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章太後聞言便勾起一個深刻的冷笑，她滿目森冷的盯著蘇妍瞧了半響，繼而仰首笑道：“哈哈哈！原來你心裏所謂的公正超脫，也不外乎如此！原來哀家在世人眼底，早已就是如此惡毒不堪的毒婦！既如此，那哀家又還有何好畏懼的？實話告訴你，這是哀家跟她淩詩意之間的恩怨！旁人誰也幹涉不了！你想知道真相，便只管去問她！——哀家倒要瞧瞧，她這些年來總是一貫自持清高冷傲，如今好不好意思親口承認，自己當年曾經幾度勾引兄長，妄想獨寵後宮的這等齷齪行為！”

孝章太後說著，又恨恨的唾了一口吐沫，咬牙道：“還有，哀家此生就算千錯萬錯，於此事之上，卻是絕沒有半點錯處！你們只當那孩子是她與李盛所生，卻不知，李盛本就是貪圖榮華富貴之輩，她淩詩意哄得先帝許諾了其高官厚爵，李盛自成親當日起，便沒有踏入過她房中半步！個龜孫，活該他被株連九族！那孩子，也是孽種——若留著，將來總會在相貌上顯出端倪，到時候不但會揮了先帝的一世英名，更會毀了我大齊的根基！哀家此舉，乃功德無量，便是她淩詩意站在我跟前，我也能如此與她對質！”

蘇妍自不信她所言，可見她神色之間並不似作偽，只能道：“你說師父與先帝之間有這般情愫，可此事也只是你猜測而已，你並無真憑實據，如何就能行此決斷？”

孝章太後神色之間再度充滿了憎惡與扭曲，她惡狠狠的幹笑幾聲，咽下喉間的幹澀焦灼之後，方道：“誰說哀家沒有真憑實據？這等事情，豈能僅憑猜測便斷定下來？從前她在宮中時在太祖跟前便十分得寵，也學了幾分自己母親的狐媚，很有些風流手段。後來哀家進宮之後，初時不得寵，過了幾年她也嫁出宮了，只是年節時分時常回京來，當時隔著遠遠的宴席，都能看見她跟先帝之間把盞言歡，那樣的感情，又不是親生兄妹，還隔了那麽些歲數，後宮嬪妃們見了哪個不在心底犯嘀咕？後來哀家得寵之後，懷著靖兒時有一次深夜難以成眠，因先帝特許我能隨意進出紫宸殿，我便去了。誰曾想，先帝居然不在自己寢殿當中。召了司寢來查擋，卻是無人得幸。幾次之後，哀家便留了心，讓人在宮門外盯著些，果然——先帝半夜出宮，只是為了去會她！好一個舞陽長公主！好一個兄妹情深！哀家現今想起來，只恨當初為什麽沒能豁出去把她斬草除根！便是當時被先帝怪罪賜死，也好過如今這般，被她算計到生不如死！“

蘇妍心中有了幾分決斷，接言道：“只怕當初不是太後一時心慈手軟，或者顧念夫妻感情，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太後根本就無法得手吧！”

孝章太後頓時將一腔怒火調轉頭來對著蘇妍，怒道：“那又怎麽樣？她淩詩意這十幾年間終日長伴青燈古案，每日裏只是在費盡心思要如何向哀家報覆！嘖嘖嘖，其實她過的當真是十分可憐！哀家偶爾想起來了，還會命人給她賞一些昔年她在宮中年少時喜歡的衣料和首飾，樣樣都是稀世珍品呀！哈哈哈！只是可惜呀，再華美昂貴的衣飾，她也穿不上身戴不出去了！一個道姑，連著克死了兩個丈夫，又克死了自己的女兒！可哀家呢，卻做了十幾年的太後，安享盡天下間所有的榮華富貴！哀家此時便是死了，也依然能入太廟享天下子民的香火供奉，總算不枉此生！對於她，哀家絕沒有半點悔意！”

果然是因情生恨，以至於最後迷失心智，最終導致萬劫不覆——倘若孝章太後說的有三四分可信，那也就篤定了一點，先前大皇子在悲憤之下所說出的那句話，太後謀害先帝，也就有了些許憑據。

因為她設計害死那個孩子，先帝已不能容忍她，她便只有先發制人，先取其性命再扶自己的兒子登基。

可蘇妍仍執拗道：“即便是如此，太後您能灑脫的拋下這一切遁入來生。但皇上呢？難道說，就連皇上的安危與周全，您都全然不顧了嗎？“

被一語擊中要害地的孝章太後再度沈下眼神，她定定的看著殿中四角擺著的金鼎，因被禁足，鼎內早已不再灑入香料熏暖，因而有些返潮而陰冷。

那金鼎昔日被宮人擦拭的錚亮的金身也黯沈無光，可那鼎身上卻鑄有大小一對的母子麒麟神獸，小獸趣致可愛，緊緊依偎在母獸的懷裏，那份母子之間血濃於水的親昵與依賴，任是鐵石心腸的人，都會見之動容。

果然，孝章太後的眼中漸漸聚出淚光，她凝神許久，忽然長嘆一聲，頹然跌坐入身後高冷華麗的鳳座當中，幽幽道：“如果這一切都是哀家昔年造下的孽，那如今，哀家願意以命抵命！你且去問問她淩詩意，到底要如何才肯罷休？哀家已經沒有精力與時間再與她鬥下去了，她要替自己的女兒索命，那就只管朝哀家來！不要波及到哀家的靖兒——哀家如今，已經只有他一個兒子了！”

雖然最終說服孝章太後認清現實，可蘇妍心中也實在並不好過。她走上前去，想要說些什麽，又覺自己並無任何立場與理由。

如此僵立著，許久，忽然覺得身後有一陣冷風襲來，蘇妍驀然回首，正見得建帝向自己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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