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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和諧,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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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和諧,相配

這一日的睿王府, 似乎同平常沒什麽不一樣。

東跨院一棵大樹底下,兩個仆從邊幹活,邊聊些零碎閑話。

王妃掌家半年多, 起初還有人不拿她當回事——年輕面嫩的女郎, 誰不知道她空擔一個王妃的虛名!王爺成親當夜洞房都沒入就出了京,豎著出去橫著回來, 空頭王妃哭得人事不知, 那幾日宮裏派來的醫官都在府裏住下了。出身好的嬌嬌女,逢遭巨變便沒了主意, 經不起大風浪,心腸好的同情她,更多人則是漠不關心, “要是這嬌嬌女哪天也撐不住了, 王府可不就散了麽”,趁機撈一筆奔前程, 這心思雖說冷酷無情, 但也是無可奈何的現實。

直到前些日子,王妃雷厲風行處置了前院的郭管事,眾人被震懾得不輕, 一時間背地裏的小手段收斂了個幹凈, 再看這位柔柔弱弱的王妃, 眼神都不一樣了。

“聽說了麽?郭管事好像......”一人環顧周遭,然後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啊?不能吧。”另一人打了個哆嗦,“不是說去給王爺守靈的嘛,怎麽忽然就下手......了, 王爺他能答應?”

皇親貴胄府上的奴仆,都沒那麽天真, 如果郭管事真死在了去鐘壽山的半道上,根本不用人提點,下意識反應就是非自然死亡。

“嗐,守什麽靈,你還真信啊!王爺要是還在,郭那種人,能蹦跶這麽久?早就砍了餵狗了,叫他守靈,王爺才會日夜不寧......倒是王妃她,嗯......”

說著吸了口氣,兩雙小眼睛一對視,不用出聲兒,“王妃是個悶聲不響辦大事的人啊”,千言萬語全在那交匯的目光中道盡了。

些許涼意爬上脊背,雙雙打了個冷顫。

不過轉眼就釋然了,其實對於底下人來說,主子賞罰分明有手段的不是壞事,軟弱沒章法反倒讓人產生朝不保夕的惶恐。

也是因為天熱,那抹寒意與後怕,在太陽底下曬一曬,立刻一絲影兒都不剩了。靜默片刻,話題甚至朝花邊韻事的方向滑去。

“其實吧,我覺得王爺若還在,同王妃兩個一定很和諧。”

“嗳嗳,我懂你的意思。”另一人附和,大有收獲知音之感,“王爺的脾氣表面上豪放瀟灑,同誰都笑呵呵過得去,看著糊塗,其實心裏頭有本明帳,瞅準了時機,冷不丁就能要人好看。王妃同王爺兩個,是扮豬吃老虎遇上蔫兒壞......嘿,要是一道過日子,王妃指定能拿捏住王爺,別提多有趣了。”

可惜啊,這種精彩紛呈的場面再無福得見,只能為故去之人掬一把辛酸淚。

兩個仆從推著半車枯草,嘰裏咕嚕地走遠了。一個身影從大樹背後的假山石堆中踱出來,若有所思地盯著兩個仆從打理過的花叢,片刻後,方收回視線,踏上小徑,往前院行去。

和諧?

趙銘恩這才發覺,哪怕王叔臨終時親口托付,自己也從沒往這上頭想過,王叔是王叔,她是她。可能因為從沒親眼見過兩人在一處,硬要湊對搭配,不啻於無中生有,像是吳道子的侍女出現在張擇端的市井圖裏,畫框硬裱,風格不對,不適宜同框。

原來在旁人眼中,王叔與她竟是和諧相配的。

和諧嗎?

趙銘恩深感古怪,兵荒馬亂的局勢裏,自己竟會分出神來思考這種無聊的問題,可要揮散這念頭,卻未能如願。不由自主地被牽住了心神,在娶王妃這件事上,王叔眼高於頂,滿京城的閨秀都瞧不上,偏偏在聽見她的名字時松了口,王叔與她......有過怎樣的故事呢?

王叔從前同他過從甚密,見過他在母後的祭日淚灑滿襟,也陪他一塊兒大雪天窩在東宮喝酒烤肉,很偶爾的,也會忘記身份,退回成兩個純粹的十幾歲熱血兒郎。可再隨意自在的時候,他都沒聽過王叔提過她。

究竟是什麽樣的過往呢?

神思游弋,直到眼前一道碧影飄過,將他拉回現實。趙銘恩清了清嗓子,裏外廊那一側的人聞聲回望,透過墻上的漏花窗,驚訝地望著他。

“趙趙,趙......”

“雙成姑娘,你去哪裏?”

“王妃命我去......”說到一半發現不對,及時打住,一邊心道奇怪,我為什麽要對他言聽計從。

雙成退後一步,神色戒備,“你有什麽事嗎?別跟著我,我有很緊迫的差事要去辦。”轉身想甩脫他,可他的聲音直追而來。

“我與雙成姑娘同去。”

雙成楞了下,在“為什麽”和“憑什麽”中間搖擺不定,最後憋出一句不行,“沒有王妃允許,你不能去。”

趙銘恩完全不把她的拒絕放在眼裏,不由分說提步向前走,“王妃若怪罪,有我擔著,不會殃及雙成姑娘。”可走了幾步發覺不對,回頭看,那張圓圓的臉上寫滿了抗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雙成其實是有些怕的,這馬奴氣勢太淩厲,充滿壓迫感。她甚至有些佩服王妃,近距離直面,才知道他有多瘆人,可王妃居然和他打得有來有回......呃,難道是因為日子過得太舒坦,想在火中取栗的刺激中找樂趣嗎?

雙成給自己壯膽,挺直了腰桿,硬氣地堅持不可以,“你知道王妃要我去做什麽嗎?別添亂,一邊玩兒去吧......哎你站住!怎麽還走呢?”

趙銘恩長腿嗖嗖向前邁,雙成不得不踮著小碎步跟上去,只聽他問:“雙成姑娘,王妃出門多久了?”

“一個多時辰了。”

“一個多時辰還未出宮,雙成姑娘不著急嗎?”趙銘恩涼涼的視線掃過來,“別耽擱了,請姑娘同我一道去公主府吧,否則王妃是不是還能聽見姑娘的告狀,都未可知。”

雙成被嚇了一跳,將信將疑道:“你別危言聳聽,王妃早命我知會周給事了,萬一有萬一,長公主也會及時出面為王妃解圍的。”

周給事,長公主?趙銘恩無奈搖了搖頭,這個節骨眼兒上,她還有這種心思,真是看熱鬧不嫌命長。

他堅持要跟著,雙成別無他法,打是打不過的,兇也不敢兇,只好同他一道奔向長公主府。到門上,正要吩咐小廝牽馬套車,卻被趙銘恩攔下來。

“公主府在宣平坊,要穿過東市,乘車還不如步行快。”

雙成懵頭懵腦地哦了聲,說那聽你的。走到半路,漸漸回過味兒來,他一個馬奴,連公主府怎麽走都摸清楚了,究竟是王妃與他無話不談到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地步,還是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心思?

趙銘恩不願引人註意,隨手在腦袋上扣了頂風帽,寬檐垂下一片陰影,遮住了他半張臉。略略垂頭,餘光留意街上人來人往,很快便發現那侍女在悄悄打量他,並且十分不含蓄,狐疑和天馬行空的暢想,全寫在了臉上。

趙銘恩深感無力,心道不愧是主仆二人,在一處廝混十幾年,某些想法簡直相似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那種又促狹、又不懷好意的表情太眼熟了,趙銘恩的視線一刻也不願多停留,便裝作沒看見,繼續行路。

到宣平坊,在十字街處停留,正思量要如何避開公主府的侍衛,身後的侍女低呼:“來了來了!”擡手一指,頗為自豪地向他介紹,“看吧,那就王妃的兄長。”

側頭看去,有人策馬行來,神情略顯焦急,卻還是小心控著韁繩,以免沖撞行人與商販。佯佯從他二人面前經過,然後轉過街角向北,疾停在公主府的大門前,利落地翻身下馬。

雙成貓著腰,沿墻根往前湊近幾步,站定了回身沖他招手,“王妃囑咐我仔細瞧長公主與周給事會面的情形,你既然來了,也認真看,回頭要繪聲繪色地說給王妃聽。”

趙銘恩皺著眉,忍住朝天翻白眼的沖動,“這裏只有周給事,並無長公主,哪裏來的會面情形?”

雙成信誓旦旦,“等著吧,長公主很快就會出現的。”要問為什麽,她玄乎一笑,說女人懂得女人,“舊日情郎,多年沒音訊,突然有一天回過頭,低聲下氣求告到你家門前......換做是你,難道不想看他臉上後悔的表情,聽他懊喪的心聲嗎?反正我是一刻都不想錯過。”

趙銘恩無言望天。

誰知這侍女如此扯淡的推斷,居然應驗了。不多時,長公主果然鳳駕親至,公主府中門大開,盛裝的長公主徐徐走下臺階,像是君王審閱她的部下。

趙銘恩看準時機,撐雙成激動地引頸張望,在她肩上推了一把,雙成“哎喲”一聲,踉踉蹌蹌向前撲騰了幾步,好不容易才站穩,這不大不小的動靜,正好落入面向他們的長公主眼中。

長公主冷冷的視線劃過來,鳳眸輕睞,正要移開,忽然頓住了,像是瞧見了什麽驚人之舉。這下連周立棠都顧不上了,揮揮衣袖,命女使先將他帶進府去。

雙成見長公主走來,忙迎上前,長公主卻沒打算聽她解釋,指了指洞開的府門,“我已經聽周給事說了,不必多言,你先進去等我。”然後掠過她,停在趙銘恩面前。

趙銘恩扶起風帽,對上長公主震驚的眼神,開門見山地說:“請姑母帶我進興慶宮。”

“亭之,你瘋了?”長公主拉扯他到稍稍隱秘處,又四下環顧,後怕不已,“你好不容易藏身到今天,大搖大擺走上街不說,還要進興慶宮?那索性別藏了,直接亮明身份回你的東宮去算完!”

大搖大擺地上街,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人的形象是一個整體,雍容的衣著、冷冽的氣質、端莊的姿儀都是構成“太子殿下”不可或缺的部分,其實在泱泱人海裏偽裝成卑微樸素的馬奴,並沒有這麽難。

長公主知道他的顧慮,為安撫他,不惜誇下海口,“不就是睿王妃嗎?我親自出面,一定把人給全須全尾地給你帶回來。亭之,你別莽撞,趁沒人發現,趕緊回王府去吧。”

趙銘恩相信長公主的承諾,可依舊堅持。

“不行。”長公主很有針尖對麥芒的底氣,“亭之,現在我和你在一條賊船上,你去冒險,相當於我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你不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我是不會縱你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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