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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許弄疼本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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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許弄疼本王妃

長公主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長公主出生在國朝最好的歲月。先帝爺是軍營裏摸爬滾打歷練出來的皇子, 手段果決,性情剛毅,二十來歲盛年繼位, 仍不改初心, 屢次禦駕親征,一舉從北翟手裏奪回河西千裏疆土, 令蔥嶺南北的部落俯首稱臣, 每歲朝貢。

西北平靖,先帝也不戀棧, 從此再未興兵戈事,民生得以休息。可巧老天爺賞臉,十數年未有大災禍, 物產豐饒, 邊貿活躍,蘭臺也編修成一部煌煌巨著《明光書鈔》......國朝在先帝手上又一次中興。

先帝很有個性, 十八九歲居藩時生養了倆孩子, 承國祚後,便忙文治武功去了,一直捱延到三十五歲上, 內廷才迎來天子登基後的第一位子嗣。長公主就出身在這燦爛而安穩的世道裏, 這份張揚與篤定, 也成為了長公主生命的底色。

長公主諱端言,封號令昌,祖輩裏往往以封地為號,到長公主這兒, 先帝精心為她湊起美好的字眼,足見愛重。十三歲那年先帝駕崩, 公主失卻世間最硬的靠山,也未曾委頓下來,依舊昂揚恣意地長大了。

徜徉在十丈軟紅裏,浮華俗世的快樂長公主早已一一享盡,唯一的遺憾在婚事上,年少時愛慕過的少年郎化為永遠烙在心口朱砂痣,倒也不算致命傷,餘下的,長公主沒什麽得不到。

除卻一樣,權力。

最近長公主對權力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先帝三子一女,當今天子行二,長公主同陛下相差十六歲,陛下看公主,頗有些長兄如父的意思。嬌縱的幼妹嘛,多少錦衣玉食作養都不過分,可要將權柄送到她手裏,那可要壞了菜。

所以公主頂多在舉薦賢良上插手一二,看中的才俊,陳情至禦前,只要人品才學不太離譜,索求的官職不太緊要,陛下也不會駁了公主的面子。

可一來,這種舉薦不能太頻繁,二來呢,長公主也慢慢品咂出來,這朝堂就好比是一架繁覆精密的儀器,三省六部九寺各司其職,又相互勾連,推著這架儀器周而覆始地運作。陛下雖是天下之主,也沒法事無巨細洞察秋毫,她向陛下舉薦才俊,陛下也得先將名字告知有司,再經吏部、中書、門下......方才能將事情辦囫圇。

長公主很快領悟,她何必上禦前去兌現那份血脈之情?自己直接向朝堂伸手,不就是權力嗎。

這事兒卻不好辦,牝雞司晨一向是大忌,就算皇親貴胄,只要身為女郎,那就得多耗十數年的道行。長公主並非弄權之人,她只是對權力的滋味感到好奇,什麽都有了,想要一嘗新鮮事物的快樂罷了,完全不介意走捷徑。

結果老天開眼,今日一條通天捷徑從天而降,就擺在長公主面前。

長公主一刻都沒有猶豫。

女使很快從西次間退出來,掌心托著兩枚闔田玉帶銙,遞呈長公主,“那人說不是他的,交還殿下......”

長公主隨口道“賞你了”,便掠過女使,頭也不回地闖進西次間,一陣兒風似的,槅扇門“啪”地打在女使臉上。

長公主踏過書齋中盈動的淺香,堅定地走向那個能叫朝野震動的謎底。太突然了,羅漢榻上的人避無可避,眼底的驚異似山崩一般碎裂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香爐中細若游絲的嗶剝碳火,混雜急促的心跳聲敲打在鼓膜上。長公主出神地分辨眼前這張面孔,好半天,方緩過一口氣,慶幸有之,震撼更有之。

“天神菩薩保佑,竟真是你!”

一霎眼的功夫,趙銘恩心中已有計較,牽唇喚:“姑母。”不過兩字,仿佛就達成了某種默契。

都是聰明人,這時候不必聊太子殿下消失個把月間的遭遇,也不必聊他究竟是如何落到這般田地,那些都是後話。

長公主的提問直切要害,“亭之,你在躲誰?打算做什麽?告訴姑母,姑母助你一臂之力。”

睿王生前與太子走得近,長公主又與睿王一母同胞,從前雖不問正經事,可現如今宗親中最有可能站在太子這頭的,算來算去,還得是長公主。趙銘恩眼下是折翅的鷹,蟄伏在睿王府中,元氣是恢覆了,向外頭伸手卻難,長公主也正是看出這一點,恰如其時地表達結盟的意願,可謂雙贏。

既然心照不宣,趙銘恩便直言不諱了。

“鄞州之亂以天災起頭,但事態發展到最後那樣的地步,是人禍——不是鄞州,而是京城掀起的人禍。”

長公主涼笑,“興慶宮。”

並非問詢的口氣,因為始作俑者太顯見,甚至沒有競爭對手。興慶宮是沖著太子去的,睿王大約是連帶傷害,但無論如何,幼弟的性命有了罪魁禍首,以長公主的性情,此刻恨不能痛飲三杯,立誓叫惡人付出代價。

緊接著問:“關鍵是證據,亭之,你可有頭緒?”

“這便需要姑母費心。”趙銘恩向長公主吐露了兩個名字,“此二人先前在鄞州任錄事參軍、倉曹——鄞州之亂後,朝廷要追責,便將鄞州刺史到六曹參軍統統提上京,關進了刑部大獄,但人是關了,案子依舊是一通爛賬,刑部同大理寺審出什麽眉目沒有?如今我人手有限,難以探聽內情,可只瞧這個把月過去,京城無風無浪,足見刑部是打算渾水摸魚,待所有人淡忘此事,便黑不提白不提地翻篇了。”

長公主近來關註朝堂事,權力中樞的風言風語,她沒少聽,“你猜得不錯,鄞州的案子打從一開始就不順利,茲事體大,總領審案的官員人選議了都十來天,好容易要開始問案,偏巧臘月裏風幹物燥,刑部值房楞是走了水,火星子撩了甲庫一角。”

甲庫裏存著國朝積年的案卷,丁點動靜都是天大的事。長公主說:“這案子便只能先撂開手,再往後就到年關了,來來回回地折騰,直捱到開春才開始提人錄口供,眼下還沒個說法。”

刑部怠惰,自然是有人授意,那值房走水也頗為可疑。

趙銘恩調開視線,眼底漫出淡淡的譏嘲之色,“興慶宮是做賊心虛,所以百般遮掩。可單興慶宮,還沒本事讓所有人都齊心協力,往一處使勁。”

究根結底,還是上意。陛下心疼太子,卻未必願意讓興慶宮出紕漏,若真從鄞州那群州吏身上審出什麽來,天子是驚、是怒、是痛,誰能知道?太子多半是回不來了,為他討公道,沒人念這份好,可能還落得天子埋怨。這樣的情形下,朝野上下有幾位孤直之臣願做冤大頭?

趙銘恩有剎那的失神,耳邊驀地響起個聲音,“這不公平,是不對的”。深閎幽微的長夜裏,那女郎蠻橫、不講道理地拖住他消遣,但那份質純剔透,有種料峭春寒中第一縷惠風的力量。

這涼沁沁的世道,也不是全沒有溫度。

那念頭只倏忽一轉,很快揮散了。趙銘恩覆正色,看向長公主,“適才我告知姑母的兩個名字,十分緊要,請姑母想辦法,盡早從此二人口中問出話。我在羽林軍中有一二心腹,已往江南東道去了,鄞州之禍,非鄞州一地之亂,江南東道必猶有餘孽。至於京中,就拜托姑母了。”

要往刑部大牢伸手撬開人的嘴,絕非易事,但長公主的思路十分開闊,並不感到棘手。她問趙銘恩,“詹事府的人,都是你的心腹嗎?”

趙銘恩無情無緒地說:“鄭宮尹在鄞州喪了命,如今詹事府只剩二位府丞,姑母可以信任。”

長公主點頭道好,“我知道你不便與詹事府搭上話,我卻可以,不會招人懷疑。詹事府若知道他們主子還活著,至少能活動起來,給刑部施壓。”說著忽一笑,“也巧了,我府上從前有位清客,不久前才領了刑部的差事,品階雖不高,但這種時候,正是不點眼卻有實差的人最有用。到時候詹事府在明,我在暗,事情就好辦多了。”

趙銘恩也不細問,只囑咐:“孤活著的消息,請姑母萬萬守好,一旦洩露出去,對方為掩蓋證據,必會想要滅口。如今刑部大牢裏的人還活著,是對方在等一個恰當的機會下手,姑母要留心,也要抓緊時機。”

那是一定的,總不能讓當朝太子長久窩藏在人家府上充奴婢。長公主這時候才放眼打量他的裝束,又四下裏一環顧,不由勾起絲笑意。雖鬧不明白他與睿王妃究竟是個什麽情形,但琢磨先頭聽見的零星碎語,想必很有趣,太子殿下這段經歷,也不全是屈辱吧!

“你在睿王府,能藏好身份麽?”

趙銘恩淡聲道:“王叔為人表面放達不羈,大節上卻究得細,我曾幾次說要過王府,王叔都屢屢推拒了,因君臣之分,於理不合。我既從未來過,府上的人當然不識我,跟在王叔身邊有頭臉的近侍盡數折在鄞州了,放眼闔府,唯有王府長史能認出太子的模樣。”

長史是正經朝職,等閑不入內宅,只偶爾來王府點卯,趙銘恩身在後苑,如何能與長史打照面。長公主調過視線看窗外,“她呢,你打算何時同她攤牌?”

“她”是誰,不言自明。趙銘恩蹙起眉,幽濃的眸色深不見底,仿佛覺得這個問題費思量,“此事與王妃無關,為何要同她攤牌?到了時候,她自然會知道。”

長公主“謔”了聲,“亭之啊,依你的意思,是要等下回大明宮設宴,睿王妃在蓬萊殿上見到太子殿下您,方才發現真相嗎?這像什麽話?到底她看顧你這麽些時候,臨走了總要說明白,也是個交代。”

公主長太子一輩,偶爾端起長輩的姿態勸誡兩句,也不算出格。何況此情此景,落難的太子威儀略減,大家共謀大事,難免不講究。

“王妃是什麽樣的性子,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想來你心中也有數。你告訴她真相,她還能將你的消息捅去興慶宮麽?自然是同你站在一邊的。王妃是聰明人,背後的右仆射更是三朝老臣,能助你一臂之力,也說不定。”

一臂之力?趙銘恩的視線落在手邊的玉如意上。

倒是不必,他敬謝不敏。

長公主見他神色不豫,便道也罷。到底不宜久留,越棠被她誆去了後苑尋人,這會兒也該發現不對了。

“我該走了,等過五日我邀王妃過府,殿下跟著來。刑部之事無論大小,我同殿下通個氣。”轉身走出兩步,又聽趙銘恩說,“姑母留心興慶宮,還有宋希仁。”

“宋希仁......”長公主費力地從記憶裏扒拉出這個名字,“陛下身邊的翰林待召?”回憶起那張臉,長公主心道可惜了了,生得這一副面孔,卻不走正道。

至於興慶宮,長公主覺得好辦,“貴妃是日子太舒坦,才成天尋思害人的勾當。也不是說人不能爭取爬高,但她這麽做傷天害理,我瞧不慣她。明日我就舉薦兩位美人進宮,君恩若是稀松了,貴妃還能有閑心興風作浪嗎?”

長公主出門時沒打後苑過,越棠一路尋回來,沒遇上,問明白女使後,愈發一頭霧水,“殿下去而覆返,還在屋子裏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可有什麽交代?”

女使不在近前伺候,只是搖頭,“奴婢見殿下四下裏留意,大約是丟了東西吧。”

唉呀,西次間裏還藏著個大活人呢!越棠心頭一蹦跶,長公主四處探看,要是瞧見了趙銘恩,得有什麽想法?

忙進西次間,不妨見到趙銘恩正閉目養神,眉眼舒展,鬢發微松,透出一種平和散淡的氣質。陽光透過窗欞灑下來,在他面上投下一道筆直的影,越棠慢慢走過去,光陰一步步變換,又顯出瞬息萬變的況味來。

難得有這樣的時候,他不聲不響躺在那兒,仿佛乖順聽話,盡由她掌控。越棠猶豫一瞬,還是拿起他枕邊那柄玉如意,拍拍他的胸膛。

“趙銘恩。”

他掀起眼簾,幽邃的瞳仁微瀾一蕩,轉過來,其中倒映出自己的臉。也不說話,就那麽瞧著她,適才那種討人喜歡的氣質立刻蕩然無存。

哎呀呀,瞧這一身反骨,就該馴服帖了才好。越棠又在他胸膛上捶打了一下,“趙銘恩,方才你見到長公主殿下了麽?”

趙銘恩說見到了。

果真見到了,越棠心情覆雜,“然後呢,殿下同你說話了麽?”

“殿下貴為公主,奴與殿下的身份有如雲泥,殿下如何會有話對奴說。”

這話不假,但以長公主的性情,既見到他,好歹會問一聲是誰,趙銘恩這時候矢口否認,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兩。越棠想起前次公主府的經歷,只論她見過的那兩位,不對,三位清客相公,才學人品不提,身條皮相那都是極出挑的,就連公主府上的小廝,也比別處清俊不少......

越棠登時有些不是滋味,手上加了分力氣,緊握玉如意向上提,懸在他臉頰上方。瞧瞧這張硬朗而無瑕的臉呵......忽然惡向膽邊生,很有種破壞的沖動,手一松,玉如意往下墜了墜,底端的棱角深深嵌進他皮肉裏。

如意柄玉質豐潤,棱角也是鈍鈍的,劃在臉上很難破相,不過是出口氣。越棠劃拉了兩下,看著趙銘恩的表情逐漸扭曲,終於見好就收。

“趙銘恩,長公主有沒有邀你去公主府,做她的馬奴?”

“沒有。”

“那若是長公主向我討要你,命你去公主府伺候——”越棠緊緊盯著他,不願錯過他一絲表情變化,“你半道上投身睿王府,未簽身契,也非王府家生奴才,王府與你,不過是力氣換月錢的關系,如若長公主點你的名,睿王府沒道理決定你的去留。你自己呢,是什麽想法?是願意去伺候長公主,還是留下?”

趙銘恩對她天馬行空的論調沒什麽想法,耐著性子回應道:“在哪裏都是一樣聽令,奴任憑王妃差遣。”

“嘴上說得好聽,別打量我看不出你口是心非,趙銘恩,你幾時真把自己當奴才?”越棠不依不饒,偏要問出個答案,“誰都有偏好,你若一味敷衍,本王妃只當你是對睿王府不滿意,想要另謀高就。”

趙銘恩腦仁突突地跳,他不是沒見過撒嬌嗔怨的女郎,但人家那一顰一笑多精致,都是細細打磨出來的,表面嗔怨,底下實則是討好。可眼前這睿王妃不一樣,她問他的心意,不是一個女人看男人的意思,聲口裏那份狠勁兒,簡直是大將軍逼問手底下卒子的口氣,那份忠心要是差一丁點,她信手就能把人劈了。

趙銘恩闔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王叔的音容笑貌,“她是個無辜的可憐人,你多擔待”,可憐不見得,無辜......倒是真的。趙銘悄然嘆氣,自己對睿王妃忠誠,難道不是他的宿命嗎,承認便承認了,不丟人。

“奴愚鈍,如今得王妃賞識,在王府紮下根,已然十分幸運,若換地方,換個主子伺候,奴沒把握還能撞上這份好運。一動不如一靜,奴也沒有飛黃騰達的大志向,不如就維持眼下的狀況吧。”

他表了態,雖然不多好聽,但實心最重要,越棠知道好歹,明白那裏頭的分量。心頭敞亮起來,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人家說樹挪死人挪活,你倒反過來,不願往上走。也行吧,不是本王妃打擊你,趙銘恩,你這人嘴不夠甜,態度不夠殷勤,雖然臉生得不賴,但長公主恐怕不欣賞你這款,要真到了公主府,被欺負了都沒人替你出頭。也只有本王妃大度,換了別人,誰會包容你?”

趙銘恩扯了扯嘴角,“是,奴多謝王妃擔待。”

這時候女使在外請示,說藥熬好了。越棠讓端進來,只見玉盞中盛著黑黢黢的湯汁,藥氣刺鼻,心中十分抗拒,“那郎中不靠譜,問他多久能好,他甚至不敢打包票,只說這傷有些兇險。你別拿小命開玩笑,還是請太醫局的醫官瞧過再用藥。”

“正是負責任的郎中,才不會向病患誇下海口。”趙銘恩謝過女使,端起藥盞一口口飲盡,眉頭都沒皺一下,“外傷引發的熱毒,本就沒有太好的辦法,主要靠硬抗。那郎中與奴素不相識,不清楚奴的體質,當然無法下保,但奴知道自己,養養便好了,王妃不必多費心。”

喝過藥,女使奉上茶湯,趙銘恩呷了口偏過頭去,輕輕在嘴裏過了兩道,掩口矜持地吐在邊上的銅盤裏。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假思索,越棠看他的目光裏不由帶上審視。這趙銘恩雖慣常冷言冷語,態度不佳,行事兇橫,但很多小細節都透露出他其實教養不俗,至少不是窮得吃不上飯的人家,能養出來的做派。

他究竟是什麽人呢?越棠若有所思。他對京城的熟悉、對宋希仁的忌憚,還有太過巧合的時機......她上回問他是否同太子有幹系,他不置可否,現在越棠愈發肯定,他一定是太子近臣吧!太子出事,身邊人也成為撻伐的目標,他一路驚險回到京城,所以投身睿王府時,方才一身的傷。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不過越棠的從前對他說的話不假,他究竟是什麽人,都不影響自己怎麽對待他,她是個務實的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受。只要不給她招禍,他就是趙銘恩,是她忠心耿耿的消遣對象。

女使退下後,趙銘恩換了個姿勢,靠在引枕上。

越棠想查看他右臂上的傷口,才抹上藥粉包紮過,不知道止住血沒有。微微彎腰,還是離得尚遠,瞧不清楚,便往前挪動了一步,誰知腳踝處忽然一陣刺痛,沒站穩,左腳絆右腳地摔在了羅漢榻上。

榻上的趙銘恩吃了一驚,下意識朝後縮,見她齜牙咧嘴表情痛苦,到底看不下去,就著她的手肘扶了一把,讓她坐在榻沿上,“王妃怎麽了?”

越棠探下腰,揉了揉右腳脖子,說沒事,“方才尋不見長公主,走得急,在後苑裏絆了一下。”

趙銘恩垂下眼看過去,“傷到骨頭了麽?”

“當時疼了那麽一下子,很快就好了,沒大礙。”

沒大礙,怎麽忽然又站不住了?趙銘恩蹙著眉說:“王妃還是請醫官來查看一下,年輕時不當回事,落下病根,等上了年紀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不會說話就閉嘴,怎麽還咒我呢。”越棠沒好氣瞪他一眼,“不是什麽大事啦,我幼時頑皮,有一回從樹上蹦下來,下地時右腳踩到顆石子,骨頭沒錯位,就是輕輕地崴了一下。打那以後走道不順了,便會習慣性崴腳,不算病根,至多有些小小的苦惱。”

畢竟她一向是端穩的女郎,行止坐臥的姿儀,都是從小受的訓導,等閑罕有讓她失了分寸的時候。走道不穩崴腳的機會,這輩子大約也遇不上幾回,可以忽略不計。

至於今天的疏忽,則是長公主給她帶來的震撼太過強大。越棠想起適才在後門上,無意間窺得的辛秘,“長公主真是位極具魅力、長袖善舞的殿下啊。”不免想入非非,又是驚訝,又是佩服,“要一碗水端平,可不容易,多少內宅裏的汙糟事就打這上頭來。可我瞧長公主,竟沒有這方面的煩惱,人人都覺得自己才是被偏愛的那一個......嗯,這也是種本事呀。”

趙銘恩沒聽明白,也不打算追問,橫豎見她自己不上心,便不再多言。轉過頭,視線從她臉上掠過,忽然又頓住了。

那份迷惘的神情,襯著她細嫩的脖頸、單薄的肩頭,多少顯得伶仃可憐。

趙銘恩心中泛起絲難言的情緒,站在她的角度想,這場婚事的確是場無妄之災。原本右仆射家嫡出的女郎,滿京城的門第任她挑,況且她人聰明,又生得美,婚後生活必定如魚得水,哪像現在,新婚月餘就成了寡婦,無知無覺間,還被牽扯進權力鬥爭的泥潭裏,每日同那些心思各異之人周旋......

十八歲的年華,別家女孩兒正被郎子捧在掌心裏呵寵,郎情妾意,琴瑟和鳴。可她呢,又不比旁人差,卻是何辜?

“王妃,”趙銘恩忽然出聲了,“筋骨錯位看似事小,稍不留意,卻可能釀成大禍。奴碰巧會些正骨推拿的技巧,王妃若不介意,奴可以為王妃查看一下筋骨。”

越棠頗為驚訝,“你還有這手藝?”

趙家原是隴西望族,祖上有鮮卑血脈。馬背上來去的民族,論文化傳承,同中原沈澱了千百年的文脈相比,是望塵莫及,唯獨一套治跌打損傷的技藝,算是先賢們在無數次切膚之痛中摸索出的智慧結晶,一直傳承到今天。

趙銘恩沒有解釋,只淡淡道:“奴的性命都在王妃手上,斷然不敢造次,王妃可以相信奴。”

“信呀,我沒說不信。”他難得主動攬事,越棠很有興致,甚至骨頭縫兒裏的那點疼,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她笑盈盈看著他,“你自己還受著傷呢,能使力氣嗎?”

她眸光清亮,澄澈的光芒在笑意裏躍動,那種輕靈的神采,分明是柔軟的,卻有灼人的力量。

趙銘恩垂下眼簾,“正骨講究松筋、理肌、整脊,要先以‘觸診’手法,摸清經絡骨骼的狀況,再以按摩技巧徐徐調理,主要靠指上的力道。奴傷在手臂上,並不影響。”

哎呀,什麽“觸診”,怎麽聽著讓人浮想聯翩呢!越棠心頭打鼓,更多的是好奇,“那還等什麽?來吧!”

說著便要挪騰身子坐下,忽然發現不妥,趙銘恩也在榻上靠著呢,哪怕把他當郎中,自己是病患,同榻而坐又摸來摸去的,這個......

正猶豫間,趙銘恩已經下了榻,利索地跪坐在榻前腳踏上,慢條斯理地挽袖口,“王妃請,奴會小心留意力道,盡量不弄疼王妃。但有時疼痛難免,還請王妃多擔待。”

越棠蹬開雲頭履,在榻上找到舒服的姿勢靠下,略略拎起裙擺,露出裙下的錦襪。年輕的姑娘,將自己的腿腳示人,哪怕這人是她的奴隸,是她用來消遣取樂的所有物,到底也是個二十啷當歲的大男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越棠扭捏了一下,還是別開臉不看他,等啊等,卻遲遲沒等來趙銘恩的動作。拿餘光一掃,卻見他正拿巾子擦手,書齋裏的紫檀雕花廣口盆架上常備凈水,他動作細致,洗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慢慢踱步過來,覆在腳踏上跪下。

“王妃,奴唐突了。”

越棠嗯了聲,隨即感到一雙手覆上來,一手箍住腳掌,一手隔著羅襪,精準地摁在她腳踝處。頓了頓,指上的力道略加重,摁在一處軟骨上,微微酸麻感順著經絡漫上來,越棠不由縮瑟了一下。

“王妃,”趙銘恩聲音低沈,一絲情緒也沒有,“此處是否有鉆心刺痛之感?”

“沒有......只是有些酸麻。”

手指往下移半寸,又問:“這裏呢?”

“也不疼。”

再移,沿著足踝轉圈,摁到腳筋邊上,“這裏呢?”

越棠咬著牙倒吸氣,“啊疼,疼疼......就是這裏。”

趙銘恩自打跪下就不曾睜眼,隨著手指游動,依她的回應在腦海裏勾勒出足踝的筋骨。邊觸診,邊凝神估量,半晌喃喃道:“筋走骨硬,有跌撲舊傷......後根骨略微前移,筋翻肉腫......需扶筋覆位,點按筋結之處......”

他滿口念咒,越棠倒被唬了一跳,“很嚴重嗎?趙銘恩,你別嚇我。”

趙銘恩這才睜開眼,“不算嚴重,確如王妃所言,有陳年舊傷,致使踝骨略 略移位,所以行路稍快,便易致筋翻。扶筋歸位很容易,正骨歸位卻要多費些功夫,好在王妃眼下的傷情尚輕,王妃若願意,奴為王妃按摩五日,便可以根除病竈,再無後顧之憂了。”

越棠本沒抱多大希望,不曾想這馬奴竟有那麽大的本事,上手摸兩下,便誇下了海口。

“可以呀趙銘恩,你還幹什麽馬奴?不如去德勝門外開醫館給人看診。那裏多的是挑夫、船工的行當,你這治跌打損傷的手藝,一定很吃香。”

她的揶揄調笑,趙銘恩恍若未聞,只沈聲問:“王妃需要奴按摩嗎?”

要,不要白不要!越棠暢快地笑了笑,一伸腿,將右腳送進他懷裏,“好好按,要是治好了,本王妃不會虧待你的。”

趙銘恩依舊沒什麽表情,大約是她態度囂張,讓他有些不爽吧,越棠覺得他的話更少了,沈默著扶著她的腳,沈默地開始按摩。

瞧他魁梧的身板,手上力量一定不弱,不過他拿捏得很好,雖然剛上手時有些猶疑滯澀,好在很快就找到了法門,利落地沿著她的足踝游走。越棠極舒稱,閉上眼用心感受,他指尖的溫度略高,和他整個人冷硬的氣質完全不一樣。

越棠暗暗嘖了聲,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呀,做什麽總愛扮演高冷的角色?這樣不是很好嗎,聽話,炙熱,熨帖......

正得趣兒呢,足踝上忽然被重重拽了一下,越棠沒防備,劇烈的刺痛瞬間讓她泛淚花。越棠睜開眼,朦朦朧朧地沖他抗議,“你大膽!之前還舒舒服服的,這是幹什麽?”

趙銘恩的聲音聽上去很無奈,“奴是為王妃治療,不是讓王妃舒服的。王妃想要根治舊傷,難免要忍耐一下。”

“我不管,要治療,也要舒服。”越棠足尖在他胸膛上點了點,以示警告,“重新來,不許弄疼本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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