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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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著蘇妍,緩緩擡起臉來,淚痕未幹,卻不再只曉得哭。而是用貝齒咬住下唇,用力咬出一圈白痕來,雙眸的神色才由渙散轉為漸見清明。

平靜的目視著跟前的紫虛元君,道:“師父,您曾經說過的,說我可以活到十九歲的,是不是?”

紫虛元君忽然覺得無法作答,眼前的女孩兒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十幾年裏因為病痛的折磨,她身上難見豆蔻年華的姑娘家應有的活潑與朝氣。

可是十幾年裏她親自給她紮過無數針制過許多藥,很清楚知道,她活到現在並不容易。

從前以為那樣隱忍,只是出於凡人求生的本能。

但其後漸漸看懂,那是從苦痛中煉就的性情,每一個笑容的背後都有無數的掙紮與撕心裂肺的痛苦,縱使荊棘滿地遍體皆是傷痛,小小年紀的她卻因想要看見母親的一個微笑,甘心情願在無人得見的時刻,自己咬牙忍受一切噬心的磨難。

就如同冰雪中綻放出來的寒梅,每一片花瓣都飽浸霜雪,但綻放時卻明媚歡快。

想她這一雙眼,見過多少世間權勢血腥與齷齪黑暗?

可四十餘年間,也只得她一個小姑娘,笑起來時是有隱隱攝人心神的安靜與豁達。

只可惜,這世間,天道從來不悲憫真情。

窗外淅淅瀝瀝,仿佛風吹竹葉,紫虛元君喃喃道:“情深從來錯付,緣斷方知是淺。......”

一語方落,有人蓮步姍姍推門而入,身後的小婢卸下鬥篷之後,展露出一張艷光絕世的容顏。

那聲音,也是惹人無盡遐想的纏綿。

“阿梓姐姐,落棋無悔。”

落棋無悔?是啊......十幾年了?從離宮到現在,這時日過的如此緩慢。有時候她甚至都會誤以為,這山中寂寥清冷的時光,便已是自己的餘生了。

於是輕輕一笑,餘光卻睨著她身後小婢手裏的那件華麗鬥篷,想一想,方朝外頭的女弟子吩咐道:“去取我的那件青蓮披風來。”

她笑的波光瀲灩,道:“可是要出去散一散?”

她頷首,看向窗外,低聲喃喃道:“是啊,起風了.......”

不但起了風,隨後就下起驟雨來。

“是下雨了,不過這雨瞧著就是一裏地的功夫,一會兒到了城門處,便該停了。”

春娘不住掀著車簾,外頭大雨瓢潑,說的話也不曉得自言自語,或是想慰藉他人。

宛平城門眼見在望,她與小檀一塊挨著坐在馬車內,兩手卻沁出了滿掌滑膩的汗。

小檀記掛著留在府內的父母兄弟姐妹,也不知道如今怎麽樣了,稚氣的臉上顯得憂心忡忡。

春娘的家人也在府裏,她僥幸逃出來報信,是因為那日她正巧帶著一個小丫鬟在外頭采買東西。到了蘇府門口聽見有人說朝廷派人來抄家治罪,她嚇的籃子裏的東西都跌了一地。

最後見到蘇父和蘇母等一幹人等全部被手銬腳鐐套著拉上了囚車,她方才知道大禍臨門了。

蘇府隨即被貼上了封條,蘇夫人臨上囚車時瞥見她在人群裏頭站著,連連給她打眼色。

春娘就自作主張,跑上了山來觀裏來見蘇妍。一則是她記掛著許久未見,二則也是實在沒了主張,主家交好的那些貴人她不敢輕易去求,紫虛元君這尊菩薩卻是眾所周知的位高權重,畢竟是今上的姑母呢,看她願不願意為蘇府出這個頭。

春娘的大兒媳婦據說都快臨盆了,這是她的頭一個孫子,如今蘇府的人七零八落,她哪有不心懸的?

不過春娘在兩個小姑娘跟前還是曉得先把自己的擔憂擱在心裏頭,只拿話安慰著這兩個。

沒想到,才進城門,就見墻根下的告示欄貼了一個明黃色的皇榜。蘇妍見圍觀者挺多,議論聲顯得嘈雜不已,料想是跟父親的案子有關,於是跟師姐靜儀商議道:“靜儀師姐,我想下去看看那榜上貼的什麽。”

靜儀當機立斷,攔住道:“我去就行了,你下車不便。若瞧見什麽,我回頭上車跟你說。”

她便坐在車上,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靜儀擠進人群裏頭。耳畔零星只聽得欽差元幀元大人這幾個字,她已然心驚不已。

靜儀好不容易又從人流中擠出來,上車之後撣了撣兩袖的灰,搖頭道:“現下去州府也沒什麽用了,皇榜上說元幀元大人奉旨南巡,此案因牽涉極廣,所以概由元大人親自督辦。咱們先找個客棧住下,晚些我就親自去元大人官邸那邊送帖子求見。”

蘇妍聞言也是茫然,師父的母族沐氏乃宛平一帶的巨族,但凡州府官員皆要給沐氏幾分情面,她還特地寫了書信讓自己隨身帶著,以便登門拜會求情。再則這些人多少與父親還有幾分舊日情誼可言,可如今這從天而降的元大人,卻是讓她一點頭緒都沒有。

依稀只記得父親有次在書房跟大哥說,此人其本姓並不姓元,而是金陵世家孟家的長房長孫。本來出身極好,父母都是有名望的世家子弟,沒想到命裏帶著克。少年時因為母親含冤橫死,被至親逐出族譜後流落飄零於江湖,險些性命不保。

沒想到後來又有奇遇,竟習了一身蓋世的武藝,兼且心細如發,世事纖毫分明於眼。一次皇家秋獵,他被征來充作臨時護場,最後卻救下貴人,就此入神機營得了皇帝的器重。

此後平步青雲,一升再升,最後至禦前親信,執掌神機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元幀這個名字,便是建帝親自所賜。

其得勢後重回孟府,父親與繼母等人皆誠惶誠恐相迎,但他卻視而不見,進祠堂捧了母親的牌位之後便揚長而去。

孟父氣的大罵其忤逆不孝,唯有與其同父異母的妹妹孟四小姐卻淒然斷言,孟府大廈將傾,定會為當年的冤孽屍橫遍野,悔不當初。

這話當時自然無人肯信,想他雖然已易姓改名,但始終仍是孟家的血脈。沒想到時隔半年,他便將當年孟夫人橫死之案查了個一清二楚。

果真是孟父因與繼室結私情,繼室也是大族之女,自然不肯屈就於妾位,因而兩人便勾搭謀害正妻。內中還牽連諸多金陵的世家大族,各方勢力在其中博弈爭鬥,許多見不得天日的隱情,也隨之流出。

案子查出來之後,在本朝震驚一時,事後孟家闔族獲罪,參與者皆無人幸免。繼母行刑時是元幀親自監斬,孟父杖責九十之後拖著殘疾之身被判流放八千裏,當他躺在囚車內帶著幾個尚且年幼的兒女上路時,元幀在城門口擺下豪宴,當地官紳士族名門皆到場恭維。

孟父的囚車到來時,元幀當著眾人的面送了他一個空白的牌位。孟父深知父子之間此生仇恨已定,他留著自己一條性命只是為了繼續報仇而已。

但在元幀的施壓之下,他居然伸手接過牌位,只求他不再遷怒其他人。

此案之後,元幀便在本朝立下了鐵血無情的金漆牌匾。世俗非議他不尊孝道,也有言官以此來彈劾他,可孝道再大也大不過皇權。再則元幀的母親始終是禮法所承認的原配發妻,她含冤而死,其子查清案情為母報仇雪恨,既是人情也合禮法。至於孟父最後下場淒慘,建帝也只以一句循法治國當大義滅親,就此定案。

神機營直屬於皇上親自調度掌控,所經管之事,皆是軍機要務。元幀無懼權勢不通情理,他只忠誠於皇帝一人。於是做到今日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便也順理成章。

就這樣的一個人,蘇妍委實想不出來,自己真要去求見時,該如何申訴。

他既無情,便無法說情。

師父的那封信,倚仗的是她大長公主的身份,可到了此人跟前,誰知道他會如何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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