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嵐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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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嵐之死（下）
站在小院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旭王，他身後是莫嵐的貼身丫鬟小憐。
一群兇神惡煞的王府侍衛魚貫而入，將張楚和莫嵐圍起來，雙方隔著人墻對峙，氣氛陡然變得劍跋扈張。
旭王率先打破僵局，冷笑道：“好一對苦命鴛鴦，若今次是戲園子演的新戲，本王少不得要好好打賞一番，可這旦角兒恰好是本王的王妃，小憐，你來說說，這該如何是好？”
莫嵐掙開張楚的懷抱，她沒有解釋，而是冷眼凝視躲在旭王身後的小憐。
看到小憐的那一刻，她大概能想得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個背主的奴才，一個帶足人手來捉奸的夫君，他們都在等著看她狼狽難堪的一面。
旭王嘴唇一開一合，似乎在朝侍衛下達命令，奇怪的是她聽不到任何聲音，此刻風聲、喧鬧聲一概從她耳中抹去，整個世界忽然寂靜。
張楚被帶走了，她不知道他們要把他帶去哪兒，因為她也被侍衛粗魯地壓上馬車。
經過院子的時候，她看到奶娘和花匠李叔躺在地上，他們渾身是血，可她嗅不到一絲血腥味。
這期間莫嵐腦中一片空白，待恢覆神智之時，她已身在旭王府。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擺設，跟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仿佛方才她只是去園子裏賞了一會兒花。
房門被人鎖上，她出不去。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有人掏出鑰匙將房門打開，將一碗白米飯和一碗青菜葉子放在門檻前的地上，隨後又把門關好鎖上。
莫嵐沒有看地上的飯菜，她背靠著墻坐在地上，那人關門的時候似乎將屋內微弱的光線也一並帶走，屋子裏伸手不見五指。
李叔和奶娘大概已經魂歸九泉，楚哥哥興許也一樣，莫嵐臉上沒有一丁點兒表情，她沒有哭天搶地，沒有尖叫摔東西，更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始終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從日落到日出。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過要去跟王爺解釋，可根本解釋不清楚，甚至還有可能會火上澆油。
莫嵐不覺得自己冤枉，畢竟這幾日她是真動了要離開王府的心思，甚至已經付諸行動。
她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單純害怕私奔產生的後果，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對旭王有著覆雜不清的感情。
或許從旭王墜馬之傷大好後，待她格外好，或許因著倆人新婚至今，他從未強迫過她，哪怕她對他再冷漠，他也從未落過她的面子。
留在旭王府這幾年，她一直擁有和旭王妃這個身份匹配的權力。
莫嵐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以夫為天，即便一開始她對這個夫君沒有什麽感情，她也依然是他的妻，甚至某一段時間裏，她曾心動過。
旭王送過她許多小玩意，照她的喜好為她訂做屏風，乃至各種樣式的簪子吊墜，包括她最喜歡的匙瓣綠菊。
相較於男子，女子總是容易心軟，正應了《詩經》中那句話：“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在看到旭王迎娶側妃，接妾室入府之時，莫嵐心中難掩酸楚，這種酸脹的感覺在不知不覺中泛濫成災。這才是她迫切想要逃離王府的原因所在。
面對感情，莫嵐或許曾經堅定，以為張楚便是她一世良人，可時至今日她才發現，原來她對張楚，一直都是兄妹之情，不然怎會在相見時還能冷靜地權衡利弊。
見到張楚的一剎那，她幡然醒悟，認清了自己的心，可這代價實在太大，旭王以雷霆之勢打殺李叔和奶娘，張楚如今也生死不明。
女人一旦沈迷於感情，便萬劫不覆。
她傻到沒有看出小憐的異心，不僅害了李叔和奶娘，也害了張楚，還牽累了張家與莫家。
此罪，唯死可恕。
整整兩天一夜，放在門口的飯菜和水，莫嵐都沒有動過，她身上早已沒有半點力氣，饑腸轆轆的感覺早已被絕望覆蓋，她完全覺察不到。
莫嵐費勁地扶著墻站想起來，可之前服下的藥丸讓她身體很是虛弱，再加上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導致雙腿麻木，她半天使不上力，身子一軟便摔倒在地。
躺在地上緩了緩，莫嵐還是沒能站起來，只好一點一點朝屏風爬過去。
平日裏幾步路的距離，如今遙遠得仿佛要耗盡性命才能抵達，好不容易來到屏風前，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上半身靠著屏風歇了好一會兒，接著又朝著床邊爬去。
莫嵐爬到床邊，顫顫巍巍伸出手翻開墊絮。
底下有一個瓔珞和一支簪子，還有一枚小小同心鎖。
瓔珞細長的項圈上穿著珠玉，兩邊有流蘇，底下是玉墜子，那墜子是六片小巧的血玉楓葉，一葉遮著一葉疊起來，彎成弧形，精細到每一條脈絡都清晰可見。
簪子是並蒂蓮花金簪，上面兩朵蓮花緊緊挨在一起，花朵和簪子是純金打造而成，花心小蓮蓬則由翡翠雕成嵌入其中，此簪做工考究，兩朵蓮花一左一右盛開，栩栩如生。
這兩件首飾皆出自大舜最好的工匠，不說質地如何，光這份做工便價值連城，且這兩件首飾乃旭王所贈，是以莫嵐離開時並未帶走。
而那枚小而精致的同心鎖，是旭王在與她定親後差人送來的。
莫嵐將瓔珞取過來戴上，低頭摸摸垂在胸口的楓葉墜子，將它擺放齊整，隨後目光柔和地拿起並蒂蓮花簪，一寸一寸地撫摸著，像是要把簪子的每一處弧度，以及蓮花每一片花瓣都刻在心裏。
不多時，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纖長的手指在簪子背後輕輕一按，兩朵並蒂蓮脫離簪子滑至莫嵐掌心。
原來這簪子與上面的並蒂蓮是以木工榫卯的技藝鑲嵌在一起，制簪時工匠在後邊留個暗扣，只需輕輕一按，一雙並蒂蓮便可取下作為瓔珞墜子。
莫嵐取下並蒂蓮，緊握在右手掌心兩息時間，臉上決然之色更甚。
她擡起右手將其中一朵金蓮餵到自己嘴邊，稍後小嘴一張，將金蓮含於口中用力吞咽，好不容易才將之咽下，莫嵐強忍著花瓣劃過喉嚨的痛楚，捂著頸子又將另一朵金蓮咽下。
兩朵金蓮，竟被莫嵐硬生生吞了下去！
被金蓮墜子劃破喉嚨不過須臾，傷口的血不斷湧上來，那股腥甜很快蔓延到舌尖，令莫嵐隱隱作嘔。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莫嵐的額頭已經蓄滿冷汗，疼得渾身痙攣不止，左手還緊緊攥著那枚小小同心鎖。
不知過去多久，許是痛得已經麻木，許是累了，她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陣陣發抖……
當夜晚再次降臨，莫嵐已經一動不動地躺在床邊，保持著抽搐時的姿勢，一張本就平凡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幾乎同一時間，旭王府私設的地牢中，張楚用盡全力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此時的張楚已看不出往日翩翩佳公子的模樣，整張臉被燙得面目全非，一雙眼睛被剜去，只剩下幹皺的眼皮覆在眼眶上，手筋腳筋皆被挑斷。
如狗一般匍匐在地上，渾身上下更是沒有一塊好肉，胯間有血順著地磚的縫隙往牢門外流淌出去。
在忍受無數非人的折磨之後，張楚絕望地選擇了結自己的性命。
臨死前，他艱難地歪了歪腦袋，面朝地牢出口的方向，才終於斷氣。
如果他的眼睛還在，也許他會死死瞪著那個方向，永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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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小院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旭王，他身後是莫嵐的貼身丫鬟小憐。
一群兇神惡煞的王府侍衛魚貫而入，將張楚和莫嵐圍起來，雙方隔著人墻對峙，氣氛陡然變得劍跋扈張。
旭王率先打破僵局，冷笑道：“好一對苦命鴛鴦，若今次是戲園子演的新戲，本王少不得要好好打賞一番，可這旦角兒恰好是本王的王妃，小憐，你來說說，這該如何是好？”
莫嵐掙開張楚的懷抱，她沒有解釋，而是冷眼凝視躲在旭王身後的小憐。
看到小憐的那一刻，她大概能想得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個背主的奴才，一個帶足人手來捉奸的夫君，他們都在等著看她狼狽難堪的一面。
旭王嘴唇一開一合，似乎在朝侍衛下達命令，奇怪的是她聽不到任何聲音，此刻風聲、喧鬧聲一概從她耳中抹去，整個世界忽然寂靜。
張楚被帶走了，她不知道他們要把他帶去哪兒，因為她也被侍衛粗魯地壓上馬車。
經過院子的時候，她看到奶娘和花匠李叔躺在地上，他們渾身是血，可她嗅不到一絲血腥味。
這期間莫嵐腦中一片空白，待恢覆神智之時，她已身在旭王府。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擺設，跟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仿佛方才她只是去園子裏賞了一會兒花。
房門被人鎖上，她出不去。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有人掏出鑰匙將房門打開，將一碗白米飯和一碗青菜葉子放在門檻前的地上，隨後又把門關好鎖上。
莫嵐沒有看地上的飯菜，她背靠著墻坐在地上，那人關門的時候似乎將屋內微弱的光線也一並帶走，屋子裏伸手不見五指。
李叔和奶娘大概已經魂歸九泉，楚哥哥興許也一樣，莫嵐臉上沒有一丁點兒表情，她沒有哭天搶地，沒有尖叫摔東西，更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始終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從日落到日出。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過要去跟王爺解釋，可根本解釋不清楚，甚至還有可能會火上澆油。
莫嵐不覺得自己冤枉，畢竟這幾日她是真動了要離開王府的心思，甚至已經付諸行動。
她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單純害怕私奔產生的後果，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對旭王有著覆雜不清的感情。
或許從旭王墜馬之傷大好後，待她格外好，或許因著倆人新婚至今，他從未強迫過她，哪怕她對他再冷漠，他也從未落過她的面子。
留在旭王府這幾年，她一直擁有和旭王妃這個身份匹配的權力。
莫嵐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以夫為天，即便一開始她對這個夫君沒有什麽感情，她也依然是他的妻，甚至某一段時間裏，她曾心動過。
旭王送過她許多小玩意，照她的喜好為她訂做屏風，乃至各種樣式的簪子吊墜，包括她最喜歡的匙瓣綠菊。
相較於男子，女子總是容易心軟，正應了《詩經》中那句話：“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在看到旭王迎娶側妃，接妾室入府之時，莫嵐心中難掩酸楚，這種酸脹的感覺在不知不覺中泛濫成災。這才是她迫切想要逃離王府的原因所在。
面對感情，莫嵐或許曾經堅定，以為張楚便是她一世良人，可時至今日她才發現，原來她對張楚，一直都是兄妹之情，不然怎會在相見時還能冷靜地權衡利弊。
見到張楚的一剎那，她幡然醒悟，認清了自己的心，可這代價實在太大，旭王以雷霆之勢打殺李叔和奶娘，張楚如今也生死不明。
女人一旦沈迷於感情，便萬劫不覆。
她傻到沒有看出小憐的異心，不僅害了李叔和奶娘，也害了張楚，還牽累了張家與莫家。
此罪，唯死可恕。
整整兩天一夜，放在門口的飯菜和水，莫嵐都沒有動過，她身上早已沒有半點力氣，饑腸轆轆的感覺早已被絕望覆蓋，她完全覺察不到。
莫嵐費勁地扶著墻站想起來，可之前服下的藥丸讓她身體很是虛弱，再加上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導致雙腿麻木，她半天使不上力，身子一軟便摔倒在地。
躺在地上緩了緩，莫嵐還是沒能站起來，只好一點一點朝屏風爬過去。
平日裏幾步路的距離，如今遙遠得仿佛要耗盡性命才能抵達，好不容易來到屏風前，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上半身靠著屏風歇了好一會兒，接著又朝著床邊爬去。
莫嵐爬到床邊，顫顫巍巍伸出手翻開墊絮。
底下有一個瓔珞和一支簪子，還有一枚小小同心鎖。
瓔珞細長的項圈上穿著珠玉，兩邊有流蘇，底下是玉墜子，那墜子是六片小巧的血玉楓葉，一葉遮著一葉疊起來，彎成弧形，精細到每一條脈絡都清晰可見。
簪子是並蒂蓮花金簪，上面兩朵蓮花緊緊挨在一起，花朵和簪子是純金打造而成，花心小蓮蓬則由翡翠雕成嵌入其中，此簪做工考究，兩朵蓮花一左一右盛開，栩栩如生。
這兩件首飾皆出自大舜最好的工匠，不說質地如何，光這份做工便價值連城，且這兩件首飾乃旭王所贈，是以莫嵐離開時並未帶走。
而那枚小而精致的同心鎖，是旭王在與她定親後差人送來的。
莫嵐將瓔珞取過來戴上，低頭摸摸垂在胸口的楓葉墜子，將它擺放齊整，隨後目光柔和地拿起並蒂蓮花簪，一寸一寸地撫摸著，像是要把簪子的每一處弧度，以及蓮花每一片花瓣都刻在心裏。
不多時，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纖長的手指在簪子背後輕輕一按，兩朵並蒂蓮脫離簪子滑至莫嵐掌心。
原來這簪子與上面的並蒂蓮是以木工榫卯的技藝鑲嵌在一起，制簪時工匠在後邊留個暗扣，只需輕輕一按，一雙並蒂蓮便可取下作為瓔珞墜子。
莫嵐取下並蒂蓮，緊握在右手掌心兩息時間，臉上決然之色更甚。
她擡起右手將其中一朵金蓮餵到自己嘴邊，稍後小嘴一張，將金蓮含於口中用力吞咽，好不容易才將之咽下，莫嵐強忍著花瓣劃過喉嚨的痛楚，捂著頸子又將另一朵金蓮咽下。
兩朵金蓮，竟被莫嵐硬生生吞了下去！
被金蓮墜子劃破喉嚨不過須臾，傷口的血不斷湧上來，那股腥甜很快蔓延到舌尖，令莫嵐隱隱作嘔。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莫嵐的額頭已經蓄滿冷汗，疼得渾身痙攣不止，左手還緊緊攥著那枚小小同心鎖。
不知過去多久，許是痛得已經麻木，許是累了，她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陣陣發抖……
當夜晚再次降臨，莫嵐已經一動不動地躺在床邊，保持著抽搐時的姿勢，一張本就平凡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幾乎同一時間，旭王府私設的地牢中，張楚用盡全力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此時的張楚已看不出往日翩翩佳公子的模樣，整張臉被燙得面目全非，一雙眼睛被剜去，只剩下幹皺的眼皮覆在眼眶上，手筋腳筋皆被挑斷。
如狗一般匍匐在地上，渾身上下更是沒有一塊好肉，胯間有血順著地磚的縫隙往牢門外流淌出去。
在忍受無數非人的折磨之後，張楚絕望地選擇了結自己的性命。
臨死前，他艱難地歪了歪腦袋，面朝地牢出口的方向，才終於斷氣。
如果他的眼睛還在，也許他會死死瞪著那個方向，永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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