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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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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苦(三)

李玉瑩是盧家少夫人,兩年前嫁進盧家。盧李兩家門當戶對,盧東凡有四品官職在身,可謂是年少有為,而李玉瑩又生得貌美,是大家閨秀,懂規矩會做人,這門親事,雙方都很滿意。

李玉瑩從大家閨秀搖身一變成為盧夫人,起初還有些不適應,不過她娘親將她教導得很好,掌家的事務熟悉了月餘便能上手,日子過得著實不錯,羨煞了以往的閨中好友。

美中不足的便是嫁進盧家兩年,自己肚子至今沒什麽動靜,她只能看著別人三年抱倆,暗自苦惱。

昨日沈芳娥往盧府遞帖子,說今日要來府上拜會,是以她起得格外早,還特意換上一身團花褶緞裙。

沈芳娥是她嫁進盧府之後新結交的一位夫人,年紀稍長她一些,因著倆人的夫君是關系不錯的同僚,官夫人們聚在一處的時候,李玉瑩和沈芳娥心有靈犀地向對方示好,交往過後又發現對方脾氣秉性都不錯,一來二去的,李玉瑩與沈芳娥便成了一對無話不說的好友。

倆人的夫君同朝為官,天未亮就出門上朝,有時很晚才回來,加上後宅婦人向來清閑,於是倆人時常會互相走動。今日沈芳娥便想來盧府來找李玉瑩說話,李玉瑩這個做主家的,自然要提前備好瓜果糕點等一應吃食,也好招待客人。

沒承想李玉瑩等了許久,沒等到沈芳娥,反倒將自己夫君盧東凡等回來了。

盧東凡是金吾衛統領,掌五千禁衛軍,司宮中、臨安城日夜巡查警戒之職,這個時間,他該在皇宮巡查,怎會出現在家中?

李玉瑩滿腹疑慮,忙迎上前喚了聲“夫君”。

盧東凡一雙粗眉皺得緊巴巴,面色沈重,心中更是煩躁不已,乍見嬌妻迎過來,也無心理會,只說了句:“為夫只是回來換身衣服,瑩兒你不必伺候。”

聞言,李玉瑩心中泛起委屈,登時泫然欲泣,盧東凡向來待她極好,從未用敷衍的口氣與她說過話,她心裏慌了,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覺得自己受了夫君的厭棄。

這頭盧東凡說完話便自顧自地回屋,取下木架子上的甲胄,幹凈利落地套上,又取下一柄可吹毛斷發的寶劍。

剛準備出府,他餘光一瞥,才發現自己夫人正坐在床邊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想著自己平日裏也是萬分疼寵妻子的,許是方才語氣重了些還不自覺,嚇到了嬌妻,又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盧東凡的心一下子軟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輕拍李玉瑩的後背給她順氣,並溫聲向她解釋道:“瑩兒,為夫不是故意對你說重話,今日實在是……臨安城出了大事,為夫這烏紗帽都快保不住了。”

李玉瑩嫁入盧家兩年,在外人面前大方得體,在自己夫君面前卻如孩童一般,喜歡撒嬌,她擡頭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又落下幾顆淚珠子,道:“夫君莫非當我好哄騙不成?臨安城能出什麽大事,難不成叛軍打過來了?”

盧東凡伸手將李玉瑩摟在懷裏,說道:“旭王府滿門被屠,皇上震怒,為夫奉命帶兵包圍王府,瑩兒,眼下外頭都是巡邏的官兵,臨安城要亂套了!”

李玉瑩聽聞此事,驚得一時間忘了哭,磕磕巴巴問道:“青……青天白日的,誰……那麽大……膽子,敢在……敢在臨安城對王爺下手?”

盧東凡看了李玉瑩一眼,猶豫著要不要將實情告訴她,想了一會兒,覺得夫妻本為一體,再說這一趟出去還不知能否毫發無傷地回來,便歇了隱瞞的心思。

他壓低聲音道:“下手的不是人,是妖物!不知為何,那妖物現在還留在王府,不過那妖物兇得很,除去最開始來報信的王大人活著,後邊進王府整整一隊禁衛軍全折在裏頭了,為夫奉令帶兵將旭王府圍起來。”

李玉瑩呆滯了一會兒,從盧東凡懷中掙出來,認真看了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穿在身上的甲胄和手邊的寶劍,這才肯定他沒說假話,這是真的要帶兵去收拾妖物……

及至盧東凡離去,眼前的人換成了沈芳娥,李玉瑩還是沒回過神來。

不論沈芳娥說些什麽,李玉瑩嘴上應著卻顯得心不在焉,沈芳娥以為李玉瑩又在擔心自己生不出兒子,尋思著拉她出去走走,權當散心。

李玉瑩此時正憂心自己夫君,便任由沈芳娥拉著坐上馬車出了門。

行至東大街,兩人下了馬車,吩咐下人在外頭候著,便一起走進成衣鋪子。

沈芳娥就近在鋪子門口的衣裳堆裏挑選成衣,在一堆花花綠綠的衣裳裏摸來摸去,看看這個款式,摸摸那個料子,一臉寫著不滿意,邊同李玉瑩說起了話:“玉瑩,我家老爺說如今大舜不安穩,自從宿州那邊出了反賊,其他地方接二連三有人起兵造反,陛下也不知在想什麽,竟要將安平公主送去回鶻和親,換取回鶻的兵力支援。”

到了外頭,李玉瑩不得不拾起官家夫人的做派,強打起精神,聽了沈芳娥的話,李玉瑩擡手扯扯沈芳娥的袖子,示意她小點聲。

李玉瑩皺著眉小聲說道:“安平公主金玉之軀,定然沒吃過什麽苦,若真到了回鶻,還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我真不明白,這些家國大事怎地就和我們女子扯上關系了?”

挑挑揀揀半天,看上了一身裙裝,沈芳娥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還不忘回道:“咱們還算命好的,最苦命要數那些窮苦人家的女子,若遇上天災,動輒就要被家人賣了換糧食,還有那些青樓女子,成日裏不是……便是皇家的女子也不好過,生下來不過享十來年榮華富貴,最後不是被賜給臣子,就是送去邊塞和親,不受寵的公主甚至要老死宮中。”

前面兩條李玉瑩覺得在理,至於最後一條嘛,李玉瑩卻是不太信,便張口反駁起來:“到底是公主之尊,皇室血脈,哪有姐姐說得這般不堪?”

沈芳娥也不著惱,面帶譏諷地說起了皇家之事。

“玉瑩妹妹,遠的咱們先不說,姑且說說安平公主,誰知道當今那位著了什麽魔障,先是下旨將安平公主賜婚給國師,把國師逼得遁入空門,眼下叛軍肆虐,又要將安平公主送去和親,總之……男子玩弄權術,女子便要平白遭殃,公主之尊亦是如此,哎,這世道也不知何時候才是個頭……”

李玉瑩心知自己說不過沈芳娥,便歇了與她爭辯的心思,卻見她越說越過分,連忙伸手捂了她的嘴,低聲道:“那也不關咱們的事,還在外頭呢,你少說兩句,萬一被人聽到,那可不得了。”

官家夫人與一般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不在一個層級,不論是禮儀見識,還是手段胸襟,都比那些門戶一般的女子高得多,家國大事也通曉些皮毛,更有甚者還會為自家老爺謀劃如何在仕途中更進一步。

沈芳娥與李玉瑩的對話,也不算出格,只要不被外人聽去便是。

沈芳娥撥開李玉瑩的手,見李玉瑩有了些精神,愈發覺得自己帶她出來是對的,想起今早出門前聽來的消息,又開始碎起嘴來:“玉瑩妹妹,你聽說了嗎,今兒個一早,新上任的京兆尹王大人去旭王府上拜會,哪料旭王府滿門被屠,無一活口,王大人嚇得當場尿了褲子!”

沈芳娥不知道自己戳了李玉瑩的心窩子,還饒有興致地同李玉瑩講起王大人有多滑稽,頂著尿濕的袍子滿街亂竄雲雲。

李玉瑩心中一緊,又開始心不在焉,嘴上隨口說道:“城內出了這等事,出事的還是王爺,如今臨安各個衙門都亂了套,倒是苦了那位王大人,才剛上任沒兩天,屁股還沒坐熱呢,眼看就要被罷官。”

沈芳娥登時一臉喜色,心裏渾不在意王府死了多少人,卻也知道這在當下有些大不敬,便刻意壓低聲音說道:“被罷官才好呢,姓王的落馬,京兆伊的位置不正好歸了我家老爺?”

李玉瑩聽了這話,不禁又想起自家男人,緩過神來後,面上愁雲慘淡,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家那口子方才回了趟家,換身衣服就準備出去,我一問才知,旭王府被屠之事,乃妖物所為……”

“姐姐,你想想旭王府上上下下得有幾百號人吶,悄無聲息都死絕,除了妖物,還有誰能做到?那場面只是想想都瘆人得慌,我家那口子還說,除了先前那位被“嚇得”尿了褲子的王大人,後頭進去的一幹官兵都折裏頭了,他現在奉命帶人手包圍王府,也不知會不會出什麽事情……”

沈芳娥哪是真要出來買衣裳啊,還不是見玉瑩愁眉苦臉的,才拉著她出來逛逛,此刻見李玉瑩臉上又開始愁雲慘淡,才知道自己說錯話。

她連忙收了臉上的喜色,一把拉過李玉瑩的手拍了拍,安慰道:“哪會真出什麽事,你夫君是金吾衛統領,若真有兇險之事,那也是指揮手底下的兵去做,他又不是個傻的,總不會以身犯險,你且安心。”

李玉瑩是個識大體的,強壓著自己想去王府附近瞧瞧的欲望,她清楚自己只是一介婦人,幫不上夫君的忙,更不能去給他添亂,便想著找點旁的事情做做,同沈芳娥說道:“姐姐,話雖這麽說,可我心裏還是害怕,若不然咱們別逛了,你陪我去玉佛寺上香可好?”

李玉瑩近乎哀求地瞧著沈芳娥,把沈芳娥瞧得頓時心軟了半截,松開剛剛看中的裙裝,拗不過她,便只能應下了。

二人正要走出成衣鋪子,李玉瑩身旁卻突然多了一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子,男子長得清秀俊美,一雙眼睛燦若星辰,正是從方才一直聽著李玉瑩和沈芳娥說話的白暮舟。

白暮舟等老板找錢的檔口,聽到兩位夫人的對話,越往下聽越覺得蹊蹺,尤其是聽到旭王府出事的那一段。

旭王府縛靈陣已被莫嵐掌管,傒囊已死,張楚魂魄被鎮壓在那口古井中,丁香丁雪姐妹的魂魄被他超度了,按理說王府應該不會出事,昨日旭王還派李侍衛來棺材鋪提親,怎地今日旭王府的人就死絕了?

雖說他與旭王不對付,但方才莫名覺得心驚肉跳,又聽到旭王府闔府上下幾百口人就這麽死了,想著應該跟自己有什麽關聯,若真是妖魔作祟,他也不能放著不管,畢竟收了旭王這麽多錢,若是旭王真因自己的疏忽一命歸西,也是他的罪過。

總之越想越不對勁,白暮舟只好一反常態,貿然攔下眼前這兩位夫人,他先行了一禮,才拱手說道:“二位夫人,在下白暮舟,與旭王府有舊,請恕在下冒昧,敢問王府究竟出了何事?”

李玉瑩與沈芳娥互視一眼,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麽好,過了幾息,沈芳娥側頭湊到李玉瑩耳邊掩嘴低聲說了一句:“玉瑩妹妹,我看這位公子也不像壞人,如若不然,將事情與他說一說,反正也不會少塊肉,興許人家真的認識旭王呢?”

李玉瑩點了點頭,將盧東凡離家前與她說過的事情同白暮舟說了一遍,見白暮舟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便以為他真的與旭王有什麽交情。

李玉瑩知道的也不多,三兩句講完了準備走,白暮舟又恬不知恥地貼了上來,提出要求:“夫人,方才聽聞是您夫君帶人包圍了旭王府,不知可否將我帶去王府,替我美言幾句,讓我進府一探?”

沈芳娥拉著李玉瑩微微往後退了一小步,拿眼瞧著白暮舟,警惕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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