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間，甫睜開眼便覺光亮刺目。蘇妍疑心床前點了燭火，掀開紗帳一看，卻是外頭難得展露出麗陽高照的晴朗。

建帝昨晚原留宿於此，只是歇在東配殿當中，也是熬了大半夜的功夫。此時堪堪睡下也不足兩個時辰，近來朝中免朝，因而蘇妍起身之後，便強忍了幾分不適，對璃心道：“派人去跟皇上通傳一聲，就說我一會兒帶了大皇子一道過去請安。”

璃心忙壓低聲音道：“娘娘這時候千萬別提及大皇子，您是不知道，昨日下午，大皇子就是被神機營押著進來的。要不是看在您的份上，只怕皇上還會罰的更重些。如今左右不過禁足幾日，等到長公主賓天之日，皇上定會放他出來。娘娘這幾日心事繁多，太醫說您五內俱傷，奴婢曉得您心裏頭是烈火烹油一般的難受，可是再如何，也要先顧全自己的身子。否則您萬一有個差池，那可.......”說到此處，她又慌忙停住嘴，連聲道：“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娘娘您真的也要顧惜自己！”

說完，方湊近過來，低聲道：“昨夜您燒了半夜，今日三更時分才退下去好些。不但皇上在此守著，就連元大人——也是徹夜未眠。”

蘇妍心中頓時一陣沁人心脾的甜，連日以來的諸多心苦與煎熬，皆瞬間消散下去。她想起那日他擁住自己在懷中，鄭重虔誠的所說的那句話——便是死，他們也要死在一處。

檐下積雪消融滴水不斷，雖暖陽高照，卻也有幾分寒意撲面而來。璃心跟緊在蘇妍身後，勸了幾回只是徒勞，方不得不捧了手爐亦步亦趨。建帝身邊的德順遠遠見得她來，忙一臉浮笑上前行禮，十分殷勤道：“娘娘怎麽來了？可是不巧，皇上這會兒正在跟元大人議事.......”

蘇妍不待他說完，便豎起手指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德順先前想好的諸多話都被迫吞了回去，想了想，只能滿心忐忑的閃身退到一旁。

蘇妍留了璃心在垂花門前與德順一起候著，自己輕輕移步，穿過長廊湊近東配殿的書房。隱約聽得裏頭的確有元幀的聲音，她旋即加快步伐，正欲擡手敲門而入時，忽然聽建帝一聲嘆，道：“朕從前只道她滿心私欲，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確也曾十分的憎惡與痛恨她加諸在朕和彎彎身上的痛苦。此次彎彎含恨而去，朕也曾萌生過恩斷義絕的念頭。可是.......昨日聽了她那番話，方想起她生養我們兄妹的諸多不易。是，自古天家無真情，因這份尊榮，我們便註定要失去比常人更多的世俗溫暖。可朕如今實在做不到所謂的大義滅親，即便是她當真血債累累，可朕，也不能以犧牲她來保全自己的威儀和皇位。元幀，朕做不到，朕並非一個合格的明君。”

蘇妍心中一震，接著便聽元幀問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打算禪位與煒兒，並遷居驪山行宮。那裏風景甚好，四周又都是名山大川，此後便只管安心與皇貴妃安度餘生。左右她的性子，也並不在意什麽名分，朕做了太上皇，讓出權柄，自然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而沈家也好處置，男丁十五以上，無論有無官銜者，皆流放千裏，女子十三以上，充為官妓，其餘一概發落奴籍。朕此舉，便是給煒兒掃清了前路，想來，也唯有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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