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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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了這一幕,我心裏有些疑惑,許是好奇心太強,我叫住了剛剛喊我們去寺裏避雨的小尼姑。

“小師父可知那位白衣公子是何人,為何一直站在那巖石旁”

小尼順著我的視線望去,而後點頭:“你是說孟公子”她嘆了口氣繼續道:“他如今每日都會來這裏,在這石前駐足,從清晨至黃昏”

我點頭思量,沒想到竟有人有如此執念。

“有何原因”我疑問道。

小尼姑搖了搖頭:“具體我也不知,應該與阿若姑娘有關罷”

阿若她口中的這個女子是……我在想,或許這就是我剛剛在不遠處註視到的那位,看起來像純白無暇的白梅,有著一雙清澈眸子身著淺青衣衫的姑娘。

“姐姐”言心的聲音傳來,她嘟囔道:“你怎麽不進寺內呢?我們一起去上炷香”

怕又是一對為情所困的人罷,我想著,便和言心進了寺內,卻沿途撞見了那位名叫阿若的姑娘。

她微紅著眼睛,眼底是說不清的情緒。

我們擦肩而過,我停了停腳步,言心拉著我說道:“剛剛那位姑娘好像有什麽心事”

我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沒有言語。

只是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便轉身對言心道:“你覺得九彥這個人如何”

雖然我覺得九彥人品甚佳,長相也是斯文俊秀,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但是我卻從未問過言心的想法,這畢竟是她的終身大事。

言心擡著目光看了我一眼,眼神變得有些明亮,她笑道:“我覺得他很不錯,姐姐覺得呢?”

我也附和著笑了笑:“我也這樣認為”

“那姐姐很喜歡他”她反問。

“喜歡你不喜歡九彥嗎?”我咳了兩聲,總算聊到正點上了

言心眨著眼睛,無奈的說道:“我也想喜歡他,但是人家已經有了意中人”

我一直覺得九彥對言心不一般,這個意中人也應該是她,可如今聽這話……我也並不是個強人所難的人。

“難道姐姐不知道這個人是誰”言心突然認真的看著我。

我被她認真的神情看的有些別扭,只見她緩緩道:“我還以為姐姐知道,他一直喜歡你……”言心的話突然讓我的腦中忽然一片空白,這……不是在開玩笑罷。

只聽言心接著說道:“他答應和我來潯山,就是想讓我幫他把你也叫上的”

原來說來玩是事先預謀好的。

只是我實在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我僵著頭皮開口:“我看他和你平常走的很近,你還去了人家兄長的婚宴……”

“那是我求他帶我去的”言心低下了頭,語氣不明:“若不是他同我說,我也沒想到他喜歡的人是姐姐”言心用手絞著衣袖,她那日問九彥有沒有意中人的時候,他便十分吞吐,得知他的想法之後也承諾了不會告訴旁人,可她還是沒忍住。

而我對九彥說不上討厭,但是也絕非喜歡,我不知道他為何會對我產生那樣的感情。

潯山雨後,纏繞在山間的白霧依舊未曾消退,反倒愈加濃而具有意境。我準備在潯山多待幾日,因為這次回業城也就不知道幾時才能有時間再出來。

真如寺中的小尼所說,那白衣男子從清晨至黃昏,都待在寺前。

他這樣虔誠,只是不知有什麽樣的心願和執念。

那位阿若姑娘,她也時常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凝視著他。

我輕著腳步走到她的身後,她感受到了一絲動靜,微微側頭。

“姑娘既然想見他,為何不出現在他面前”我擅自揣測了她的心意。

她垂眸,淡淡道:“你說錯了,我不想見他”

我雖然不懂她這樣說是為何,但她眼神裏的那份思念我是不會看錯的。

我將她掛在樹枝上的紅繩取下來,握在手中,對她道:“這是姑娘的”

她用淡淡的眼神掃了一眼我手中的東西,明明眼中就有一絲波動,卻又被她刻意的遮掩。

“我不要了”

她轉身要走,我連忙叫住了她:“阿若姑娘?”

我看她神思不屬,便想著同她聊聊心事。

從前聽楚巷裏的人說,洛城潯山雪景乃是天下一絕,我以前也只道是世人誇張,但這次來了潯山,雖然沒機會見到那漫山白雪,可我也是信了這傳聞。

只是北楚南境的伏江卻從不下雪,一年四季如春,從小生長在伏江的人們,也都想要見一見這聞名天下的雪景。

她不是洛城人,也不是朔安人,她生在伏江,長在伏江。

她同我說,她姓姜,名字便是阿若。

她的兄長姜執是北楚的武將,長年鎮守在伏江,她幼年之時的唯一念想,便是去到最美的地方,看最美的雪。

“潯山的雪很美,但是冬季一過,卻也不剩什麽了”她低頭伸手,瞧了瞧自己雪白的手腕。

我忽然想起了那根紅繩,便遞給了她。

她看了看我,眼底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我凝視著紅繩楞了半晌,而後道:“不,這裏的雨景也很美”

姜阿若皺了皺眉,聲音卻變得有些溫婉:“美又如何,不過是一場舊夢”她垂著眸,用冰涼的右手磨梭著手中的東西:“你是這樣長時間以來,在這寺中除了住持唯一肯同我說話的人”

我的心底裏突然產生了和她一樣的落寞,想起了從前那漫漫悠長的孤獨。

“那寺前的巖石上,不久也會刻上我的名字”她淡淡道。

我同她聊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提到那位身著白衣的俊美男子。

“為何你不回家?”我想起她說她是伏江人。

她只是搖搖頭,剛剛還比較平淡的情緒變的不自然。

“那個日日站在石前的人,你想要見他,卻又要躲著他”我擡眼,對上她的目光,這才是我一直想說的。

像是說中了她的心事,她突然變得十分沈默。

“他的執念很深,若非與你有什麽糾葛”我想起那把暗黃的油紙傘,和那的白色衣衫,還有那淡然悲傷的背影。

“伏江從不下雪,我記得那時我的兄長總會帶我去朔安賞雪”她回避了我的話,似乎又在用平淡的口吻在敘述一段往事:“而我,在漫天飛雪的朔安,第一次遇見了孟別”。

那是他們的初見,在雪下的正歡的朔安。

落雪棲息在紅梅上,他黑色的發上,他白色的衣上,如同盛開了一朵朵冰冷美麗的妖姬。

他帶著暖意的笑容,眉目如畫,映在了她的心裏。

他說他是她兄長的故人,在朔安的時候日日都會陪她起賞雪。

她問他覺得白梅與紅梅哪一種更得他的喜愛,他笑了笑,黑色的發絲被風吹亂,用深邃的眼眸深深地看著她:“白梅,因清冷,因孤傲”

孟別說,她像白梅,純潔無暇,卻又像紅梅,艷麗無雙。

她失神的對上他的眼睛,其實她更喜歡紅梅,在雪地中一夜盛開,斑紅點點。

她沒有說出自己的心裏話,只見他忽的轉過身,將手中剛摘下的白梅別在她的頭上,勾起唇角,呼出溫熱的氣息,輕聲對她道:“屆時,我帶你去我的家鄉洛城潯山,那裏的雪景才是一絕”

她不自覺的紅了臉,身旁的侍女衣瑾卻在一旁不停地咳嗽。

後來衣瑾對她的兄長說,阿若喜歡上了那個日日陪她賞雪的人。

姜執的神色先是一凜,繼而又恢覆如常,他平淡地對阿若說道:“過些時日,我們回伏江罷”

回伏江那日,她在白梅樹下久久等待著孟別,他曾經答應過會帶她去洛城看雪,她希望他未曾忘記。

只是最終她卻是等來了一封書信,他讓她在伏江等他。

“這是我十七年來第一次與人定下約定”她擡眼,看向屋檐上斷斷續續又滴下的水珠:“此後我便在伏江日夜期盼著,希望可以再見到他”。

我忽然有些明白她的感受,我想,或許是因孟別騙了她。

回到伏江之後,她的小弟阿允整日粘著她,要她下次去朔安的時候,也能將他帶上。

“阿姐最壞了,每次去看雪也不帶上阿允”九歲的孩童嘟起嘴,佯裝生氣的模樣實在可愛。

她美麗的面容浮起微笑,捏了捏阿允的鼻子,道:“你還是去問兄長吧,這件事阿姐可做不了主”。

阿允眼裏的光瞬間黯了下去,他沮喪地說:“不可,兄長會責備阿允不用功念書,整日去想這些女孩子愛玩的事”

姜阿若很疼愛這個弟弟,她不忍心看他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多的負擔,而失去原本的快樂。於是她便安慰他,一口應道:“下次阿姐同兄長說一說,帶你一起去好不好”

阿允的臉色立刻轉悲為喜,撲到她的懷中,大聲的叫道:“果然是阿姐最好了”

那時她覺得自己擁有的太多了,有愛的人,有期盼的人。

“孟別最後沒有來找你”我猜測他大概是沒有來罷,不然她眼底裏也不至於如此傷心。

她忽的閉了閉雙眼,像是不想讓人察覺眼底的悲傷,道:“當初,如果他真的沒有實現那個諾言,就好了”

原來,孟別並沒有失言,他真的去找她了,可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樣。

她一直在等待著他,她怕他忘記了他們的約定,並總是私心祈禱著洛城的冬季能夠多停留一段時日。

終於有一日,她打開屋內那扇梨木的窗子,看見窗臺上躺著一朵清冷的,沾著水珠的白梅,在一年四季如春的伏江乍然散發出冰冷的氣息,她忽然覺得,孟別來了。

他一襲白衣,神秘的出現在她的窗前。

不知為何,那一剎她的眼眶竟噙滿了淚,像是一直以來祈禱的願望終究達成一般。她飛快的沖出房門,跑到院中抱住了他,側臉緊緊的貼著他的胸膛,她甚至可以聞到他白色衣衫上沾著白梅的淡淡香氣。

他一楞,被她突然的舉動驚的有些不知所措,而後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她在他懷中小聲地抽噎著。

“怎麽會,我只是有事耽擱了,我從不食言”他輕聲安慰她道。

姜阿若察覺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態,便立即松開了手,理了理自己的發絲,臉微微有些發燙。

他忽然蹙起眉,垂著眸子,用抱歉的口吻說道:“不過,我好像來晚了,洛城的雪已經停了”

姜阿若下意識的垂下了頭,其實這些她早就料到了,但是今日她才發現,她最在意的並不是能看雪的洛城,而是陪她看雪的人。

想到這兒,她有些不敢擡頭,怕對上他的眼睛,怕被他窺探了心事。

孟別看著她的樣子,以為她一定是沮喪極了,繼而又道:“洛城的潯山上有一片白梅林,雖然現在雪已經停了,但白梅卻沒落,趁著白梅還沒謝,你要不要現在就隨我去洛城”

“現在”她猛的擡頭,對上他墨一般的瞳孔,猶豫道:“可是我兄長……”

“你放心,我會派人通知他的,過幾日便送你回來”他寬慰道,聲音在她耳邊低沈回旋,仿佛帶著蠱惑:“阿若,我會帶你去我們洛城最美的地方”

那一刻,她仿佛置身於心中最向往的夢境,所以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她所想的,不過是同他在一起,無論是不是最美的地方,其實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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