家仆估摸他是要插手了,正打算退開,冷不防又聽他添了一句,“貴妃用這種方法逼迫周家,沒什麽好處。眼下的重點是引誘太子露出馬腳,不該無謂得罪人。”

家仆聞言驚訝地擡起頭,大人什麽時候解釋過自己的行動?這話究竟是在說服他這個旁觀者,還是在說服自己?

宋希仁往南熏殿的方向去,誰知沒走兩步,便聽身後有人喊他,轉身一看是名內侍,著急忙慌沖他道:“宋大人叫臣好找!陛下宣您呢,您別耽擱了,這就去見駕吧。”

天子傳召來得真及時,宋希仁瞥了眼南熏殿的方向,分明知道是怎麽回事,無奈沒法推拒。有那麽一瞬間,撕破臉皮的沖動攀上心頭,不過很快就被摁了下去。

宋希仁回過頭來,涼聲道:“有勞了,走吧。”

於是匆匆前往大明宮。臣子沒有資格走覆道,京城裏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車駕在春明門大街上穿行,很費了一番功夫。及到宮中,天子正在宣政殿聽政,內官照例引他去倒座房侯旨。

這一等起來,是沒個準信的,時候長短不好說,畢竟聖心難測,誰也沒膽量替天子做主。其實往常也是這樣的流程,可 不知為何,宋希仁今日竟有些心浮氣躁,等待變得格外漫長。大約是因為天氣悶熱吧,他呷了口茶水,安慰自己,強自定下心神。

終於得到宣召,陛下見了他,還有些驚訝,“今日廿九,該是你上興慶宮考察五郎功課的日子吧,怎麽這時候來了?”

宋希仁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不能把那內官擡出來,只好隨口扯了件事回稟。陛下似乎看出了他的漫不經心,也不怪罪,甚至聖明燭照,從三言兩語間洞悉他的困擾。

“是不是貴妃讓你來探朕的口風?”陛下撫了撫額角,頗為頭疼地嘆了口氣,“前陣子吵著要把北衙交給五郎統領,朕沒答應,最近又改了主意,要朕將五郎塞進六部歷練,朕覺得欠妥,暫時沒松口,只說等一等。朕才躲了三天,這就要來鬧了,唉......”

陛下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這會兒也和尋常宅門裏的家主那樣,親裏親道間的麻煩事,需要有人聽他倒苦水。

禦案後的陛下傾了傾身,喚道宋卿,“你領五郎讀書一年有餘,五郎的心性能力,心中多少有數。既然來了你也說說,六部無小事,朕不可能將兒子丟過去給人添亂,依你看,朕該將五郎往哪裏放?”

宋希仁一貫話不多,陛下卻欣賞他這一點,話少,但每個字都言之有物,不愛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果然地,宋希仁稍稍沈吟,便道:“殿下讀書認真,雖於經史上興致平平,但像方志、考工、食貨等雜記,卻願意廣覽遍閱,能舉一反三,博聞強記。臣以為,殿下雖沒有務政的經驗,但稍加點撥,於實務上定是一把好手。相比於三省六部,或許九寺的事務更能引起殿下的興趣。”

六部多管發號施令,九寺則是更實際的衙門。二殿下的前途,宋希仁並不太在乎,所以一席話很公允,不帶一點私心。

陛下聽了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你不用替他粉飾,正事不幹盡耍些花招子,越大越不靠譜,再這麽下去,真要成古今第一位充任鴻臚寺正卿的皇子了。”十三歲便通西域九國番語,二皇子要入職鴻臚寺,恐怕正卿真得讓賢。

陛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擺手說罷了,“朕再想想,你退下吧。”頓了頓又囑咐,“五郎的功課,你同翰林還是上些心,該讀的書還是要讀,別盡著他的性子胡鬧。”

宋希仁躬身應是,卻行退出宣政殿。

今日面聖是意料之外,不過倒讓他參透了些許天機。

比如陛下還在猶豫,比如二皇子不得不登臺,再比如,孫貴妃過於急進了。

心思急轉,面上卻看不出異樣。走下高闊的臺基,深綠的官袍拂過漢白玉石階,袍角的團窠寶花雲雁輕輕揚在風中,溫潤從容,紋絲不亂。

一路行至宮門外,家仆迎他上車。車簾放下的一瞬,宋希仁神色霎時冷下來,劈頭蓋臉問:“人還在宮裏?”

家仆立刻會意,點頭道是:“興慶宮外留了人盯著,到現在都沒聽見消息,王妃必還在宮中。”

“知會二殿下了嗎?”

“是,二殿下在麗苑門上等侯大人。”

家仆自以為知曉他的心意,竭盡所能,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興慶宮。停穩馬車後打起車簾,甚至還為他鼓舞士氣,“阿郎,快去給王妃解圍吧!”

他探出身,一手扶著馬車古樸的門框,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宮墻上,竟就這樣頓住了。

家仆摸不著頭腦,“您怎麽又不著急了?”

其實也不是非要他親自去,宋希仁漫漫地想。給二皇子遞話,告訴他那個相好的宮人可能今日就要被送走,由二皇子去貴妃面前鬧騰,大抵就差不多了。所以......他為什麽一定要去蹚這趟渾水?他還用得上孫貴妃,這時候就翻臉違抗她的意思,有必要嗎?

正躑躅,家仆適時地抹了把汗,嗬了聲說真熱,“貴妃不喜陰涼,還記得去歲暑天裏,每回您從興慶宮出來,都免不了面色青白,腳步虛浮,您還是不去的好。”

宋希仁心說是了,趕緊把人撈出來吧。利落跨下馬車,臨走時還瞟了眼家仆,“我從來都不著急。”話音才落,人已經佯佯遠去了。

二皇子在麗苑門上等待,見他來,一蹦三尺高,“宋大人可算來了,你說有關於盈......王宮人的要緊消息,究竟是何事?她被送出宮了嗎?你快帶我去見她。”

宋希仁卻向宮內走去,一面比了個手勢,言簡意賅,“殿下請隨臣來。”

二皇子居長慶殿,與南熏殿一南一北,中間還隔著花園與浩浩一泓龍池,雖同在興慶宮,卻因貴妃防著他同那宮人私下裏相見,除非傳召,等閑不許他越過花園地界。

可今日跟在宋希仁身後,各門上的內侍見到二皇子,神情雖略有異樣,卻都沒阻攔。二皇子也沒多想,一路疾行,及到南熏殿附近,隱隱聽見有女子哭聲,他心頭一咯噔,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忙向宋希仁求證。

“宋大人,你聽見沒有?”

宋希仁眉頭緊鎖,目光幽深,輕點了下頭。得到肯定的二皇子心一沈,愈走近,那斷斷續續的哭聲愈發清晰起來,熟悉得令人震顫,這下更是驚懼交加,也顧不上宋希仁了,疾步掠過他,提袍向正殿跑去。

殿外把守的宮人根本攔不住他,“殿下,殿下您等等,娘娘跟前有客在......”二皇子腳步都沒頓一下,硬生生把人撞開,踹門闖進去。

殿門大開,宋希仁遠遠綴在後頭,也不妨礙裏頭雜亂的動靜清晰落入他耳中。只聽二皇子連聲疾呼,喚那宮人的名字,確認人還活著後,邊朝貴妃怒吼,邊指揮殿外的宮人去請醫官。

“盈盈別睡,別睡著......你看著我,看著我啊!”

悶熱黏滯的天氣終於在這一刻達到極限,頭頂轟然一聲驚雷,震得眾人齊齊噤聲,一片無措的靜默中,宋希仁踏入南熏殿。

烏雲霎時翻湧,一道閃電劃破長空,從身後照亮他清俊的眉眼。獵獵狂風灌進衣袍裏,鼓動著寬袖侈袂肆意翻飛,每一步都像是踏著浮雲走來,乍一看,渾然是飄然欲仙的況味。

他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刻意不去瞧那張慘淡的面容。

“都結束了,臣送王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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