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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賭局 只是我覺得你的命賤,我的命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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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賭局 只是我覺得你的命賤,我的命貴……

此處無天無地, 無上無下,不過是蔓延的黑暗,與混沌未開的沈寂。

破碎的石碑慢慢地動了起來, 重組成了那詭譎的猴首, 飄在空中, 像個模樣古怪的燈籠。

“那女子身世悲慘, 本是最不該自破幻境之人。”猴首緩緩開口,“沒曾想……竟是這般固執。”

楊心問雖用蛛網成了劍, 卻並未殺來。他將劍插在一旁,自己盤腿坐下, 那猴首愈近,也不見他警惕, 不過笑道:“常采薇既醒, 你當年挾持的百人心魄如今已悉數在我手上, 前輩, 不如還是束手就擒吧。”

猴首兩耳伸長, 竟是變成了兩只手臂, 撐在了身側:“不忙。”

“如何不忙。”楊心問語氣關切道, “梁州以南的萬般仙眾心魄都已在我手, 前輩又被我……塑成了這幅尊榮, 再耗下去,我怕前輩真要記不得自己原來的形貌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二指點地, 地上隨即便出現了兩個酒盞,他略一推去,其中一盞便移至猴首前。

酒水在盞中晃蕩,而後漸平, 倒映出猴首的模樣。

“當年你剛進來時,我也請你喝過一杯酒。”

“不錯。”

猴首道:“你不願喝我給的東西,被我操控的夢中人硬灌了下去。”

楊心問點頭:“隨即你將我雙手雙腳埋於地下,以絮被裹上,再多次澆沃沸湯,隨即從我身上剜下肉來,在火上烤炙。我那時見識少,不知道這是什麽花樣,直到幾日前看到教眾夢中大擺筵席時才知道,世上還有驢炙這種新鮮玩意兒。”

“如今你送我這杯酒。”猴首道,“可是也想嘗嘗驢炙的滋味?”

楊心問便笑:“只是一杯酒罷了。”

二人一時靜默。隨即周遭黑天頓碎,珠玉鋃鐺落地之聲四起,人語漸起。

不過眨眼的時間,他們便置身一酒樓之中。

雲鬢倩影往來聲色,脂粉熏香的氣味壓了那盞中小酒的烈。

楊心問擡眼看去,夢主端坐二樓,樓上雖垂了簾,外人窺不見,可擋不到楊心問的眼,只見他懷中摟著兩個美人,兩只細長的眼跟眉毛分不出主次,正垂涎地盯著樓下彈琴獻藝的女子。

樓間往來的姑娘大多貌美,臺上的琴音也算動聽,手邊木桌桌面幹凈,楠木所成,有些做舊的工藝以附庸風雅,想來是家迎貴客的青樓。

那夢主布衣打扮,可懷裏美人容顏極盛,尋的又是二樓最僻靜的雅座,顯然是有意遮掩。

“談話便談話。”楊心問收了視線,看向面前縮小成拳頭大小的猴首像,“我是正經人,不來這種地方。”

“正經人便該有正經的勝負。”猴首道,“如今你我形勢焦灼,無論是你吞了我,還是我吞了你,都是不易。”

楊心問一哂:“前輩說笑,當初我被你玩弄於鼓掌,眼下卻已與你二分蛛網,不出三年,我必吞你。”

他說得語氣和緩,沒有半分虛張聲勢。

“那道驢炙之後你沒能逼瘋我,便已沒了勝機可言。”楊心問將盞中酒飲盡,“你我的肉身皆在霧淩峰內。我的肉身有人時時照料,餵我人血精氣,你的肉身雖也不死,可生生餓了這三年,眼下已虛弱至極,骨血既疲,你的心魄又還能撐多久。”

“如今說要與我正經分勝負。”他向無首猴亮了杯,“你配嗎。”

窗外寒風吹來,吹得他們身側的珠簾搖曳,撞出脆響,猴首相被吹倒,軲轆兩下碰到了窗框。

“你說得不錯。”無首猴嘆息道,“三年——甚至更短,我的心魄遲早碎在你手上。”

他略微一頓:“只是我若執意負隅頑抗,三年,你又等得起嗎?”

楊心問面色不動,撥弄著酒盞:“雖說我正值青春年少,確實不願與你這個老東西浪費大好年華,但為了確實地把你弄死,我還是能忍耐一二的。”

人聲漸躁,那彈琴的姑娘已起身,換了個手抱琵琶的蒙面女子。雖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婀娜,面紗上的一對杏眼清掃下眾,便已秋波暗渡,撩撥得人移不開眼。

卻見二樓那人一時看楞了,接著猛地起身,把腿上兩個姑娘盡數摔落在了地上,轉頭就跑了。

楊心問微微皺了眉,夢主的心緒不平,他身處其中亦能感到。

“你心性絕非常人能及,又有人時時餵養你的骨血,說來確實是不急的。”那無首猴哪怕如今這幅糗樣,也能兀自平和道,“只是民間因天座蓮枯萎,邪祟大妖愈發猖獗,臨淵一劍李正德卻在年初頻頻閉關。”

楊心問轉著盞的手指輕敲著瓷壁。

“雖然你在年中便已奪了浮圖嶺一代的教眾心魄,之後的事我無從得知,但想來李正德的離魂之癥愈發頻繁,岳華蘭的骨血,恐怕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你還能等,三年與你不過彈指一揮間。”無首猴寒聲道,“可你的師兄還等得了嗎?”

楊心問屈指一彈,指甲與那瓷壁相擊,碰出“叮”的一聲。

他微偏著腦袋,單手支頤,又架起了一條腿來,沈默半晌才道:

“你說的哪個?”

石像忽然一默。

“啊……對。”楊心問似是想起來了,“你說的是二師兄,不錯,也該到他補齊骨血位的時候了。”

他點點頭,又看向桌面上的無首猴:“怎麽,他要等什麽?”

二人業已交鋒三載,夢中時序更非平常,楊心問在此間也已無數次被夢魘裹挾,雖最終都掙脫了出來,甚至到了如今能壓制住無首猴的境界。

可每次脫夢便有如在心脈上刮骨剃肉。

千刀萬剮之下重塑的人。

可還能算同一個人?

無首猴並不輕信,卻也不能全然不信。他沈默半晌道:“你當初與他……交情匪淺,便是剛入此陣中時,你時而在魘中忘了自己的名字,卻還獨獨記得他的,如今你卻想與我說,你已不在乎他了?”

“這是什麽話,把我說的這樣涼薄,我自然是在乎陳安道的。”楊心問便笑,“他於我有恩,又用自己的血肉供給我的肉身,若不是他,我要壓住你恐怕沒那麽容易。只是你倉促間提到,倒不知前輩是想拿他做什麽文章?”

他說得滴水不露,無首猴亦不著急。

“我欲與你做個約定。”

楊心問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此間夢主名為邵長澤,亦是我萬般仙眾的教眾之一。近來他噩夢纏身,幾乎每晚都以蛛網與我相連,我憐他夜不能寐,便想與你賭一賭,若你能從我手中奪下他的心魂,我便將剩下所有蛛絲和一席朝露都拱手相讓。”

窗外夜色愈深,時來隆冬,寒風呼嘯。楊心問掩了窗:“若得了蛛絲和一席朝露,哪怕沒能將你心魄寸斷,你在我手上也永無翻身的可能,算來是個賭命局。只是我覺得你的命賤,我的命貴——不賭。”

無首猴:“……”

無首猴本以為楊心問必然念著能早日出去,這賭局他必定是要應的,沒曾想不待他說完,楊心問便已想也不想地拒了。

他們所在的幻境皆有他們一手所成,他們彼此同意的約定,便可成為整個幻境的規則,決不允許反悔,可若是一方不同意,另一方自然也無法可想。

楊心問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沈默的猴首,冷笑了一聲,正待說話,卻聞一陣香風襲來。

“這位小郎君,可是一人前來啊?”一雙柔荑落在他肩上,虛攬著他,臉探了過來,唇角有一顆小痣,半晌怔道,“誒呀,生得可真俊。”

楊心問先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變換了的服飾——窄袖紅袍,壓銀線邊,腰封落玉勾勒出他窄勁的腰身,黑靴裹著長褲,一頭長發被豎在腦後,成了個正經的馬尾,他許久不曾這般人模人樣。

倒是稀罕,他暗自心想,無首猴竟然在自己的地盤容得他全須全尾,他都多久不曾四肢健全了。

楊心問斜眼一覷對坐的猴首小像,然後才勾起唇角,眼裏盈滿了年少無知的羞怯,對那姑娘笑道:“好姐姐,可別臊我,我是替我娘抱不平,來捉我爹的。”

那女子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又覺得他這樣幫著母親的好兒郎已是少見,不禁愈發柔聲,慈愛道,“你爹是哪個,若是認得,姐姐幫你指來。”

楊心問撚著酒盞,做賊樣的左右亂瞟,接著小聲道:“我姓邵,我爹叫——”

“不曾聽過!”那女子忽而大聲回道,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楊心問也一副呆楞的模樣。

女子自覺失態,連忙以帕掩面,轉頭便走。

走出了兩步,卻又忽然回頭,面色難看地瞧著他:“你也不要胡亂打聽,小孩子家家的,流連這種風月場所卻是什麽教養,聽姐姐的,快些回去吧!”

說完再不停步,點著碎步頃刻間便不見人影了。

只一眼他便看出,這是無首猴以一席朝露修改過的夢魘,有真有假,虛實相生。

無首猴的眼珠子動了動:“你既不願入這賭局,為何又要打聽邵長澤的事?”

“你賭上性命也要在這邵長澤的夢裏與我分出勝負,想來此人對你意義非凡。”楊心問說,“前輩要抓我的把柄,怎的就不容許我抓你的?”

石像用耳朵裏伸出的手,將自己撐了起來,在桌上正道:“方才那約定,我尚未說完。三個月內,你若能奪得他的心魂,我俯首稱臣,任君處置,可如果你失敗了,也不需付出任何代價,只是日後你若能出去,需幫我一個忙。”

“這倒是有意思。”楊心問挑眉:“我且聽聽是什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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