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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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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二人如今不同從前,到底不便再共處一室。蘇妍雖然失了分寸,但仍不忘揀最要緊的朝建帝道:“皇上,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其實那晚上,侍寢的是蘇眉。她對你癡戀已久,而今已懷有身孕。”

建帝聞言,亦並不十分吃驚。只是微一怔,便道:“我知道了。如此,也好。”

說完,竟再無二話,只是撫了撫蘇妍肩上的青絲,眸中滿是欲言又止,最後,便走了出去。

建帝離去之後,紫虛元君替蘇妍擦了擦臉頰,低聲道:“你實話與我說,當夜侍寢的人既不是你,那這孩子…….”

蘇妍並不避諱,如實道:“孩子是元幀的,我與陛下之間,一清二白。”

“如此才好,如此才好。”

紫虛元君連連頷首,想是心裏始終懸著的一件事終於落定下來,面色也有了幾分活泛。“那你跟元幀……將來可有什麽打算?而今禁庭盡在麗華的掌控當中,二皇子淩昊從太後手裏調走的那些人,而今也是為她如虎添翼罷了。也不是我自私,有些事情,你定要先替自己考慮周全了,再去想旁的人。他既是你腹中孩子的生父,而今國中情勢如此,不論將來如何,你們都無法在此安身下去。倒不如——”

蘇妍有些疲倦的合上眼,斷然搖頭道:“娘,我如今不想這些。皇上是我的兄長,他待我有恩有情,於元幀而言,他也絕對不會背信棄義。是以倘若皇上遇難,我們也要為保住大齊而盡力為之,茍活於世,只能一生良心難安罷了。”

紫虛元君雖早有預料,卻不想女兒竟然心意堅定如此。她怔然片刻,取了巾子給她擦拭幹手上的水漬,方悵然道:“可娘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你還不知道韋麗華的謀算,其實娘也並不甚是清楚。只是她苦心積慮十年,想來是有必得之志。二皇子淩昊手中的那幾萬亂軍成不了事,因為他身邊的人都是麗華步下的暗棋。她不過是要借淩昊的幌子,來逼死太後和沈家罷了。還有這京城內外的許多勢力,以及韋朝雲手裏的那些人,以及搜魂令所能驅使的那些高手…….這些都只聽命於她,這樣的情勢下,無人能與她相抗衡。”

蘇妍嗯了一聲,睜開眼道:“我知道,我想皇上或者也早就洞悉了。當日他將虎符交與我時 ,便告訴我,京城內外,統共為十萬親兵。但若非早有調令,便是集結起來,也需一日的功夫。而今元幀調集六萬軍士迎敵,本是勝算在握的。這會自己卻率了數千的神機營侍衛不知所向——娘,我信他絕無二心,可卻斷定不了世事的安排。想來他定有難言的苦衷,只是他若不能及時抽身回來,大齊便會改朝易主。我身上流著淩氏的血脈,無論生死,我都不能在此時只顧全自己。”

紫虛元君無奈,只得短嘆連聲。母女兩個一時間相顧無言,寂靜裏,卻驟然聽見前頭傳來一聲慘叫。

蘇妍驚的睜開眼,片刻之後,雙成便進來跪下泣道:“二皇子叛亂被亂箭射死——皇太後自戕,是引火焚身。”

蘇妍立時就想起身出去,被紫虛元君用力按住。“你如今懷著身孕,最是見不得這樣的場面。你聽娘的話,若想保住腹中胎兒,就萬不能任性胡來。”

“可是娘,我實在擔心皇上……”

紫虛元君想來心中仍對建帝母子芥蒂難消,“她沈若兮這是咎由自取,這輩子也不知道她到底害了多少人,如今被逼***而亡,我倒覺得這是天有眼了。”

頓了片刻,又緩了緩道:“倒是皇上對你對我,都算有些情面。你如今只能靜養,稍過一會,我出去替他把一下脈,看他怎樣。”

蘇妍知道母親醫術極為高明,聞言也覺安心不少。少卿雙成端了水進來,她便自袖中取了一枚藥丸,將其化開之後,餵了蘇妍服下。

“這是安神補氣的十珍養榮丸,你休息一下,娘在旁邊守著你。”

夜色沈沈。

床上攏著玉白色淩霄紗帳,隔著外面的燭火朦朦朧朧。四下裏一片寧靜,微薄的光影裏,見蘇妍睡的並不甚安穩,夢裏仍皺起眉頭,她心下長嘆一聲,摸索著從她的袖間暗袋裏取出一樣東西,輕手掖好被角之後方走出來。

原以為此生執念,等的不過是這生死相爭的一刻。可臨到眼前,見那人已經被覆上了一方白綢,心裏卻只莫名覺得不勝唏噓。

建帝跪在那裏,只是默然卻並不曾痛哭失聲。

那一股股煙火熏焚的氣息,便是滲入梨花的薄薄暗香當中,依然勾得人隱隱作嘔。

一切的恩怨,都隨著生死而終結。

“你要的東西這些,都給你。”

韋麗華接過那半面虎符,與那一紙遺詔。稍稍瀏覽了一遍之後,方朝她頷首道:“我仍將沐氏的人還與你,你帶她離宮,從此以後,好自為之。”

紫虛元君轉眸去看建帝,那身段與面容,還有那近似的神色,終讓她心裏柔軟下來。她走近前,輕聲道:“莫離說自己姓淩,無論生死都應與你共擔。可是我卻自私,不惜一切的要帶她離開這一處是非之地。”

建帝幾近木然的點頭,應道:“她還年輕,理應如此。”

紫虛元君再無二話,轉身便要回去守在女兒跟前。只是隱約聽得夜空裏傳來一陣悶雷聲響,接著是閃電劃破長空,夜雨急至。

一眾貴婦們似也顧不得躲雨了,只怔然坐在原處。好在宮中常備有遮雨的大傘,內侍們合力撐開來,少卿之後,便聽得雨水濺落在油璧紙上,嘭嘭作響。

德順忙撐了傘遮在建帝頭上,卻被他揮手拒了。他當即跪下求道:“皇上,太後的遺體總要擡走,您這樣傷心,又有何益呢?”

雨勢踹急,如註般傾瀉下來。建帝跪在雨中,恍若無知無覺一般。便是身前的那具遺體被人用擔架擡走移開了,他依然跪在那一處,巍然不動如山。

“皇上!…….您為什麽要這樣?”

眾人十分意外的見蘇家女眷那一席中,竟然有個年輕少女越眾而出。她撐了手裏的傘,跌跌撞撞的行至建帝跟前,而後順勢在其身側跪下來。

建帝轉眸,隔著雨簾,看過去。

蘇眉臉上一片水光,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總之是混在一起,傷心焦灼之下,她連擦拭都忘了。

見她只凝神看著自己,建帝方溫然一笑。

他擡手,給她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水漬,卻惹得她更加淚意洶湧。

“皇上!皇上我扶您起來,雨地裏太涼…….”

他倒真隨著她一起站起身,眼角的餘光裏見那素白的身影並不回頭,自己默然片刻,對蘇眉道:“朕還記得,那日你唱給朕聽的那只曲子。”

蘇眉心裏痛意如潮,哽咽抽泣半響,只點頭模糊應道:“那日後……我再唱給皇上聽。”

他點點頭,應道:“好。”順勢,將袖中的一樣東西,交入蘇眉手中,道:“這玉佩,朕一直想還給你,卻沒有尋到合適的機會。”

蘇眉接過來一看,竟是自己當日為接近他而故意遺漏的那枚玉佩!她驚的驟然擡起臉,卻見建帝朝她微一笑。

這笑容裏有許多她看不懂的內容,有一樣卻清晰無比,深刻入髓。

她從來只見他朝蘇妍有過這樣溫柔的笑意,此時此刻,卻難得——是對著自己展露的。

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她驚痛之下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聽他最後輕聲道:“你多保重。”

便再無二話,片刻之後,卻轉身朝那身影所在之處而去。

韋麗華立在一株梨樹旁,侍女撐起傘遮在上方,她便仰起頭,靜靜觀望夜空裏的雨絲。

眼前細密飄落下千萬條數不清的水晶珠串,將滿樹梨花都打的落下地來。她怔怔看著花瓣隨雨水墜落,伸了一只手出來,頓時滿掌涼意。

建帝走近她身側,他接過侍女手裏的傘柄,夜雨如註的深夜,漫天花雨當中,無人得知這二人到底說了些什麽。

只是二人終究相擁著依偎在了一起,直到建帝手中的油璧傘落下地來,她方抱著他跪坐在雨地當中。

那一夜的春雨踹急,幾乎將瀛洲玉雨臺的梨花盡數打落。

她擁著他,在雨地當中,相擁而坐直至天明。

晨曦破曉,仿佛已是另一世別樣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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