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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就是這裏,再來呀,不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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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就是這裏,再來呀,不許停

越棠逐漸摸出門道, 趙銘恩此人,嘴上不饒人,姿態不恭敬, 沒個馬奴的模樣, 但他是個實幹派,只要他願意辦的事兒, 必會一絲不茍地辦好。

比如扶靈送睿王上鐘壽山那回, 一路上他鞍前馬後跟著她,不聲不響, 卻稱得上夙興夜寐,一轉眼總能瞧見他在不遠處,留意著一切風吹草動, 那份信念感, 等閑侍衛連裝都裝不像。

再比如眼下,他跪坐在腳踏上, 因身量高, 不得不深深彎下腰,做足了卑躬屈膝的姿態,低眉順眼地握住她的足踝, 仔細揉摁。

......嗯, 好奴才, 手法還真不賴。警告過後,他聽話地不再有大動作,柔軟的指腹在踝骨周遭磋磨,按到癥結處, 也不敢下狠手,先揉開郁塞的經絡, 再略加上力道......

啊,還是疼了,但痛感中摻雜絲絲縷縷的舒暢,像是積淤多年的水塘忽然破開一個小口,清泉湧上來,重見了天日,三魂七竅像是被神光撫過一般。按一下,再按一下......力道一層高過一層,激得人頭皮發麻,激出滿腔慷慨的震顫,盈滿胸膛,幾乎要盛不下了,不由從嗓子眼兒裏沖出一聲喟嘆來。

“嗳......”越棠低吟著,受用著,足踝上的動作卻忽地停住了。她立刻不樂意了,“就是這裏,再來呀,不許停。”

她的褒獎與肯定,卻讓趙銘恩不大舒服。究竟怎麽回事也說不上來,可她的聲調落入耳中,平白無故叫他如坐針氈。

於是猶疑問:“王妃感覺還好嗎?”

越棠半睜開眼,說很好,“你趕緊呀,別停下。”

趙銘恩重新上手,越棠又愜意起來,瞇眼望去,這個角度恰好端詳他的側臉。濃密的睫毛遮住眼眸,墨黑長眉入鬢,大約是手上的修為帶動全身氣血湧動,白凈的面皮上漸漸暈開酡紅。極致的顏色對比一口氣全攤在了他臉上,硬生生調和出割裂的美感來。

這日子過的,簡直不羨鴛鴦不羨仙......仿佛置身一汪溫熱的湯泉浴中,越棠舒服得快睡著了,闔上眼前,迷迷糊糊地萌發出一句感慨。

可惜下一刻,趙銘恩的聲音便將她拉回現實,“王妃,可以了。”

“哦,這麽快?”越棠戀戀不舍地坐起身,扭扭足踝,發現真的好多了,適才的刺痛煙消雲散不說,還有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她很欣喜,仰臉沖趙銘恩道:“你有功——本王妃決不食言,說說看,想要什麽賞賜?”

趙銘恩沒著急請賞,站起身,凈過手後,慢騰騰將袖口捋齊整,一邊說:“眼下只是暫時緩解,尚未竟全功。王妃若覺得有效,奴每日來為王妃正骨,花上四五日功夫,應當就能好全了。”

“四五日啊。”越棠搖搖頭,“不必如此拘泥嘛,依我看你這手法很好,有傷可以治傷,無傷也可疏散疲乏,延年益壽。四五日就想撂挑子啦?那不成。你知道的,我日子過得不順,常有傷腦筋的時候,你既有這般好手藝,怎能袖手旁觀,看本王妃受苦?”

趙銘恩無言地看著她,那輕快又促狹的表情,使她的訴苦完全沒有說服力。

他不言聲,越棠就笑吟吟地盯著他,不肯松口。讓高傲的人折腰,日日跪在她榻下伺候她的雙足,想來是很屈辱的事吧!可巧了,她就喜歡看他掙紮的模樣,傲骨一寸寸折碎落到她手裏,她捋順了,再拼成自己喜歡的形狀,想想就快樂。

“這有什麽可猶豫的嘛,賣力氣哪有賣手藝劃算,你若點頭,往後就不用去後苑幹雜活了,只留在我院裏,隨傳隨到。”邊說邊穿上鞋,下地款款走了兩步,廣袖一拂,幾乎甩在他臉上,“趙銘恩,只要讓我高興,大有你的好處。”

香風浮動,清淺的脂粉氣味撲了他滿臉,趙銘恩一窒,幾乎被她逼退一步。這不經事的天真女郎,好像逐漸生出了鋒芒,如此做派,隱隱有長公主鳳儀。

倒顯得他適才一念之間的憐憫,很多餘。

趙銘恩垂眸說:“多謝王妃擡愛,但奴就不挪地方了,王妃有需要時傳喚奴就是,奴必盡力為王妃排憂解難。後苑雜事,都是奴的分內,若撂開手,對不起王府給奴的月錢。”

好敷衍的借口,越棠嗤笑。

不過他不願意,強留也沒意思,越棠朝他擺了擺手,“隨你的便......行啦你先退下吧,明日我再傳你。回去好好養傷,晚上我打發個小廝過去,你傷口不能沾水,沐浴擦身什麽的,自己一個人恐怕料理不來。”

趙銘恩怔了怔,前一句還氣焰囂張,下一句就細致入微體人意,這善變的本事,真讓人跟不上趟。

艱難地擠出一句不必了,“奴可以自己來......”

越棠嫌他啰嗦,故意說:“不要小廝幫忙,難不成想要女使伺候你嗎?趙銘恩,你好大的膽子。”

趙銘恩識相地閉上了嘴,放棄與她溝通。回到後苑的小樓,喝過晚間的藥,梳洗完後早早睡下。也不知是不是藥裏添了安神的成分,這一晚睡得格外黑甜,平常有點響動都能驚醒,今日勉強睜眼時,屋外都有人在檐下叩半天窗欞了。

“......趙銘恩,趙銘恩!”

他還沒醒過神,下意識清了清嗓子,算是回應。

一窗之隔,那女使耐著性子說:“醒了就趕緊收拾收拾吧,王妃命你去聽差。”

女使離去後,趙銘恩撐起身子坐在榻上,伸手支開窗縫,望天辨日頭,時辰卻還早。睡久了腦袋發懵,片刻後慢慢收攏神識,不由牽唇苦笑,這一大清早的,王妃就要找他捏腳了嗎?

結果不是,他到王妃院中時,卻見她已經穿戴齊整,立在正殿檐下,由邊上女使挽上披帛。遠遠見了他,眼神一亮,揚聲喚他到近前。

“來啦,今日感覺如何,還發熱麽?”

趙銘恩簡單回答好多了,目光微擡,一雙銀地紅紋雲頭履映入眼簾。寶相仙紋端莊富麗,是貢緞上常見的花樣子,貴氣有餘,靈巧卻不足,因此年輕女眷大多不怎麽愛用,可她不在乎,足見這位睿王妃在穿戴打扮上,興趣平平。

一個念頭轉完,趙銘恩才驚覺異樣,心中一哂,自己竟有閑心想這個。

只聽她說:“今日我要出門,你隨我一道。”

出去拋頭露臉,對趙銘恩而言還是有些風險的,總要問明白緣由,也好隨機應變。

越棠娉娉婷婷在回廊間穿行,聽他問,回過頭來神神秘秘一笑,“先前與你說過我阿兄的事吧?長公主說,駙馬帶回來消息,阿兄今日又去會見那位宮人了,我得去瞧瞧,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而且總鬼鬼祟祟的算是怎麽回事?對人家女孩兒也不公平,不如當場將他們拿個現行,該斷則斷,或者逼阿兄負起責任來。這種事哪裏遮掩得住,遲早會上達天聽,到那時候可就禍及滿門了。”

趙銘恩不讚成她的做法,本不想多言,可那張興致勃勃的燦爛笑臉戳在眼裏,單純得令人發指,無可避免地激起了他的責任心。

他斟酌道:“王妃的兄長,是個有成算的人吧?或許此事另有隱情,王妃不如先告知令尊與令堂,請他們拿主意。”

越棠則有她的考量,“爹爹的性情我知道,他表面圓融,骨子裏卻有自己的堅持與底線——忠於社稷、忠於天子就是他的底線。我阿兄若真與內廷宮人有牽搭,被爹爹知道了,他該多痛苦啊!最後呢,多半是一咬牙、一跺腳,壯士斷腕大義滅親,將阿兄送至陛下面前領死罪......若真如此,不僅阿兄的前程毀了,爹爹一輩子修為換來的良臣名聲不保,餘生還要活在痛苦中。”

倒不如先讓他上手,能將事情悄沒聲兒扼殺於無形,那最好,若不然,再捅到家裏去,反正情形也不能更糟了。

趙銘恩卻從她自以為周全的想法中,聽出了潛藏的態度。

“王妃的意思是,令尊有底線,面對忠君與愛子的兩難抉擇,會萬分痛苦;但王妃沒有,所以能夠毫無障礙地站在令兄這一邊,背棄陛下。”

越棠一楞,擰起眉毛哎了聲,“話不要說得那麽難聽嘛!你是在指責我沒有底線嗎?也不是啦,最多......最多算是酌情考量、一事一議、靈活變通。”

趙銘恩意味不明地牽了牽唇,越棠瞥見,不大稱意,“先賢都說‘法不外乎人情’,何況男女之間情不自禁,那些小情小愛,並不耽誤我阿兄忠君愛國。我阿兄是幹實事的,別家郎君還在翻經研傳的時候,我阿兄早背完了‘之乎者也’,上通明渠向走南闖北的船工問各地汛情、民風鄉音了。我阿兄這樣的人,若是因為一時疏忽便折了性命,難道不是朝廷的損失嗎?”

趙銘恩聽了不過一哂,“王妃好辯才。”

其實這篇話看似詭辯,也說明她的性情,到底是個很能夠自我開解的人,大節上有原則,細枝末節處卻不愛給自己設限。這樣也挺好,起碼遇事不會自苦,不會鉆牛角尖兒裏出不來,一道溝坎能把有些人困一輩子,她一擡腳就跨過去了,眼皮都不帶眨的。

說話間到了府門上,車駕早已備好,越棠由女使扶著登車,轉過身來不忘囑咐他一句:“你臂上還有傷,就別禦車了,去邊上跟著吧。”

行出勝業坊,沿春明門大街一路往西市走。國朝初立之時,曾有“市坊分離”的規矩,市為邸鋪,坊為民居,商販不許在坊內做買賣,東、西二市的繁榮壯大,也是打從這規矩上來。

不過未經幾朝,國強民富,商貿需求與日俱增,這規矩就松懈了。如今坊內侵街販鬻已是常態,人們對東西市的熱情卻沒有衰減,那擾攘繁忙的街市、來自五湖四海甚至西域之西的各色物件,是國朝昌盛的象征,早已刻進了京城人的血脈裏。

長公主透露給越棠的地方,叫作“溧陽春”,它在京城七十二酒樓中不算出挑,但勝在環境清雅,背臨沇水,從樓上望去風景獨好,很有一眾擁躉。

越棠在街對過張望,雙成遲疑著問:“王妃,咱們就在這裏等嗎?或許阿郎同那女子已經先一步在裏頭了呢。”

朝廷衙門下值都有固定時辰,事忙可以留得晚,早退卻不合規。越棠說:“今早長公主駙馬瞧見那位宮人出宮,一路跟到溧陽春,確認她是獨自一人。阿兄這會兒還沒下值呢,她大約是提前過來等人的。”

所以得先進去確認那宮人在何處,然後埋伏在左近。等阿兄到了,聽聽他們究竟在說什麽,若有必要,再現身將二人抓個現行,戳破這層窗戶紙,便齊活了。

無論如何不是什麽光彩事,得低調,越棠吩咐雙成,“你別跟著我,自行去逛逛,或是去樓裏要個座兒吃點心,總之別走遠了。”

“王妃,您要獨自出馬?”雙成惶然睜大了眼睛,“那怎麽行,我得跟著您。”

倒也不是一個人,她要帶著趙銘恩,畢竟有可能需要出面捉人,帶上個孔武有力的男人比較實用。

不容雙成再反駁,越棠揚手招來趙銘恩,兩人赫赫揚揚地過了街,走向那迎風卷展的酒旗。

溧陽春那頭,眼尖的夥計早瞅見王府的車駕了,見人來,忙呵著腰趨近,喜笑顏開地打招呼。

“夫人早啊!您瞧著眼生,是頭回上小店來吧?嘿喲這您可來對了,小店樓上的雅間呀,風景當是京城一絕,東首的瓊殿玉宇,西首的青峰碧野,南城的煙火人家,一齊盡收眼底。”邊說邊朝裏比手,“您這邊請,留神腳下。”

夥計一張嘴就能說出花來,越棠瞧他會來事兒,廣袖一展,一摞賞錢便不聲不響地送進了夥計手裏,“和您打聽個事兒。”

夥計湊手一掂量,眼眸倏地鋥亮,“夫人要打聽什麽?這左近方圓三裏,就沒有小的不知道的事兒。”

“今早進店的客人,可有一位獨來的女郎?這會兒若還在,替我在她邊上安排個位置。”

夥計哎喲了一聲,顯出為難的神色,“夫人,不是小的膽兒肥,不願答您的話,只是來店的都是客,洩露人行蹤的事兒,小的不能幹。您想想,若被打聽的是夫人您,小的輕易就叫人撬開了嘴,那您樂意嗎?下回還來嗎?”這下賞錢也不要了,不敢碰正主,便往她身後那奴仆手裏塞。

還挺有原則,越棠嗤笑,拖長了聲調敲打他,“您這是嫌少啊——”

“不敢,不敢不敢。”那夥計連連告罪,“要不您進店歇歇腳?可巧今日有新進京的毛尖,全當是小店請您嘗鮮的,您要喜歡,往後常來。”

越棠心生不滿,還要威逼利誘,身後的趙銘恩卻一步邁上前,擋在她身前,徑直指揮起夥計,“你帶路。”往南邊一指,“頂樓,朝南的雅間,東首第二間。”

夥計一凜,看趙銘恩的眼神和看神仙似的,又驚又畏,再不敢造次,滿口錦繡都歇了菜,乖乖轉身領他們上樓去。

溧陽春有三層高,頂樓是回字形連廊串成的雅間。往南邊走,果然見東角的雅間房門緊閉,夥計引他們往緊鄰的一間落座,茶水果子伺候齊全,便麻溜退下,順手將房門帶了嚴實。

越棠還沒咂摸出緣故來,壓聲問趙銘恩:“那宮人就在隔壁?你是怎麽猜出來的?”

趙銘恩出於習慣四處查探,沒顧上理會她。雅間裏布置得很幹凈,中間有雕花落地罩分隔,外頭擺上長幾矮榻,甚至還有張琴案,裏頭是亮堂的八仙桌,朝南的檻窗移開了兩扇,天光清朗,窗明幾凈,檻窗外是出廊,憑欄一站,定有危樓臨風的暢快之感。

越棠見他不答,又不敢高聲說話,便走過去捶了捶他的肩,“說啊,別賣關子了。”

趙銘恩無奈道:“奴不過是憑常理猜測,女郎私會情郎,必然會選在雅間,要等人,大約會偏好能夠看見來人的視野。這酒樓面闊五間,東首視野最開闊,背街另有一門,臨水且僻靜,要是熟悉地方,又不想引人矚目,”趙銘恩指向窗外,示意她自己看,“從這裏走最合適不過。”

越棠探身望去,果然的,臨水這條道,遠不如正街熱鬧,樓高望遠,道上車馬人流清晰可辨,若阿兄出現,隔老遠就能瞧見。

越棠收回視線,納罕問:“你從前來過這兒?”

趙銘恩搖頭,“奴不曾。”

“你沒來過,卻和親眼見過似的。”越棠的困惑裏摻雜著挫敗感,“是本王妃不如你聰慧嗎?”

其實無關聰不聰慧,而是從生活閱歷中點點累積的經驗。若沒有鄞州那場試煉,堂堂太子殿下也不會知道如何安全地在野外睡覺,如何爭取在追兵趕到前逃生的時間差,如何與各色販夫走卒打交道。

她是京城中無憂無慮長大的閨秀,再聰慧,也難以感受她目及之外的人世間。不過麽,那些從痛苦經歷中擷取的苦澀養分,不去體會也沒什麽可惜的,苦難不是必須品,能輕松活著,一定是最好的。

她臉上直截了當的挫敗,倒將趙銘恩逗笑了,面上不露痕跡,卻難得揚起了輕快的聲調,“王妃今日見識過,再有下回,奴便不能在王妃面前班門弄斧了。”

“咦。”越棠驚訝地揚起了眉,“趙銘恩,你這是在恭維本王妃?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不設防的時候,臉上真的藏不住事,那種驚喜的眼神純質得毫不作偽。趙銘恩轉開眼,心中五味雜陳,雖然她口中常呼來喝去,也總消遣他取樂,但顯然的,她並不真將他當作奴隸,而是能平等對話的對象,她會認真估量他的意見,也因他的肯定而高興。良善之人能學壞人的做派,學不成壞人的品性。

這險惡的世道,那怪王叔會放心不下她。

越棠早就習慣了他毫無預兆的沈默,見他不說話,便自顧自倚窗眺望,企圖從遠處靠近的人群裏分辨阿兄的身影。看了片刻,毫無收獲,百無聊賴地揉揉眼睛,又打起了趙銘恩的主意。

“哎,你過來坐。”她支著腦袋,指指身邊的杌子,“咱們悄悄地說話,別讓隔壁的姑娘聽見。”

趙銘恩依言坐下,越棠又低聲呢喃:“真想瞧瞧那宮人長什麽樣,阿兄那麽挑剔的人,瞧上的女孩兒必有過人之處。要說能入宮侍奉的宮人,至少都是良家子,出身上過得去,真要議親也不為難,唉,就是這一道宮墻猶如天塹......”

說話間眼梢不經意一帶,忽然就頓住了,越棠驚疑不定地看著趙銘恩,“你幹嘛呢,這杌子上有針紮著你了?”

可不是嘛,他坐在那裏,仿佛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尊臀朝這邊挪動一下,又朝那邊挪動一下,渾身上下都透著無所適從。越棠摸不著頭腦,往常趙銘恩被她罰跪、被她抽鞭子,眉頭都不見得皺一下,這是怎麽了?

也是白天不懂夜的黑,趙銘恩其實是被自己的長手長腳絆著了。房中的杌子樣式奇怪,腿短,長案也比尋常的要矮些,他一個身長八尺的男兒,坐下後像是被嵌進一個窄窄的箱籠裏,怎麽都不得勁兒。

他費力地調整姿勢,越棠終於看明白了,嘖嘖道,“腿腳沒處安放呀?”比了個手勢,示意他轉過身,“真是不會變通,別沖著桌案坐,面對我坐,這樣不就好了?”

面對她坐,膝頭緊挨膝頭,他不就是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嗎?趙銘恩不肯從,反倒往另一側傾身,“奴失儀......”

誰知話沒說完,就被越棠雙手扣住膝蓋扭了過去,他坐得不穩,輕松便被她得逞了。她壓聲警告他,“本王妃煩著呢,不許再啰嗦,坐好。”然後一拳頭掄在他膝頭,意思是消停些。

離得太近,她飛揚生動的一張臉,肆意地在他眼前鋪陳開,雙唇旁若無人地翕動著,紅得分外刺眼。趙銘恩愕了瞬,難堪又無措,腦海裏被人抹了一道似的,空空如也。

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僵在當場,聽她細聲細氣的聲調往心裏頭鉆。

“......你說一會兒等阿兄出現,他二人在隔壁說話,我能聽清嗎?萬一也和咱們現在這樣,刻意防備隔墻有耳,那能聽見什麽呀,豈不是白來一趟。”

她邊說,邊遞來一個質詢的眼波,可緊接著神光蕩漾,深深一嗅,又說起不相幹的話來,“好香呀,這味道不錯,往後都用這個吧!趙銘恩,你自己有什麽想法?”

趙銘恩遲鈍地反應過來,她是在說他身上的味道。昨夜她果真打發了小廝來給他搭把手,幫著洗漱,順帶捎來一大堆澡豆,“王妃喜歡嘗試新鮮香味,這是才命人淘換的,甘松香、白檀香、花果香,吩咐賞你了”,可大男人,誰在乎用什麽香味的澡豆,原先的胰子就很好使,他能有什麽想法!

趙銘恩僵硬地調轉話題,“王妃還有閑心想別的事?”

“這麽嚴肅做什麽嘛。”她悻悻作罷,重又提起先前的擔憂,“那你說說,有什麽好辦法可以聽清隔壁的談話。”

其實容易,因為酒樓雅間大多是後來才添上的隔斷,就像尋常府邸中的紗廚,拿銷榫將檻框與檐柱勾上,就是單獨的雅間,有需要時移開,也夠一大群人宴飲。隔扇外掛竹簾而已,再小聲,也架不住木墻只有這麽厚。

趙銘恩沒料想,自己這輩子再能有聽壁角的機會,多少年前的小把戲了,長這麽大還幹這個,實在跌份子。可既跟她上了這樓,哪還有退路,一臉麻木地取過兩個空茶杯,站起身來,躡手躡腳走到東墻邊。

捏住一個茶杯,杯口扣在耳朵上,一邊掀開竹簾一角,歪著腦袋將杯底湊到隔扇上。

越棠見狀心領神會,立馬有樣學樣。原本還將信將疑呢,杯底貼上隔扇的剎那,就和耳朵上罩了個金鐘罩似的,嗡嗡的空寂中,“砰”一聲脆響,分明聽見了茶盞放回桌案上的聲音。

越棠又驚又喜,朝趙銘恩比了個大拇哥。還真有用!丁點兒細微的聲響都被無限放大,如此一來,只要有人說話,她在一墻之外也必然能聽見。

萬事俱備,現在只能等阿兄現身。越棠招呼趙銘恩坐回窗邊,邊張望,邊調侃他,“沒看出來呀趙銘恩,你還會這等偷奸耍滑的伎倆,究竟還有多少驚喜,是本王妃不知道的?”

他“偷奸耍滑”是為了誰?趙銘恩忍不住腹誹,正想回敬一句,忽地頓住了。

這小把戲,當年是王叔教他的。

心頭黯然,忙垂下眼簾,唯恐被她看見。但他實在多慮了,只聽她一聲低呼,緊張又激動地說說來了來了,一邊搖撼他的臂膀,指引他看窗下。

有車駕停在街角,上頭下來位年輕男子,未著官服配魚袋,不過尋常一件石青色圓領袍,足顯出氣質卓爾不凡。

她激動過後,又惕然感嘆:“原還有一絲指望,整件事或許是個誤會,現在親眼見到阿兄,那一絲指望都沒有了,真不知道最後要怎麽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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