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橫笛寄情 心裏泛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關燈
第13章 橫笛寄情 喚春心裏泛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何彥之一路風塵仆仆來到棲玄寺。

法會開壇後,整個寺院也已被封閉,閑人莫入。

寺內傳出做法事的誦經木魚聲,何彥之心知喚春就在寺內,剛要進去,就被小道士攔了下來。

“現如今這裏住著幾十位貴女,晉王吩咐了,一個閑人都不許放進來!”

“我是閑人?”何彥之指著自己。

小道士振振有詞道:“你是男人,男人與狗,不得入內。”

何彥之輕笑,道:“我不進去,你進去跟你師父說一聲,就說何彥之有事求見。”

小道士眼睛一亮,“你就是何彥之,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何彥之揚眉,“小子也識得我名?”

小道士點頭如搗蒜,“那是,何大名士等著,我這就去叫師父過來。”

許鶿正在殿中記錄女郎們的言行舉止,聽得何彥之來了,還當是晉王又有了什麽新吩咐,不多時,便到了寺門外。

何彥之對她道:“裏邊有一位女郎,原是搞錯了,不該她來的,你讓我進去,把她領出來。”

“怕不是你又亂招惹了什麽人吧?”許鶿蹙眉道:“法會已經開始了,現在換個人出來,其他人要怎麽想?”

何彥之啞口無言,借祈福相看王妃的主意是他出的,他若此刻去把喚春帶出來,讓眾人得知了祈福的真實目的,是會壞了晉王的事。

四十九位貴女,也未必就她脫穎而出。

他突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然後就被自己的念頭狠狠嚇了一跳。

他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自嘲一笑,何彥之啊何彥之,枉你自詡風流名士,對薛女無非是因色而起意,何至念念不忘?

此刻,天色已經晚了,他在寺門前徘徊了一會兒,只好作罷,轉身離去。

*

棲玄寺。

祈福法會繼續無波無瀾地進行著,佛殿中每日香霧繚繞,經聲不絕於耳。

一開始的時候,女郎們還能明心誠意,端正姿態,誦經祈福。兩日之後,便偶有懈怠,心浮氣躁。又兩日後,便徹底洩了氣般,不是東倒西歪,便是栽頭打盹兒。

精力一日不似一日,表現一天不如一天。

謝蘊雪悠游慣了,於這方寸之間被困拘了幾天後,也隱有難耐之色。

只有喚春和裴靜女還沈得住氣,能從容應對,二人同樣守寡多年,已然習慣深居簡出,忍受寂寞了。

許鶿則會以紅色小箋,把女郎們的每日表現與行為詳細記載,然後呈報晉王過目。

她自然知道法會磨人,可晉王登基後,妻子就是皇後,磨人的事兒更多,哪兒件不比這厲害?

所以這新主母必須要有健康的身體,可以生兒育女。有旺盛的精力,可以料理後宮。更重要的是,要有穩重的心態,細膩的心思,在面對各懷鬼胎的公卿世家時,能隱忍周旋。

許鶿看著那些膚脆骨柔,不堪行步,體羸氣弱,不耐寒暑的女郎們,眉峰漸漸蹙起,身子這麽弱,精力這麽差,如何作配晉王,母儀天下?

……

東府。

蕭湛斜坐案邊,看著那一沓事無巨細的紅箋,並沒有什麽興趣詳細了解這些女子。

他與何彥之那樣隨心所欲的風流名士不同,他的身份約束著他必須克己覆禮,不能放縱。

他自出生起就是過著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人生。懂事後就啟蒙讀書,長大後就成家立業,完全聽從宗室安排。

如今宗室傾覆,他自己能做主了,卻還是更重公事,懶得花心思在私事上,婚姻大事還是下意識交給手下人去辦。

畢竟他不是個重欲之人,於他來說,娶妻娶賢,只要相士覺得可堪主母之責,適合生兒育女,他便娶回來就是。

他有潔癖,妻子以外的女人一概不碰。

徐妃活著的時候,便只守著徐妃,徐妃死後便獨身了多年。如今迫於形勢,需要盡快續弦生子,他也不想胡亂找個女人生,定是要謹慎選擇後,把人堂堂正正娶進門,給個名分。

蕭湛自幼博聞強記,過目不忘,雖只是隨手翻了一遍紅箋,卻也能記個七七八八。

紅箋上女郎們的表現各有千秋,只有兩張簡潔的格外與眾不同,不過寥寥數字——端靜穩重,敬上。

一連幾日都是如此。

蕭湛看著那兩方紅箋,看到裴靜女的名字時,嗤笑了一聲,不想裴偃這老貨竟把她給送來了,不過裴靜女是王氏未婚婦,他是不可能娶她的,便對另一個名字留心了一些——薛喚春。

他看著那“春”字,不由蹙眉。世家女子取名多取簡貴清要,很少會用春、紅、香、翠這些俗艷之字。河東薛氏是經學世家,名儒輩出,不該如此沒品。

直到翻閱貴女名譜,得知她生於臘月十九時,蕭湛方才恍然大悟。

冬末春初之際,正值大寒,將要立春,可不就該喚春來麽?生在這個日子,偏又姓薛,雪時喚春,倒讓這俗艷的名字,竟也生動趣味了起來。

就在這時,府吏來報說王公遣謝長史來敘事。

蕭湛回神,將那一沓紅箋整理好,封存匣內後,便命人傳見。

不多時,謝雲瑾從容而來,向晉王見禮。巖巖清峙,羅羅清疏。

蕭湛記得他,三吳俊望,後起之秀。如今朝堂官吏雖多任用北方士族,可為了緩解南北士族矛盾,也啟用了不少南方士族為官,尤以三吳人才出眾。

會稽謝雲瑾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深得王公賞識重用,與吳郡陸循齊名,人稱“雲間高陸,蘭亭名謝”。蓋因陸循隱逸高士,宅居的吳郡松江又名雲間。謝雲瑾爵封蘭亭,於江左有美名之故。

謝雲瑾將公文奉上,又將公府事務逐件回稟,條理清晰,言辭優美。

蕭湛翻看著文書,默默聽著,不時點頭詢問。

謝雲瑾對答從容,因又提起了王大將軍還朝一事,“王大將軍不日便要抵達金陵,不知殿下有何安排?”

蕭湛神色不動,淡聲道:“棲玄寺法會還未結束,我一時不得空,屆時便由王公攜世子親迎大將軍。”

謝雲瑾頷首,道:“尊卑有別,大將軍還朝,本也不該勞動殿下出行,當以郡主貴體為重。”

蕭湛心中一動,擡起眼皮,認真看了看他,思索道:“我記得祈福貴女中,有一位謝姓女郎,叫什麽雪的……”

“正是拙妹,謝蘊雪。”

蕭湛點點頭,“謝卿是肱骨之臣,令妹才德也不減其兄,是女中閨秀。”

“男子的才德很容易被看到,而家妹卻是璞玉渾金,束之閨閣,世不知名。”

蕭湛又註視了他片刻,從容道:“東西留下,你自去吧。”

謝雲瑾頷首行禮,轉身告退。

就在他前腳離開不久,府吏又入內稟報說撫軍將軍王肅今日去了石頭城,或於明日才能抵達金陵。

蕭湛點點頭,因命人備馬,起身更衣。

……

謝雲瑾離開東府時,天色已經晚了,他沒有歸家,而是往棲玄寺方向而去。

那日一別後,他有抽空再去周家拜訪喚春,去了才得知她也被選去棲玄寺祈福了,暫時見不到人。

剛聽晉王問起阿雪,他便想起了同樣在棲玄寺祈福的喚春,就突然特別想見見她。

來到棲玄寺時,已是黃昏,西邊的天上蒙著一層秋日的晚霞,寺院也被籠上一層燦爛的霞光,寺門外看守嚴密,閑人不進。

謝雲瑾在此駐留了一會兒,忽而想到什麽,撥馬往雞籠山腳下去。

晚霞漸漸散盡,夜色降臨,謝雲瑾提著燈,撥開雜亂蔓草,沿著坎坷崎嶇的山路,攀爬著陡峭山壁,孤身往山頂而去。

夜色漸深,繁星漸漸綴滿蒼穹。

謝雲瑾登上峰頂的日觀臺,山風灌滿衣袍,吹的獵獵作響,手上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他裹了裹外袍,憑欄俯瞰山下。在這個高度,可以看到棲玄寺全貌,如今寺院一片漆黑,想來她們已經歇下了。

夜風蕭瑟,月色朧明。

謝雲瑾坐在石臺上,取下腰間長笛,橫笛長夜,寄情送遠,多少心事,都附在悠悠笛聲中,吹徹寒夜。

山下棲玄寺中,晚課結束後,眾人各自回房準備睡下。

謝蘊雪睡不著,正因寺中日子憋悶無趣,躺床上跟喚春發牢騷。

喚春始終微笑聽著。

忽然,二人同時聽到遠方傳來的悠悠笛聲。

如慕如訴,如念如癡。

謝蘊雪豎起耳朵,仔細分辨了一會兒,眼睛一亮道:“是長兄的笛聲。”

喚春心頭一動,似有所感。

謝蘊雪立刻從床上爬下來,拉著她一起往屋外走去,她也不知在哪兒尋來了一盞中秋放剩下的孔明燈,在一片濃重夜色中點燃,高高升於蒼穹之上。

明燈回應著笛聲,喚春心裏泛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謝雲瑾在山頂看到寺中突然浮起的明燈時,驀地站起了身子,目不轉睛地望去。

月光倒映在滾滾流淌的江水之中,明燈逐著水中月影,靜靜飄零向那遙遠的天際,漸漸模糊在夜空之中。

他站在山頂,吹了一夜山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