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是自由的重重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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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是自由的重重雲雨
耳邊是嘈雜的槍擊聲，江清玉腦袋嗡嗡響，胸腔像是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回響著心跳，讓他的耳畔越發混亂起來。
他很想吐，頭疼，胸口像是堵著血，血腥氣陣陣往上湧，像是彌漫在了鼻腔裏，讓江清玉有些反胃。
他覺得宋重雲抱得太緊，緊得他手臂和腰身都開始發痛，卻又沒力氣掙動，只想，在這裏還是太危險了，應該快一點離開才行。
於是江清玉輕輕動起來，想將自己的手掙脫出來。
他微微擡了擡頭，阿誘的槍法很準，已經將追過來的人都擊斃，轉而翻越窗口跳下。
他在江清玉他們面前短暫地站了一會兒，很快又跑遠了，去解決了樓道口圍堵的人。
林川臣帶著人從樓上下來，A國警方也總算姍姍來遲，在周圍拉起了警戒線。
江清玉總算松口氣，道：“松松手宋重雲。”
他推著對方的胸口，卻沒能將人推開。
林川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似乎在和A國警方爭吵。
江清玉心中隱約意識到這次意外似乎也是什麽很重要的生死節點，否則宋重雲不會這麽著急趕過來。
或許宋重雲真的嚇壞了。
江清玉勉力將手抽出來，回抱過去，想要安撫一下宋重雲。
可他碰上對方的後背，卻摸到了一片濡濕。
江清玉腦袋忽然“嗡”地一聲響，他低著頭，收回了手。
掌心指腹是大片的血色。
江清玉錯愕地看著自己的手，像是遭了雷擊一般，將他的生機和思緒都帶走了。
“宋重雲……”江清玉的聲線有些顫抖，半晌，宋重雲先松了手，微微直起了身。
江清玉怔怔看著他蒼白的臉色，似乎瘡口很是疼痛，額上都已經生了許多冷汗。
江清玉顫著手想去將他額上的汗珠抹去，可擡起手卻看見自己掌心的血跡。
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未知的恐懼瞬時如潮水般湧上心口和大腦，讓他感到窒息。
他將宋重雲抱住了，顫著聲又崩潰至極地呼喊，“阿誘……阿誘！”
他想將宋重雲扶起來，卻又害怕自己動了會讓對方傷勢加重，因而身形僵硬，沒辦法也不敢動彈，只是淚珠往下滑落著，茫然又無措。
宋重雲閉了閉眼，他其實已經不覺得痛了，像是身體已經麻木，連疼痛的感觸都已經剝奪。
他摸索著，扶住了江清玉的肩。
他感到江清玉的身體在顫抖，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雙手在顫抖，已經分辨不清了。
他慢慢撫上對方的面龐，又順著鬢角描摹而上，輕輕地、又眷戀地觸碰著江清玉的眼尾。
“你看……”宋重雲沒辦法看見對方臉上迷茫的傷痛，卻像是能感同身受一般，將他眼尾的水漬抹去，“我終究還是……能在這樣的時候保護你一次的……”
“從前那麽多次，親眼看著你死去，我卻什麽都做不了……”宋重雲急急地喘息著，嗓音已經有些虛弱了，“我重來了那麽多次，也不是那麽地……”
他似乎在斟酌措辭，也或許是因為太累了，一但停下來，就沒有能再繼續的力氣。
宋重雲的胸口起伏著，血液源源不斷從後背的傷口處溢出來，打濕染紅了他潔白的衣衫。
江清玉像是還在出神，他將人往懷裏抱，喃喃道：“好了，先別說了。”
他腿疼得厲害，這個時候卻像是有無數力量緩緩湧入身體裏，他扶著墻，想將宋重雲扶起來。
他看見阿誘正匆忙向著他們這邊跑來，江清玉後知後覺感到害怕，淚水無止境往外流淌。
他能感覺道宋重雲落在自己頸間的呼吸正逐漸衰弱，江清玉想喊一喊他的名字，讓他保持清醒，但話到口邊，卻成了無聲的嗚咽。
他將宋重雲抱緊了些，忽然聽見對方輕輕問：“我也不是那麽沒有用……對嗎？”
江清玉忽然慟哭出聲，很快又死死咬住了下唇，身體都在顫抖，只是緊緊抓著宋重雲的衣擺，與他抱在一起，用力地抱著他。
“不要哭，江清玉……”宋重雲的聲音像一片縹緲的雲霧，輕飄飄的，帶著數不勝數的情與愛，和那些從前難以言說的等待和懷念，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盡數宣洩。
他回抱過去，輕輕道：“你會帶著我一起自由的……”
他是自由的重重雲雨，跨越千山萬水，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緊緊擁抱住了自己的愛人。
宋重雲松懈了所有力氣和生機，連帶著心跳也一起歸於平靜。
江清玉怔然抱著他，唇瓣張了張，卻什麽聲音都無法發出。
阿誘已經到了他們身前，他蹲下身，伸手放在宋重雲肩上，想將人拉開。
江清玉卻緊緊攥著對方的衣衫，“不行的阿誘。”
他木然道：“還有機會。”
“他已經死了，”阿誘輕聲道，“把他給我吧，我和阿臣會處理——”
話沒說完，江清玉忽然擡起臉來，“還可以重來的，都還可以重來的。”
只要他死了，這個世界就都會再次回到原點，宋重雲還能活著。
江清玉忽然伸手去搶奪阿誘的槍，阿誘心下一驚，忙將他抱住，禁錮著他的行動。
江清玉掙紮起來，嘶啞著說：“讓我……再重來一次，我——”
他驀地哽咽住，身體虛軟地滑落下去，被阿誘穩穩抱著。
阿誘有些笨拙地安撫道：“冷靜一點，他是為了救你。”
“我知道，”江清玉捂著臉，淚珠從指縫裏流淌出來，“我都知道……可是……”
為什麽死的人是宋重雲。
明明做好了遺書的人是他，做好準備要離開的人是他，為什麽最後卻成了宋重雲。
江清玉像是被挖走了心臟，整個胸口都在陣痛，被撕裂血肉的痛。
他想再重來一次，重來一次，就讓宋重雲不要來找他了。
不會失明，也不會丟掉命。
宋重雲躺在他的腿上，神色很是平和，要不是臉上沒有血色，倒像是睡著了。
江清玉撫著他的面龐，淚珠掉在他的臉上，又被江清玉匆匆抹去。
阿誘禁錮著他的雙手，道：“阿臣，鎮定劑。”
冰涼的液劑註入皮肉血管，江清玉靠在阿誘懷裏，眼前一切都在旋轉，直至陷入黑暗。
*
海風在身側呼嘯，將衣擺吹揚起來。
江清玉站在海港上，神色還有些迷離。
過了一會兒，身體自己動起來，他看見自己陌生又熟悉的手，一雙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長，手掌寬大，指根帶著幾枚戒指。
他無法操控這具身體，於是只能茫然地跟著走到集裝箱附近。
身體開了口，卻是宋重雲的聲音，問：“江溪找我什麽事？”
“大少爺還沒來，您再等等。”
說話的人很快便走了，留著宋重雲在原地。
江清玉慢慢回過勁兒來。
這似乎是宋重雲的記憶。
他聽見有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八卦，說：“那是宋家的二少爺。”
“宋家還有個二少爺？”
“本來就有，之前說是小時候死了，誰知道還活著，這兩天才被曝光出來的。”
宋重雲面無表情站著，裝沒聽見。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喊他：“宋二少，請跟我們過來吧。”
宋重雲便擡了腳，跟著帶路的人往前走，走到敞開著小門的集裝箱前。
宋重雲道：“他人在哪，神神秘秘的搞什麽？”
“在裏面呢，您可以先進去。”
“讓他出來。”
“這……”幾個人使了個眼色，忽然動了手，將宋重雲推進了小門，又將鐵門關上。
宋重雲試圖開門，卻被人從外面鎖上了。
“你們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本來想請江少過來說說話，江少不願意，宋董也見不著人，沒想到居然還有個二少爺，就想著請您過來坐坐。”
“這是請人的意思嗎？”宋重雲道，“我和江溪不熟，他不可能會過來，拿我做人質也沒意思。”
外頭的人想是不相信，腳步聲響起來，很快便消失不見。
江清玉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熟悉，想了想，似乎是自己之前做過的夢。
他就這樣在宋重雲的記憶裏停留著，看著他被關在集裝箱裏，不知道過了多久，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他被餓死在這裏。
直到集裝箱的小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輪椅的輪子骨碌碌輕響著，停在了身體旁，江清玉聽見自己說：“也是個可憐人。”
“要是有下輩子的話，就來找我吧。”
宋重雲的記憶到此中斷，視線再清晰起來時，江清玉看見眼前的電腦。
宋重雲似乎在查什麽東西，但找了很久，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他又跟著宋重雲的視線走到了一生的盡頭，直到某一天醒來，世界回到了原點。
江清玉意識到，宋重雲大概是在找那個會導致世界重來的人。
也就是他自己。
宋重雲找了很多次，最後在海港上，他看見了江清玉。
那時候江清玉已經快死了，他隔著公路和人行橫道，看見江清玉微微轉了頭，與他對視了一眼。
死亡的那一瞬，世界便開始扭曲，碎裂又重組，直到恢覆如初。
他先是遠遠地跟著江清玉，觀察江清玉。
後來看多了，他開始喜歡江清玉。
最後在海港上，他們見上面，宋重雲忽然心血來潮一般問：“下輩子，我可以愛你嗎？”
他覺得江清玉很缺愛，就像自己一樣，什麽都沒有，被困在一個無法逃離的世界和命運裏。
他沒得到江清玉的回答，也知道自己這麽說有些天方夜譚。
愛一個人又不是嘴上說一說便能愛上的，還不如繼續做合作夥伴。
於是再次重來，他早早去見了江清玉，將這個世界的秘密告訴他。
江清玉這個人，在外界的名聲一直很不好。
孤僻，陰郁，似乎滿肚子壞水和破壞欲，見不得別人過得太好，尤其是那個私生子江溪。
但宋重雲偷偷觀察了對方很多年，現在又和江清玉認識了。
他覺得江清玉只是缺愛而已，只是被不屬於自己的人生劇本影響了而已。
明明是那麽乖那麽善良的人，喜歡小貓小狗，路上看見了總是會眼巴巴地看著，問起來又故作嫌棄說不喜歡。
他覺得江清玉其實心思很單純，喜歡漂亮的東西，喜歡香的東西。
元宵節在公園散步，江清玉買了燈籠，在上面許的願望也只是很單純的“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就是這麽簡單的人，被這個荒唐的人生逼得步步退讓，到最後連命都沒有了。
宋重雲看著他因為各種原因死去，空難，海難，槍殺，刀傷。
好不容易有一次，已經是最接近成功的那一次，他還是死了。
宋重雲抱著他的屍身茫然地坐在巷子裏，等著世界恢覆原狀。
他坐了兩天，有人看見了他們，報了警，叫了醫生。
宋重雲又在醫院待了幾天，後來又看著江清玉變成小盒子，被埋進地裏。
他忽然發現自己丟失了重來的能力。
他要一個人把沒有江清玉的人生過完了。
一天兩天，似乎還好，還能適應。
但等著時間久了，他開始焦躁，開始煩悶，會莫名其妙地難過和焦慮，會想著自殘甚至自殺。
他想回去找江清玉，不能接受自己沒有江清玉。
他跪在佛像前日日禮佛，許的都是同一個願望。
他想再見江清玉一眼。
哪怕……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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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是嘈雜的槍擊聲，江清玉腦袋嗡嗡響，胸腔像是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回響著心跳，讓他的耳畔越發混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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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宋重雲抱得太緊，緊得他手臂和腰身都開始發痛，卻又沒力氣掙動，只想，在這裏還是太危險了，應該快一點離開才行。
於是江清玉輕輕動起來，想將自己的手掙脫出來。
他微微擡了擡頭，阿誘的槍法很準，已經將追過來的人都擊斃，轉而翻越窗口跳下。
他在江清玉他們面前短暫地站了一會兒，很快又跑遠了，去解決了樓道口圍堵的人。
林川臣帶著人從樓上下來，A國警方也總算姍姍來遲，在周圍拉起了警戒線。
江清玉總算松口氣，道：“松松手宋重雲。”
他推著對方的胸口，卻沒能將人推開。
林川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似乎在和A國警方爭吵。
江清玉心中隱約意識到這次意外似乎也是什麽很重要的生死節點，否則宋重雲不會這麽著急趕過來。
或許宋重雲真的嚇壞了。
江清玉勉力將手抽出來，回抱過去，想要安撫一下宋重雲。
可他碰上對方的後背，卻摸到了一片濡濕。
江清玉腦袋忽然“嗡”地一聲響，他低著頭，收回了手。
掌心指腹是大片的血色。
江清玉錯愕地看著自己的手，像是遭了雷擊一般，將他的生機和思緒都帶走了。
“宋重雲……”江清玉的聲線有些顫抖，半晌，宋重雲先松了手，微微直起了身。
江清玉怔怔看著他蒼白的臉色，似乎瘡口很是疼痛，額上都已經生了許多冷汗。
江清玉顫著手想去將他額上的汗珠抹去，可擡起手卻看見自己掌心的血跡。
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未知的恐懼瞬時如潮水般湧上心口和大腦，讓他感到窒息。
他將宋重雲抱住了，顫著聲又崩潰至極地呼喊，“阿誘……阿誘！”
他想將宋重雲扶起來，卻又害怕自己動了會讓對方傷勢加重，因而身形僵硬，沒辦法也不敢動彈，只是淚珠往下滑落著，茫然又無措。
宋重雲閉了閉眼，他其實已經不覺得痛了，像是身體已經麻木，連疼痛的感觸都已經剝奪。
他摸索著，扶住了江清玉的肩。
他感到江清玉的身體在顫抖，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雙手在顫抖，已經分辨不清了。
他慢慢撫上對方的面龐，又順著鬢角描摹而上，輕輕地、又眷戀地觸碰著江清玉的眼尾。
“你看……”宋重雲沒辦法看見對方臉上迷茫的傷痛，卻像是能感同身受一般，將他眼尾的水漬抹去，“我終究還是……能在這樣的時候保護你一次的……”
“從前那麽多次，親眼看著你死去，我卻什麽都做不了……”宋重雲急急地喘息著，嗓音已經有些虛弱了，“我重來了那麽多次，也不是那麽地……”
他似乎在斟酌措辭，也或許是因為太累了，一但停下來，就沒有能再繼續的力氣。
宋重雲的胸口起伏著，血液源源不斷從後背的傷口處溢出來，打濕染紅了他潔白的衣衫。
江清玉像是還在出神，他將人往懷裏抱，喃喃道：“好了，先別說了。”
他腿疼得厲害，這個時候卻像是有無數力量緩緩湧入身體裏，他扶著墻，想將宋重雲扶起來。
他看見阿誘正匆忙向著他們這邊跑來，江清玉後知後覺感到害怕，淚水無止境往外流淌。
他能感覺道宋重雲落在自己頸間的呼吸正逐漸衰弱，江清玉想喊一喊他的名字，讓他保持清醒，但話到口邊，卻成了無聲的嗚咽。
他將宋重雲抱緊了些，忽然聽見對方輕輕問：“我也不是那麽沒有用……對嗎？”
江清玉忽然慟哭出聲，很快又死死咬住了下唇，身體都在顫抖，只是緊緊抓著宋重雲的衣擺，與他抱在一起，用力地抱著他。
“不要哭，江清玉……”宋重雲的聲音像一片縹緲的雲霧，輕飄飄的，帶著數不勝數的情與愛，和那些從前難以言說的等待和懷念，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盡數宣洩。
他回抱過去，輕輕道：“你會帶著我一起自由的……”
他是自由的重重雲雨，跨越千山萬水，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緊緊擁抱住了自己的愛人。
宋重雲松懈了所有力氣和生機，連帶著心跳也一起歸於平靜。
江清玉怔然抱著他，唇瓣張了張，卻什麽聲音都無法發出。
阿誘已經到了他們身前，他蹲下身，伸手放在宋重雲肩上，想將人拉開。
江清玉卻緊緊攥著對方的衣衫，“不行的阿誘。”
他木然道：“還有機會。”
“他已經死了，”阿誘輕聲道，“把他給我吧，我和阿臣會處理——”
話沒說完，江清玉忽然擡起臉來，“還可以重來的，都還可以重來的。”
只要他死了，這個世界就都會再次回到原點，宋重雲還能活著。
江清玉忽然伸手去搶奪阿誘的槍，阿誘心下一驚，忙將他抱住，禁錮著他的行動。
江清玉掙紮起來，嘶啞著說：“讓我……再重來一次，我——”
他驀地哽咽住，身體虛軟地滑落下去，被阿誘穩穩抱著。
阿誘有些笨拙地安撫道：“冷靜一點，他是為了救你。”
“我知道，”江清玉捂著臉，淚珠從指縫裏流淌出來，“我都知道……可是……”
為什麽死的人是宋重雲。
明明做好了遺書的人是他，做好準備要離開的人是他，為什麽最後卻成了宋重雲。
江清玉像是被挖走了心臟，整個胸口都在陣痛，被撕裂血肉的痛。
他想再重來一次，重來一次，就讓宋重雲不要來找他了。
不會失明，也不會丟掉命。
宋重雲躺在他的腿上，神色很是平和，要不是臉上沒有血色，倒像是睡著了。
江清玉撫著他的面龐，淚珠掉在他的臉上，又被江清玉匆匆抹去。
阿誘禁錮著他的雙手，道：“阿臣，鎮定劑。”
冰涼的液劑註入皮肉血管，江清玉靠在阿誘懷裏，眼前一切都在旋轉，直至陷入黑暗。
*
海風在身側呼嘯，將衣擺吹揚起來。
江清玉站在海港上，神色還有些迷離。
過了一會兒，身體自己動起來，他看見自己陌生又熟悉的手，一雙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長，手掌寬大，指根帶著幾枚戒指。
他無法操控這具身體，於是只能茫然地跟著走到集裝箱附近。
身體開了口，卻是宋重雲的聲音，問：“江溪找我什麽事？”
“大少爺還沒來，您再等等。”
說話的人很快便走了，留著宋重雲在原地。
江清玉慢慢回過勁兒來。
這似乎是宋重雲的記憶。
他聽見有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八卦，說：“那是宋家的二少爺。”
“宋家還有個二少爺？”
“本來就有，之前說是小時候死了，誰知道還活著，這兩天才被曝光出來的。”
宋重雲面無表情站著，裝沒聽見。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喊他：“宋二少，請跟我們過來吧。”
宋重雲便擡了腳，跟著帶路的人往前走，走到敞開著小門的集裝箱前。
宋重雲道：“他人在哪，神神秘秘的搞什麽？”
“在裏面呢，您可以先進去。”
“讓他出來。”
“這……”幾個人使了個眼色，忽然動了手，將宋重雲推進了小門，又將鐵門關上。
宋重雲試圖開門，卻被人從外面鎖上了。
“你們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本來想請江少過來說說話，江少不願意，宋董也見不著人，沒想到居然還有個二少爺，就想著請您過來坐坐。”
“這是請人的意思嗎？”宋重雲道，“我和江溪不熟，他不可能會過來，拿我做人質也沒意思。”
外頭的人想是不相信，腳步聲響起來，很快便消失不見。
江清玉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熟悉，想了想，似乎是自己之前做過的夢。
他就這樣在宋重雲的記憶裏停留著，看著他被關在集裝箱裏，不知道過了多久，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他被餓死在這裏。
直到集裝箱的小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輪椅的輪子骨碌碌輕響著，停在了身體旁，江清玉聽見自己說：“也是個可憐人。”
“要是有下輩子的話，就來找我吧。”
宋重雲的記憶到此中斷，視線再清晰起來時，江清玉看見眼前的電腦。
宋重雲似乎在查什麽東西，但找了很久，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他又跟著宋重雲的視線走到了一生的盡頭，直到某一天醒來，世界回到了原點。
江清玉意識到，宋重雲大概是在找那個會導致世界重來的人。
也就是他自己。
宋重雲找了很多次，最後在海港上，他看見了江清玉。
那時候江清玉已經快死了，他隔著公路和人行橫道，看見江清玉微微轉了頭，與他對視了一眼。
死亡的那一瞬，世界便開始扭曲，碎裂又重組，直到恢覆如初。
他先是遠遠地跟著江清玉，觀察江清玉。
後來看多了，他開始喜歡江清玉。
最後在海港上，他們見上面，宋重雲忽然心血來潮一般問：“下輩子，我可以愛你嗎？”
他覺得江清玉很缺愛，就像自己一樣，什麽都沒有，被困在一個無法逃離的世界和命運裏。
他沒得到江清玉的回答，也知道自己這麽說有些天方夜譚。
愛一個人又不是嘴上說一說便能愛上的，還不如繼續做合作夥伴。
於是再次重來，他早早去見了江清玉，將這個世界的秘密告訴他。
江清玉這個人，在外界的名聲一直很不好。
孤僻，陰郁，似乎滿肚子壞水和破壞欲，見不得別人過得太好，尤其是那個私生子江溪。
但宋重雲偷偷觀察了對方很多年，現在又和江清玉認識了。
他覺得江清玉只是缺愛而已，只是被不屬於自己的人生劇本影響了而已。
明明是那麽乖那麽善良的人，喜歡小貓小狗，路上看見了總是會眼巴巴地看著，問起來又故作嫌棄說不喜歡。
他覺得江清玉其實心思很單純，喜歡漂亮的東西，喜歡香的東西。
元宵節在公園散步，江清玉買了燈籠，在上面許的願望也只是很單純的“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就是這麽簡單的人，被這個荒唐的人生逼得步步退讓，到最後連命都沒有了。
宋重雲看著他因為各種原因死去，空難，海難，槍殺，刀傷。
好不容易有一次，已經是最接近成功的那一次，他還是死了。
宋重雲抱著他的屍身茫然地坐在巷子裏，等著世界恢覆原狀。
他坐了兩天，有人看見了他們，報了警，叫了醫生。
宋重雲又在醫院待了幾天，後來又看著江清玉變成小盒子，被埋進地裏。
他忽然發現自己丟失了重來的能力。
他要一個人把沒有江清玉的人生過完了。
一天兩天，似乎還好，還能適應。
但等著時間久了，他開始焦躁，開始煩悶，會莫名其妙地難過和焦慮，會想著自殘甚至自殺。
他想回去找江清玉，不能接受自己沒有江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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