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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浪蕩客 楊心問將酒盞的下沿在桌上慢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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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浪蕩客 楊心問將酒盞的下沿在桌上慢敲……

石像輕道:“保我萬般仙眾一如既往, 不受噩夢滋擾。”

楊心問將酒盞的下沿在桌上慢敲。

琵琶聲隨著香脂氣一同入簾,他擡眼望去,那琵琶女手下越撥越快, 琵琶本靡音, 又是在這青樓裏彈唱, 可在她手下卻見錚色, 激越昂揚非凡。

“不是不行。”楊心問透過珠簾看那女子,“只是前輩, 你圖什麽呢?”

無首猴不語。

“你本為魔物,卻在臨淵宗效力多年, 培養出了夏家姊妹一般的仙師。當年羅生道上,你也是真心實意想為深淵成人付出一切, 與世家的關系瞧著也不差。”

“可如今你又處處與世家和臨淵宗作對, 有意顛覆人間秩序, 甚至誘殺聖女, 以至邪祟橫行, 還組建這瞧不出目的的萬般仙眾。”楊心問趴在了桌上, 與那石像四目相對, “你這樣——讓我很是不安啊。”

無首猴道:“你疑心太重。”

楊心問大笑:“與你在幻境裏周旋這些年, 我連自己是誰都要時時警醒, 你竟怪我疑心重?”

席間冷寂片刻,寒窗上紙封抖動,楊心問卻是忽而推開窗來, 向外一指,只見隆冬飛雪忽而成了落英簌簌,外頭一派春暖花開的景象,此間人卻無半分察覺, 依舊兀自笙歌燕舞,抱爐取暖。

他端詳著那落英飛絮片刻,方轉身道:“你方才說的約定有些意思,若我趕緊了出去,約莫還能在年前看場雪。”

“只是此人心魄在你手上,此境便是你的地盤,很不公平。”

無首猴並不松口:“可此事成了,於你有百利,便是不成,你也沒有任何損害。”

楊心問坐在窗臺上,一派春景與他桃李般的艷色相映,他哂笑道:“不無道理。”

他說著舉起那小石像,眨眼間將他化作一個小金佛像,朝著臺上擲去,同時道:“誓約已成。”

隨著空中蕩來一聲“蛛絲既縛”,無首猴便脫離了這石像的桎梏,化作虛影飄出。

小金佛沈沈落地,而後翻滾兩下,停在了那琵琶女腳前,在周遭的碎銀銅板楹花間顯得分外惹眼。

樓中一時鴉雀無聲,那琵琶女亦手下一停,一旁的侍女楞神半晌,接著連忙拾起那金佛,手都在打顫。

何等闊綽!何等一擲千金!

“多……多謝這位公子,我們笙離姑娘——”小侍女擡眼,卻見楊心問掀簾頷首而出,面上帶笑,緩步走來。

他一身勁裝作劍客打扮,眼裏面上卻蕩著說不出的風流來,偏偏生得俊俏非凡,於是那風便成了風雅的風,流又成了清流的流。

雖然此人在煙花地裏扔佛像,必然是紈絝到了邪門的地步,可那又怎樣——這位爺可太大方了!

“這東西沈得慌。”楊心問嬉笑道,“笙離姑娘彈琵琶彈得好,又美得像觀音菩薩,忍不住送了出來,也不知姑娘會不會嫌我唐突?”

琵琶女頷首,杏眼微垂,謙恭卻又不至於諂媚地款款行了個禮:“謝過公子擡愛。”

“好說好說。”楊心問浪蕩道,“只是我還是頭一回來這個——”

他遲疑片刻,那小侍女便很是貼心地答道:“蕊合樓。”

“不錯,不錯,蕊合樓,也是頭回見到這樣美的姑娘,聽到這般樂聲,著實失了魂。不知在下可有幸請笙離姑娘與我對酌一二,品酒論曲?”

小侍女面露難色:“這……”

她烏黑的眼一咕嚕,見笙離不答不應,忙道:“倒是不巧,今日笙離姑娘要在大堂彈曲,怕是得擇日再陪公子了。樓中善樂美貌的姐姐還有不少,翠青姐姐和鶯兒姐姐今日都得空,我去尋她們出來可好?”

楊心問露出些許失望的神色,似是對旁人不感興趣,低頭看著笙離手上的琵琶,忽而又揚起眉來:“這琵琶模樣甚是古怪,笙離姑娘,能借我瞧兩眼嗎?”

那琵琶確實古怪,鳴箱竟並非梨形而是指形的,這樣的形狀,能發出聲音來都算不錯了,偏偏比尋常琵琶的音色還要更亮。

方才還垂眼色平的笙離此時卻忽然擡起頭來,抱著琵琶的手卻是下意識收緊了些,隨即卻又輕呼一口氣,利落地將琵琶推出,笑道:“不過尋常玩意兒,公子不忙,且細細看。”

楊心問接過來,借著樓裏明亮的燈光打量了一番,那琵琶的鳴箱背後凹凸不平,似兩只人手合攏,他的手自其上拂過,又輕敲兩下,聲悶音濁,是敲在皮革上才會有的動靜。

最後,他將琵琶擡起來,湊到鼻尖嗅了兩下,輕佻道:“笙離姑娘弄弦調音時日已長,竟叫這琵琶都沾上了女子香,當真叫人愛不釋手。”

他好輕的年歲,好熟的風月,小侍女聞言都臉色一紅,悄悄去看笙離的反應,可笙離顯然毫無觸動,依舊不卑不亢地說著謙辭,又有意無意提醒對方她還要接著獻樂。

楊心問倒也不糾纏,將琵琶還了回去,笑著說了句“擇日再來”,便轉身朝著樓外走去了。

“公子慢走。”

那笙離的聲音始終如池水般平靜,而後很快又響起了樂聲,這次還多了唱詞。

“夢非虛,夢非虛,長睡不當醒。天涼入帳聞春情,尋花尋花,怎辨真假,錯把今時當迷夢咿——”

楊心問踏出門檻前又瞧了他一眼,屋外的春景已經散了,只剩一片冰天雪地。他隨手想變出個披風來,卻見不成,想來是被無首猴壓制了他擅動幻境的能力。

夢主的心魄牽著誰的蛛絲,誰在這夢境中便占了天時地利。楊心問每次奪蛛絲,幾乎都會被弄成個不成人形的玩意兒,時而是個石頭,時而是頭驢子,後來他的心魄在其中愈發難以動搖,才逐漸能奪回自己的意識,讓自己勉強有個人樣。

饒是如此,想四肢健全,行走如常也是十分難得。

他只穿了兩件薄衫,便已走進了寒冬之中,楊心問體內靈力運轉如常,便並不覺得冷,只是叫他心下越發詫異。無首猴從不曾放松對他靈力的壓制,這怕是他第一次在幻境裏能調動這玩意兒。

那猴子從不做虧本買賣。

楊心問心下愈沈。

此處當是京都,尚未宵禁之時,長街燈火通明,路上人來人往,自此處遠眺,還能看見巍峨皇城如金碧遠山,落在那長街的盡頭。

“皇城腳下。”他聞了聞自己的指尖,那上面還殘留著方才從琵琶上沾染的氣息,“在青樓養魔。”

那樓裏的魔氣幾乎快把他自己的魔氣都給勾出來了。

楊心問冷笑一聲,又低頭打量了下自己這一身。自己這身上倒是穿金戴銀的,脖子上帶著長命鎖,手腳上還有銀鐲掛鈴鐺,長靴是鹿皮紮絨,腦後紮著馬尾的發繩也是一根兩頭綴玉的紅繩。

……這行頭他見識過,當年的葉承楣也是這幅“長生套裝”。

他取了手上的兩個銀鐲,尋了個當鋪典當了。東西他也沒打算拿回來,他拋著銀袋漫步街頭,循著那一股還未散去的魔氣穿行街巷之間。

那邵長澤跑得快,但在那樓裏沾上的穢物久久不散,楊心問走了許久,終於停在了一處宅院的後門。

後門停著倆馬車,聞著味兒約莫就是那邵長澤坐的,能坐兩馬拉車的,想來是個不小的官。

只是這宅卻不叫“邵宅”,而是“白宅”。

眼看就要宵禁了,個大官不回家,倒是跑到別人宅子裏。

楊心問翻上墻,落在了這宅子的後院裏。

後院修著園林山房,曲折的游廊連接著各處,廊下池水凍上,不曾以活水續之。楊心問沿著小路往前,自幾處怒放雪梅間走過,瞥見十字漏窗上掛著個鳥籠,籠裏有兩只模樣怪異的鳥,大頭窄身,黑喙紅羽,瞧著是飛不起來的模樣。

卻不知為何這般天氣不收進屋裏,哪來的鳥掛在這裏受冷風還能活的?

他收了眼,繼續往屋宅處走。

這宅子裏寒梅開得格外艷,在雪裏便似滴落的點紅,修剪得卻不好,黑而直的樹桿如送出的數道槍勢,擋了小橋上的路。

楊心問擡手掀枝。

冰上積雪不多,猶自澄凈如鏡。鏡上可見遠處長廊邊掛的油燈,鏡下可見游魚尚在,擺尾倏忽而過。

那鏡上還有二人的倒映。

枝起擡眼,便看到一個黑氅白衫的人立於梅樹之下,似是在嗅梅上香,背後群鴉棲枝,月如籠火,風已吹來,群鳥似將飛,他渾身也似被兩扇寬大的鴉翼包裹著,就要乘風而去。

花上覆雪搖晃,細碎的雪籽飛落,恍惚間那是一場迷蒙的細雨。

那人的手輕攥著梅枝,瑩潔的指尖在梅樹黑紅兩色下襯得愈發白凈,在這滿庭深雪的倒映下,似雪魅化成的人形,很快就要在下個春回大地的暖陽下煙消雲散。

聽到了聲響,便慢慢回頭,濕漉漉的鹿目透過寒氣而來。

楊心問折下了那段梅枝。

“你回來了。”那人便笑,蒼白的臉上此刻卻像是盈了晴空滿懷,他走了過來,烏黑柔亮的發落在肩上,楊心問似是已能隱約聞到那上頭的苦藥香。

“我等你——”

楊心問腕下一動,梅枝如飛矢橫出,頃刻間洞穿了那人的眉心。

那笑意尚未全然展開,便已被痛苦凝結。楊心問沒有看他,徑直從一旁走過,身後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沿著雪地迅速蔓延的血追上了他的步伐,楊心問的腳步並不加快,也並不放慢,似是對那詛咒般纏上他皮靴的鮮血一無所知。

耳邊似又響起了那笙離的唱詞。

夢非虛,夢非虛,長睡不當醒。天涼入帳聞春情,尋花尋花,怎辨真假,錯把今時當迷夢咿——

他往手心裏哈了口氣,慢慢摩挲著,連頭也沒有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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