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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昨日霧淩 彼時連那桃花都還沒盡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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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昨日霧淩 彼時連那桃花都還沒盡落呢。……

陳安道落劍時踉蹌了一步, 險些跪倒在地。

楊心問早有準備,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人,一手捂上陳安道的眼睛, 急切道:“你別看了。”

哪怕看不到, 耳朵卻還能聽見。

那分食人肉的聲音, 像是穿著草鞋踩在雪地上的沙響, 這個季節已經沒有了鳥雀,天空不見盤桓的食腐鳥, 可地上的人卻也能代勞。

此間人食人,非我夢中鄉。

楊心問擡眼看去, 葉瑉就站在李正德旁邊,不知他是不是也在此時想起了這句話。

他們就跟這幻境裏的其他人一般立在周圍, 像是觀禮之人, 卻又不見觀禮者的狂熱。

真是不可思議, 楊心問心想, 上一次他們這樣四人同在此處時, 他覺得這裏便是家。

上一次還是在初夏。

彼時連那桃花都還沒盡落呢。

“我沒事……”楊心問聽見陳安道溫聲道, “時間緊迫, 我沒事的。”

“時間緊迫”分明不能成為“沒事”的理由, 這其中毫無道理。

可這對於陳安道來說已經足夠充分, 他抓緊了烏木杖,重新站直了身體。雙眼自地上的屍身越過,落到了李正德的身上, 許久才道:“師父,把陣停下吧。”

李正德的眼低垂著,他身上已經落滿了雪,似是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他能就這麽從冬天站到春日, 從過往站到將來,如孩子堆起的雪人,能工巧匠雕鑿出來的石像,除了不能是李正德以外,他能是任何的東西。

他慢慢開口:“為什麽要停?”

“玄枵長老和陽關教聯手,目的就是讓三元醮的事大白天下。山門上下的禁制已破,被昭雪吸引而來的人很快就會聚於此。”

後面的夏時瞪大了眼,只當自己聽錯了。

陳安道的耳邊還縈繞著岳華蘭的呻吟,哪怕是垂死,在這樣的痛苦之下似乎也會有叫疼的氣力。

他們難以忽視這近在咫尺的食人血腥。

最先崩潰的是上官讚。

“麻沸散……”他囁喏著,忽然打起了嗝,那嗝聽起來怪異又好笑,一下一下,越來越響,自他肋間傳來,把他整個胸口都抽得疼痛起來。

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捂著嘴,於是便分不出來捂耳朵的餘力,岳華蘭的呻吟便這樣一寸寸地鑿進他的心魂之中。

“已經全部用上了,但陳夫人日前剔除靈脈時用得太多,如今這麻沸散對她的作用不大。”關家的小弟子面無表情地答道。

他們正在用自己的內衫裁冠,側綴麻絡,是在做守靈的梁冠。

楊心問忽然擰緊了眉,轉過身來——他聽見了人的腳步聲。

腳步聲沈重,但快得驚人,是凡人急速奔跑的動靜。

“師兄,山下的人上來了。”

陳安道將餘光從他母親的屍骨上撕下來,那疼痛順著他的眼一路進了心脈,可他面上依舊平靜,繼續對李正德說:“浮圖嶺周遭的所有百姓都在奔赴此地。如若三元醮的事暴露了,天下人群起效仿,彼時人人自相魚肉,為了這無上的暴力鋌而走險,生靈塗炭,屍橫遍野,這如何使得?”

李正德偏了偏腦袋,頭頂的一捧雪落了下去,他似在思索,卻沒有開口。反而是他身後的葉瑉上前一步,笑道:“人人自相魚肉,至少好過一無所知地上了砧板。”

他神色平靜,楊心問沒能從他的臉上瞧見絲毫的端倪,那淺笑的模樣與他們初見時一般,也與那日談及葉家時別無一二。

“人的命合該握在自己手中,誰給了仙門權利去決定誰生誰死?他們理應知曉一切,待知道了這一切,他們也該為自己的命負責,是殺還是被殺,又與你我何幹?”葉瑉的指搭在他腰間的錦囊上,今時今日,楊心問能從中看出一絲魔氣。

楊心問見他一邊說一邊看向了李正德:“你說呢,師父?”

李正德沒有回答,但是他無聲地站在那裏,便已是他的答案。

見虛而空的大道理沒用,陳安道立刻從善如流地換了策略,開始動之以情道:“可是師父,如果天下人都知道了而此事,那我和師弟又要怎麽辦?”

他言語間牽起了楊心問,又一手拄著烏木杖,朝著李正德走近。

陳安道走得有些慢,步子發虛,楊心問更是渾身浴血,披頭散發,狼狽得只勉強看得出是個人。

他們倆這樣朝著李正德走去,就仿佛這世上最可憐的孩子尋到了依靠,李正德已然落雪的眼睫終於顫了顫,不自覺地往前踏了一步。

雖然楊心問被此情此景惡心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還是配合地垂著腦袋。

“二師弟長大了。”葉瑉的聲音傳了過來,“這樣賣可憐的把戲,你以前是不會用的。”

陳安道沒有一點被揭穿的窘迫,反而迎上了葉瑉的視線:“我不願被世人當做獵物般追殺,有錯嗎?”

“自然沒錯。”葉瑉的神色帶著些無奈,他先是看著陳安道,接著又看向了楊心問,“雖然我這樣說,你們必然是不信的,可於我而言,你們便已是我在這世上最在乎的人了,若能與我一起好好活著,我是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

楊心問忍無可忍,咬著牙道:“是‘好好活著’要緊,還是‘與你一起’要緊?究竟是師門情深還是逆我者亡,大師兄不說明白,我如何聽得懂?”

葉瑉臉上的笑意卻是越發深了:“你還願意叫我一句大師兄。”

楊心問真想啐口唾沫到他臉上,可又怕給這不要臉的爽到了,一時無話可說。

“師父。”陳安道並不搭理葉瑉,那腳步聲已經近到連他都聽得清了,他在袖中已經捏起一符,又輕輕勾了勾楊心問的手指,楊心問會意,也回勾了那根手指,遞出了一縷魔氣。

“您要看著我和師弟被全天下的人圍剿嗎?”

他們忽然聽到一陣嘔吐聲——卻是一旁的上官讚已經打嗝打得開始作嘔,他沒分清岳華蘭的血肉和自己的血肉,竟是咀嚼著自己的舌頭。

李正德的神色恍惚了起來。

葉瑉扭頭:“二師弟這話究竟又是在誆誰?讓天下人知道此事,你朝不保夕,可就這樣將三元醮的秘密隱沒在世家之間,你難道就活得成嗎?”

“死在世家手上,我便是最後一個。”陳安道從岳華蘭的屍骨邊走過,他身上落了雪,黑氅之上點著白,如水墨畫裏的寒江孤舟,向著天際撐去。

“若死在旁人手上,在我之前,在我身後,又要有多少人喪命?”

楊心問足下一頓,陳安道卻依舊往前走著,積雪深厚,他走得吃力,每一步都像是要倒下去了。

“吞下去。”盛衢忽而伸手捂住了上官讚的嘴。“吃得越幹凈,三相的連接才越穩定,哪怕其中一相不穩,也可以靠其他兩相維系住平衡,不至於立馬潰散。”

“我、我不願食人——我不想…不想…”

我不想死。

“這如何由得了你,上官兄。”盛衢溫聲道,手上卻越發用力,幾乎是要將那塊肉生捅進上官讚的喉頭,“我們已經生得不幹不凈了。”

陳安道掙紮著走到了李正德面前,他幾乎要跪倒在李正德身前,李正德連忙伸手扶他——葉瑉極快地反應過來,立馬喝道:“別讓他碰到!”

陳安道握住了李正德的手。

李正德感到了手中的觸感不對,低頭看去,卻是一張符箓貼在了他手指上的惡咒上,他下意識要抽手,陳安道卻似是跪拜在佛前的信徒那般望著他。

“我已經生得不幹不凈了。”陳安道祈求著,叫人根本分不出是做戲還是真心,“您能叫我死得幹凈些嗎?”

李正德一時間竟沒能甩開。

交握的手中黑霧彌漫,天涯咒並非多麽覆雜的惡咒,雖然成於歲虛陣所以格外強力,難以用靈力破除,可一旦拆解出了其中的字訣和陣型,要畫出反陣並不難。

只是反陣必須以墮化之力催動。

李正德透過那黑霧,茫然地看著陳安道,接著又看向了稍遠些的楊心問。

不過眨眼之間,這些孩子究竟拋下他一人走出去了多遠?

葉瑉見狀立馬上前要拽回李正德,可楊心問早已恭候多時,見葉瑉身形一動,楊心問便踏步向前,行吞形步的同時遞出三道劍意,精準地穿透了葉瑉肩上、□□、手邊的衣物,把人死死地釘在了樹上。

“大師兄。”楊心問瞬息間便已逼近,一手提著劍,在葉瑉的脖子下比劃了兩下,“別亂動,我還在氣頭上呢。”

葉瑉掙動了兩下便放棄,半晌闔眼道:“被你殺,也算因果報應不爽,應該的。”

李正德本已有了決意的心忽而又動蕩了起來。

他的腦海中不斷閃過舊日的場景——葉瑉拜山那天是秋季,滿山的紅葉下,他捏著把小扇跟在不省君身後來到此處,膽怯得像只受驚的小兔。

陳安道拜山那天是冬季,如此時一般的雪天,他從陳家把人帶走的。那竹林之間,便見一個雪團樣的小人規規矩矩地對著他行禮跪拜,小臉繃得像死人的臉,好像既不知道高興也不知道害怕。

最後是夏天,天被捅了個窟窿樣的落大雨,被幾個大漢踢打的楊心問,瘦小得叫他以為是只野犬,暈過去了還攥著銅板久久不肯放手的模樣,讓人不知該說他丟人現眼還是鐵骨錚錚。

李正德的心是盛衢的,元神是上官讚的,□□是岳華蘭的。他前三十年的人生是虛構的,他的出身、過往、姓氏、名字,皆是謊言。

唯一屬於他自己的,似乎也就只有這小小的山頭上,與這幾個廢物徒弟們的過往了。

腳步聲已至,成群結隊的人們茫然地立在霧淩峰頂,歲虛陣卻已經開始消散。

他們只看得見那還沒全然消失的一地的積雪,像是只有這山頭被時間遺忘在了冬日之中,外人匆匆趕來,它才自那久遠的夢中蘇醒。

楊心問見陳安道最後回過了頭。

那雙蒙著潮氣的眼在將散的虛影裏游弋,似一條在洄游時離了大群的魚,掩藏在陰翳之下的茫然無措在雪化的瞬間蕩開,可是岳華蘭那塊不成形的血肉已經隨著春來消散。

陳安道張了張嘴,那裏頭只有一個音節,或許出了聲,或許沒有。

無論出聲與否,十五年前便已死去的人不會回應他,便連埋骨的積雪,都早已成溪泉而下,融入地底,匯入大川,湧進汪洋,尋不到影子了。

陳安道慢慢地收回了視線,深喘著順氣,松開了李正德的手,緩緩地向後退了兩步,再跪:“恕弟子方才無禮,以下犯上。”

“這、這是怎麽了?”糖水鋪子的老板娘茫然的擡起頭,“我怎麽會在——嘶,腿酸……我的腿好酸……”

一幹人等如夢初醒,先是茫然地互相看著,隨即又驚懼地看向面前的幾位仙君,忽而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麽大事兒!

“我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故故故故意的……”走販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也不知怎麽的就在這了……”

見有人跪下,所有人都紛紛跪地求饒,仿佛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罪。楊心問看著他們,心中浮現了一種熟悉感,他想象著,如果自己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眼下會跪地告饒嗎?

約莫是會的,可能還會把頭磕得又亮又響,爭取比旁人多討到兩個賞錢。

李正德看向他們,忙搖頭道:“不、不必……快起來吧……”

一群人還不敢動,李正德只能上前攙扶,他走向了一個脖上圍著汗巾的男人,那男人身上有些許的酒香味兒,被他扶著,感恩戴德地謝過。

楊心問略微一頓,瞇著眼看了過去。

或許是真的缺心眼,方才在後頭站了許久,只把自己當個死人的夏時這會兒終於說話了:“怎麽了?那人你認識?”

“……有些眼熟。”

不只是有些眼熟。

楊心問的五感和直覺被萬千夢魘磨得銳利,他反手便抽出了劍。

“仙、仙君……謝、謝謝——”那男人摩挲著自己的汗巾,從那汗巾間隱約露出了他的脖子。

楊心問猛地提劍前沖,卻是劍未殺至,便聽到了一聲慘叫!

那男人的頭驟然與身分離,李正德還扶著他的手,臉上卻被濺了滿面的血來。

他的頭僵住了一般動彈不得,只用濺了血的眼去追那顆滾落的頭顱。

“殺、殺人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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