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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別(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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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別(五更)

茉莉以為,今天會到此為止。

但她顯然低估了沈悸的瘋勁。

她又被拖到一個空曠的房間,面前是一個頭套的嚴實的男人,他上身赤/裸,被繩子拴著,像狗一樣跪在前面。

茉莉站在桌子前,看著桌面上擺放的金屬器械,不自覺發了個寒顫。她忍不住發問:“這是誰。”

“一個讓我尊敬,又痛恨的人。”沈悸熟練的裝好子彈,把器械塞進了茉莉掌心,“握好,端著這裏。”

冰冷的觸感頓時從掌心滲透進軀/體,隨後到了心臟,她感受到心臟在劇烈的跳動。

沈悸的手扶上她的腰,他貼在她的身後,放松地靠在她的肩上,側臉緊緊貼在她的臉上。

沈悸把著她的手,慢慢端平,直指前方——那個男人的腦袋。

茉莉已經是個非常能控制情緒的人了,可面對這樣的場景,她還是遏制不住恐懼,不停顫抖,她此刻只希望沈悸是在逗她玩,或者木倉膛裏的子彈是橡膠的。

可沈悸平靜的表情卻在無聲的告訴她,他是認真的,他要把她拉進這無間地獄,和他一樣做惡鬼禍害人間。

她清楚的聽見自己被把著的手,被人用力的摁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她用力地抗拒,呼吸都不平穩:“等、等下……”

“為什麽?”沈悸沒有停下動作,繼續壓制她的關節,“我說了,你不能後悔,因為我當真了。”

茉莉無法控制自己,牙關嘎嘎作響,身子大幅度的動著,全身都緊繃著,生怕松懈下來被沈悸扳動了扳機。

茉莉咬著唇,絞盡腦汁想到了借口:“因為,我想證明給你看。”

如果裏面是真的,與其讓絕對能打中的沈悸把著開木倉,還不如由她一個新手來,到最後還能用一個控制不好後坐力打偏來解釋。

沈悸要的只是一個肯定的答覆,她猜,只要她敢對著人開木倉,就足夠了。

沈悸側眸看了她一眼,似是確認,片刻後,他松開了手,算是滿意她的答案。

掌心早已冷汗津津,她甚至覺得器械滑到已經握不住。她盡力平穩呼吸,穩住水平線,讓模樣看起來冷靜些。

稍微偏一些就好,反正沒人看得出的。她暗自想著,對準男人外檐的地方,慢慢摁上扳機。

她用力扣下扳機——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她感覺到——她的槍口被人為的偏移了!

她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血液慢慢染紅了男人頭上蓋著的布袋,她聽到男人撕心裂肺,卻又被布條堵住的嘶吼。

男人在視線內倒地,在地上不斷撲騰,最後停止了動作。她怔怔地看著發抖的雙手,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成了鬼。

她瘋了。

他瘋了。

誰瘋了。

搞不清楚了,到底是怎麽了。

她的耳朵還因為炸響發悶,整個人像空了,只有軀殼。

“怕嗎?”身後人問,聲音小小的。

怕……怕什麽呢。

她失去所有,已經無路可走了。

茉莉的眼睛逐漸有了光亮,慢慢的轉動,對上沈悸的黑。

她勾起抽搐的嘴角,笑的比哭還難看。

“不。”

她真的不怕了,她還想多謝他呢。

夜行者怎麽會畏懼習慣了的黑呢,“我會陪你到最後的。”

直到和你一起下地獄。

沈悸默了默,捏著她的臉,讓她側臉看向他,隨後一吻落了下來,洶湧的侵略進她的城池。

“說話算數。”

她逼著自己記住這一切,或許真的像沈悸說的那樣,他們或許會永生永世的互相折磨,直到各自解恨為止。

他們無視周遭,在這荒誕的可怕的場景接吻,發狠地吻著,索求著,像是要汲取對方的生命,直至末日盡頭。

-

沈悸站在那間射擊室內,面無表情地蹲下身,摘掉了那男人的頭套。

他叫人把茉莉送回去,自己獨留在這裏處理一些事情,一些有關於自己的私事。

他沒想要茉莉真的手染鮮血,不過就是為了試探她,讓她徹底篤定立場,完完全全屬於他。

他成功了,於是開木倉的那一瞬,他特意偏轉了方向,讓子彈打中男人的左耳,炸開的鮮血足夠染紅布袋做戲了。

他扯出一個平仄的笑,對著那奄奄一息的男人打了聲招呼:“父親。”

沈隨天躺在地上,眼珠瞪得幾乎要爆裂出眼眶,他整張臉漲紅,嘴上綁著布條,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劇烈的掙紮,奈何整個人被捆住,他只能在地上撲騰。沈悸看的嘖舌,一腳踹在沈隨天的身上,看著他打了滾撞在墻上,忍不住感慨:“看看,曾經多高高在上,多麽桀驁的一個人,如今就只能在我腳下匍匐求饒,你可能從前都沒想過,你會被這麽一個看不起的野種踩在腳下吧。”

他只能聽到唔唔唔的回應,但這並不妨礙他繼續敘舊,他蹲在沈隨天身邊,開始回憶起那些過往。

“你是天生的爛種,老早就在洑水縣裏做了實業用來洗錢對吧,江覆春不過是你的一個下派,只不過你還是掉心眼,一不小心就讓我出現了。你覺得,我不該活著,因為沒有我,你就不會被那個女人糾纏,就可以少一個麻煩。

“你說我為什麽那麽清楚?因為我每次來找你時,你眼底遮藏不住的嫌惡啊。你知道嗎,我其實開始很期待跟你見面的,那件你說像黑色垃圾袋的衣服,是我最體面、最珍惜的衣服,可惜那天,你把我的衣服抽的裂了口子,它就真的成了垃圾袋,和那些我不值一提的尊嚴丟在了一起。

“你為什麽不願意愛我呢?明明我們都是一樣的,長得也是一樣的,所以,你為什麽不願意愛我呢——這是我過去想不通的事情。他獲得的是愛與呵護,可為什麽到我這裏,卻是無盡虐待和謾罵,連每次你給的生活費,也都像是施舍乞丐一樣,可你明明每天都在電視上、報紙上做公益,一出便是我想象不到的數字,偏偏到了我這,我就他媽成了叫花子。

“然後我懂了,我突然就明白了。你需要一個兒子,於是沈南風出現了,但你又需要一個發洩口,發洩江覆春私自懷孕,發洩你平時發不出去的火,以便於你繼續當一個大善人,但那些手段呢,可不能給純潔的沈南風啊——於是,有了我。

“我是你的發洩口,也是你的陰暗面,我繼承了你的所有野心和手段,我做到了,我成功了,我重蹈了你的覆轍,接手這一切,替你幹臟活,洗黑錢,管黑賬,走私單……我用你曾用過的手段弄垮了你的算盤,還把你抓在這裏,你會不會為我感到高興?

“你想金盆洗手回到國內重啟,留我一個人在這裏背負你丟在這裏的一盤爛棋?不能的,父親,絕對不可以。這是你教我的,不能對敵人心軟,要不擇手段。

“你身上的傷口疼嗎?或許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你身上的那些,都是你幾年前對裏面人交代的,要‘好好’待我。受不完的刑罰,體力壓榨,人格侮辱,甚至還有……嘖,不過我現在坦然了,因為你也受了一模一樣的。

“咦,你怎麽流眼淚了,是感動了嗎?我很開心。父親,從裏面出來之後,我唯一的信念就是你,我要證明,我不比那個死去的廢物差,哦……他的去世我很遺憾,我只是略加了一些藥劑,沒想到他就過敏死掉了,真是可惜。

“他走的是正道大路,那麽我就走小橋好了,反正到頭來我會走的又穩又長。艾爾那個人試圖困住我,想要讓我坐他那個破位置,所以我早就算好了,他也會死,死的很難看。

“父親,你激動的連淚水都止不住呢,那麽在徹底永別之前,我想告訴你,你為什麽會躺在這裏。

“你可以對我那樣,沒所謂,可你唯一不對的,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對我在意的人下手,撞死了她的父親。

“你知道嗎,那個男人讓我感受到了什麽是父愛,那是我人生頭一次,可你卻因為逼我經手你的臭算盤——殺了他。”

沈悸像個失心瘋的人兀自地絮叨,激動時雙手張開,眼眶泛紅。

他終於能把自己的心裏話好好的說出來了,這就是父子間的促膝相談吧。

說了那麽多,沈悸深吸了一口氣,長長的黑睫微微顫抖。

他毫無感情地看向那個顫抖的男人,手裏早已握好器械,對準了男人的太陽穴。

“父親。”他最後一次這樣稱呼男人,“為我驕傲,然後——”

砰。

“——永別。”

他點燃一根香煙,親吻煙嘴,虔誠地跪在男人身邊,把香煙放在了男人已無血色的嘴上。

器械和那一灘丟在了一塊,融成了一片。

他大步走了,身後早已等候多時的手下逆向著走進場內開始善後。

他點燃煙,闊步走在寂寥又漫長的走廊上,白熾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前前後後交疊的令他有些眼花繚亂,一時間分不清是尼古丁在作祟,還是被燈晃了眼睛。

口袋裏那習慣的耳機早就被他丟在了過去,失去了《道德經》的抑制,他感覺渾身舒暢的過分,可嘴裏還是忍不住念叨那爛熟於心的詞。

他像哥譚市裏剛涅槃而出的惡棍,突然間失去了目的,失去了桎梏,肆無忌憚地在走廊裏大笑,整個走廊回蕩著他自己的笑聲,空靈的穿透他的腦膜,刺激神經繼續分泌多巴胺。

走回到屬於自己的城堡,他一步步走上臺階,走向那個屬於自己的公主。

他打開門,茉莉站在浴室裏一動不動地看著水龍頭,而她只是任由滾燙的水灼燒她的手,一聲不吭,仿佛病了一般地臉色蒼白。

茉莉回頭看他,嘴巴緊緊抿著。

他的視線停留在茉莉的還在泛紅發腫的唇上,他想起那個激烈的吻,想要痛快的再吻一場。

他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整個人癱在她的身上,貪婪的攫取她的溫香,不夠,不滿足,他一口咬在她的唇上,吞吃她的所有。

可如今吻已經不足夠抵消他血脈裏膨脹的要命的欲望了。

他試探著,與她十指相扣,兩個戒指的指環硌的指節發痛,他仍舊不清醒,從唇,自下吻到脖子、鎖骨……

茉莉沒有反抗,泛著水光的眸子平靜的看著,看著,卻又讓他著了火。

於是那天,那夜,他發狠地渴求,將自己的一切傾註而出。

他聽到她的婉轉的嚶嚀,看到她情不自禁的眼淚,便覺得世界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只要她,只要她。

這是愛吧,這一定是愛吧。他想著,他動著,情到深處,把自己所有的愛都給了她。

那一瞬間,他的血液倒灌,似乎看到了一個繁星璀璨的夜空。

他的月亮離他很近很近,月光溫溫柔柔地傾灑在他的身上,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在為他和月亮而閃爍。

他要守住這片凈土。

哪怕吻作鐐銬,血作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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