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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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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六年三月初三夜,二皇子淩昊起兵叛亂,被亂箭射死,建帝淩靖駕崩於宮中。同日,孝章皇太後亦薨逝。太子淩煒登基為新帝,改年號尊元,並以建帝遺詔,尊元皇後韋麗華為皇太後,並由其垂簾攝政。

五月初夏,山中悠涼的空氣,有夜裏平湖微漾般觸動原本不安驚悸的心,晨雨悄然而至,急一陣,緩一陣,住一陣,屋頂房檐之間不絕的水聲靈動,滴滴答答,此起彼伏,一點一點敲打在人心上。

換下身上的道袍,如今也漸習慣了民間尋常婦人的裝扮。隔著簾子見蘇妍躺在床上只是看著窗外的雨景出神,便道:“才剛熬了湯,她們幾個又在廚房做了好幾色點心出來,我見你氣色還好,今日就出來用早飯?”

蘇妍轉過臉,山中靜養了的這月餘時間,總算褪去了之前的滿目憔悴之色。

便下地穿了便鞋,母女兩個相攜著走出來。穿過一道長廊,眼前豁然開朗。迎面就是一碧如春的偌大內湖,綠波漣漣、金光粼粼,更兼連綿的環山圍繞,那瑩綠色也好似匯著山川靈氣,格外的通透喜人。

丫鬟們便將早飯擺在了湖畔的亭子間,亭外種有數棵石榴樹,此時正是花季時節,滿樹絢麗,烈烈如焚。

坐下之後,啜了一口清甜的雞湯,蘇妍方問道:“娘,他可有書信送來?”

紫虛元君如今已換做了俗家裝扮,自母女團聚之後,她便似驟然間年輕了十歲一般,那種歡喜透過眉間眼眸,落到蘇妍身上,便隱約帶上了一層母性的柔光。

“不是前日才有信到嗎?北詔王庭如今大定,端木青瑯的身體也好了許多,照算,元幀來此處與你團聚,也就是這幾日罷了。”

夾了一筷子清炒的雪筍雙絲,放入她面前的小碟,隱約嘆了口氣。蘇妍倒聽得清楚,便問道:“娘為何嘆氣?”

紫虛元君便泛起一個清淺的笑容,搖頭道:“我與麗華相交多年,仍看不透她的心。當夜蘇毓羨送我們回來,想不到她竟然會阻止。其實她並不是不願放我們走,只是擔心蘇毓羨會借此不再回京。還真沒想到,一切都被她料中了。”

蘇妍也看出了端倪,道:“二哥其實只是看似不羈,其實內心裏什麽都明白。他當日能為她假死,連家門父母兄妹一概都瞞了,可想對她是動了真情的。只是她如今這樣的身份,兩個人再想有以後,卻是難了。”

蘇家是書香門第,蘇其正那樣的性情,若得知兒子竟然與太後有染,更有內寵的嫌疑,只怕會氣的吐血而亡。

是以蘇毓羨心內再如何喜歡,終究也只能就此放手。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其實她這又是何必?我嘆她自小聰慧無人可及,可在情愛之上,卻如此的執迷不悟。皇帝明明愛的是她,為她娶了替身也無怨無悔。她那麽聰明,心裏何嘗會不明白?只不過是至情至性到了自我的境地,便以為成全妹妹才是最好的方式。說來也是可憐,那樣的地方,她從前就知道是絕無半分歡喜的,但如今因為這口氣,卻還是住進了那裏。”

又道:“據說是封了慈寧宮,嫌其風水不佳,又另外建了長春殿。可縱然如此,還不是住在那皇城宮墻之內?傷心地,度餘生。真枉她從前肆意半生,看遍天下名川奇山,交游當世奇人無數。可到底,仍是要作了個繭,把自己生生給賠了進去。”

蘇妍心中有些紛亂,食不知味的喝了口湯,怔然道:“可照此說來,她也志不在皇太後之位。她要弄權攝政,煒兒總有長大的一日。到時候——”

紫虛元君道:“原不該跟你說這些的,可這樣的事卻是誰也改變不了。她蟄伏十年,為的自然不是今日這樣垂簾聽政的局面。她要做女帝,便會尋了機會除掉新帝自己登基。如今天下權柄都在她手裏,咱們也只是她手裏的一只螞蟻而已,若非念在這十幾年的相交之情和你二哥的份上,我只怕她會連我們都不肯放過。”

蘇妍模糊的想起與她僅有的兩次照面,那樣的女子委實太過驚艷人間。因而推想得出,當年初遇時,水榭亭臺,清波如鏡,而她翟衣盛妝,姍姍而來。

那梨花如雲中的一舞,怎能不傾世傾國?

所以,就連二哥蘇毓羨亦為她而傾心。

可後來聽說,建帝是死在她懷裏的,兩人在夜雨傾盆當中,相擁而坐靜待天明。

晨曦乍現時,亦是陰陽永別時。

無人可以想象,那到底是怎樣的一段奇緣。亦無人可以去揣測,當大仇得報時,她的心中,到底是悲是喜,甚至是否是傷心絕望到了極處,從此甘願埋沒餘生的艷光,於那深寂的後宮當中。

可建帝心中所愛的,卻定然只有她。唯有是愛到了極處,他才甘願在臨終之前,早早的替她寫好了那一紙遺詔。

十年前,她葬身於火海,帝以滿心悲涼痛楚,寫下令世人都為之動容的哀婉詔詞。

十年後,她重現人間。他仍以整幅錦繡之詞,尊她為原配發妻,並將這家國天下,都一並送到她手中。

可縱然情深如此,又如何?

不過是徒剩一腔惆悵與惘然。深宮寂寂,她本有更好的去處,更逍遙自在的餘生,可她卻仍是選擇了歸來。

蘇妍不自覺的悄悄撫了撫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覺察到她這個細微的動作,一旁的母親便含起微笑:“當年我知道自己有了你之後,也是這般的心情。總覺得此生能得這樣的一個寶貝,便是再多的辛苦,也值得了。”

“嗯,娘生我時辛苦,以後我自會跟元幀一起好好孝順您。”

紫虛元君不由失笑:“都說是女生外向,娘可把話放在這裏了,雖然孩子是他的,可他還沒行過三媒六聘的大禮呢!我千辛萬苦尋回來的寶貝女兒,他真要娶你過門,還需過了娘這一關再說。”

蘇妍笑著倚在她懷中,只沈吟不語。

“其實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蘇眉。以當今太後的聰慧,怎會推測不出來,她腹中的孩子是皇上的遺腹子?她若要斬草除根,那蘇眉母子便在劫難逃了。”

元君搖搖頭,安慰道:“這蘇眉待你一向苛刻,你倒好,處處回護著她。其實你也不必如此憂心,因為麗華既然容得下淩煒,便不會容不下她腹中那個生來便沒名沒分的孩子。倒是我還看走了眼,沒想到蘇眉對淩靖有這樣的一番癡心。”

“她心儀皇上,並非一朝一夕之事。可皇上也有些過分狠心,竟什麽都不曾替她安排。”

元君便道:“淩靖那樣的男子,眼高於頂,豈會看得上她的那份癡心?後宮當中,漫說她抵不上韋家姐妹的十分之一,就連沈意柔,她也多有不如之處。是以淩靖並不在意她的癡心,若非因你的緣故,只怕她想留下這個孩子,都有些難。”

蘇妍起初不信,隨後靜思了一番,似乎——那夜裏,自己與建帝說出了真相之後,他的神色的確有些說不出的意味。即便是內心如何做想,如今已不得而知,但從他最後對蘇眉母子的安排便可看得出來,他的確是不曾用過心。

可嘆蘇眉,便就此斷送了大好的年華。而自己,也成了洗脫不了的罪人。

元君似猜到她心中的煎熬,安慰道:“求仁得仁,她一心癡想著淩靖,你讓她遂了心願,並沒有什麽好自責的。再則,其實她後來心裏也明白了,她跟淩靖本是永不相幹的兩個人,所以才會甘願將孩子記在你名下,連嬪妃的身份她都不敢奢想。只是世事總不如人所想,她的孩子,註定做不了皇子也成不了公主,便是生下來,也只是一介平民罷了。好在而今蘇其正還念著血親與淩靖昔日的恩情,有他回護著,蘇眉母子再難,也不會走投無路的。”

蘇妍默嘆口氣,幽幽道:“娘,其實我也曾以為,這世間並沒有真正純粹的感情。除卻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血緣至親不可斬斷之外,所謂夫妻愛侶,哪一個是不能被替代的呢?人往高處走,可高處不勝寒。這樣的苦,只能說是自找。”

“傻孩子——人心自然向著高處。因為那是你的枕邊人,與你有著最親密感情的愛人。父母再好,也陪不了你一生一世。可夫妻卻是要共白首的,是以自然會難免苛刻些。可你也無需去擔憂什麽,因為縱然這一生裏,你會遇見許許多多的人,可只有那麽一個人,會跟你在那年那月那天的那一刻,你們相遇,並彼此相愛。在你心裏,若有能為他放棄一切的那一刻,這一刻,便可註定,你們將成為彼此的唯一。”

蘇妍聞言側首,想一想,又嘆口氣。最後,嘴角的微笑方漸漸浮上來。

二哥曾將當日他臨去時的那番話,一字不漏的轉告給她,彼時她便差點當場落下淚來。

他說,在他心中,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及得上她半分重要。是以在父子親情與她之間,他仍心意堅定。

可那畢竟是與他有些骨血至親的父親,他若真執意不去,定會餘生悔恨。

後來終於有書信來,只恐她會為此而不悅。其實他該知道的,她怎會因此而怪責他?他有他的不容易,她只會一如從前那樣的心疼體諒,怎會有絲毫怨懟之情?

外頭的日光漸亮起來,燦燦艷陽,一線一線穿過湖畔的層層花樹,投落在她身上,樹影斑駁,只如衣上繡紋。

這一副小女兒之態,仿佛已多年未曾如此肆意過。見她鼻尖沁出一層晶瑩的汗珠,紫虛元君又從袖袋裏取出絲帕,替其抹去額上汗珠。

蘇妍嘴角輕輕一動,笑意便在臉上化開,一雙眼睛,黑的晶亮,白的明晰,盈盈若水,直能醉人。

她不住觀看湖畔的景致,又深深一嗅,原來在盤繞在亭頂的綠蘿葉片窩裏密密開了濃黃燦爛的小花。

她那裏兀自註視,忽然想起從前的一件往事來。面上笑容一分一毫漸漸凝住,回過神時,身旁的母親已不知去向,卻有人自旁邊伸出兩只微帶粗糲的手掌來。

“元幀!”

她喜極而泣,縱身撲入他懷中。

有清風徐徐吹過,掠得樹梢尖的翠葉“沙沙”作響,極靜的空氣裏,她微微仰面看著元幀深邃的眼睛,裏面投出清澈的人影,那是淚流滿面的自己。

身後一樹石榴花繽紛落下,恍若一場艷麗迷人的花瓣細雨。她白皙面龐在照人陽光的映襯下,越顯瑩透,他止不住歡喜,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沈聲道:“我回來了,蘇妍。這一生我們都不要再弄丟了彼此。要記得,莫失莫離,生死相依。”

“好……”蘇妍靜靜的答,像是恍恍惚惚有些癡了。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夢境一般的不真切,可他卻是真切的待在她身邊。

半生裏的顛沛坎坷,十六年的時光裏幾近走過尋常人一生也無法理清的種種恩怨情仇,生死離合……而今真等到了歲月靜好,浮生安寧。

她知道,自己此生定然也有負於人。或者從前所設想的圓滿,與而今的並不一樣。

猶記得,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游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但命中若遇上了這樣的一個人,眼前春意正闌珊,又何不攜手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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