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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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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鬼

第二日一早,負責送飯的下人發現王妃的屍體,沒有人知道莫嵐何時身死,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與面容上已經出現屍斑。

因著天氣變涼,屍體並沒有腐壞的跡象,只是顯得很僵硬,且面容猙獰,兩個健壯的侍衛合力才能搬動。

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旭王並未將事情鬧大,對外只說王妃莫嵐突染惡疾,沒能熬過去,還裝出一副郁郁寡歡憔悴不堪的模樣,入宮向父皇母後稟告。

從宮中回來後,旭王將先前去過莊子的數名侍衛幹凈利落地滅口,知情人除了他自己,只剩下跟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侍衛長,以及莫嵐曾經的貼身侍女小憐。

這頭莫大人痛失愛女,告假十日,聖上深表同情,遂命旭王好生將王妃屍身入殮,停靈於殯宮七日,將喪事辦得體面些,再遷入皇陵下葬。

小憐回到王府便一直跟在旭王身邊貼身伺候,就連晚間也與旭王歇在一處,直到發現王妃吞金而死,她才被臉色鐵青的旭王遣走。

因著王妃一死,王爺有許多瑣事要處理,她也不好賴著,可她先前住的耳房就貼著王妃死的那間屋子,實話說她真的很不想回去。

莫嵐這女人頭七還沒過,誰知會不會撞見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因此她特向王爺求了恩典,搬去另外一處院子住,旭王沒多想便準了。

她雖是王爺枕邊人,但並未被擡成小妾,仍只是一個婢子,也使喚不動其他下人,只好自己回耳房收拾東西。

自打莫嵐被幽禁在幽蘭院,側妃便將院中下人撤走了一半,再加上後來莫嵐橫死,慘狀嚇哭了好幾名丫鬟,剩下的人也都上別處當值去了。

如今偌大的幽蘭院空無一人,連盞燈都沒有,黑漆漆靜悄悄,再加上莫嵐屍首在主屋裏不知放了多久,當真是陰森可怖。

小憐手裏拎一盞白紙燈籠,輕手輕腳推開院門。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是我害的你,是王爺帶人去莊子上抓你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有什麽仇什麽恨,可千萬別找我……”到底心裏有鬼,小憐嘴裏念念有詞,腳下卻不敢耽擱,提著一顆心,快步朝自己住的耳房走去。

臨到門口,忽有一團黑影從樹上竄過來,嚇得小憐尖叫一聲丟開燈籠,一屁股坐在地上,閉著眼睛顫抖道:“別來找我,別來找我,不關我的事,真的不關我的事……”

“喵~喵~”

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動了動,從陰影處走出來,發出兩聲貓叫,小憐終於緩過神來,壯著膽子睜眼一看,發現是只黑貓,便撫著胸口長舒了口氣。

只見黑貓立著尾巴往右邊走了兩步,頓了頓,轉頭朝小憐看一眼,綠色豎瞳中映著歪倒在地上的燈籠發出的光,黑夜裏顯得格外瑩亮,隨後又扭身躥上樹。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小憐總覺著黑貓那一眼裏有著赤裸裸的不屑,她沒有往深處想,差點被一只貓嚇破膽,也實在丟人。

小憐覺著她是自己嚇自己,不過一只貓罷了,人都死了幾日,若真有鬼,也不會正好叫她撞上,這麽一想,方才的驚懼頓時一掃而空。

她起身想拾起地上的紙燈籠,哪承想燈籠已經被燭火點燃,無法再用,於是她只好借著火光推開耳房房門。

這是小憐住了三年的地方,屋子不大,東西擺放在哪兒,她幾乎閉著眼睛都能找著,外頭燒著的燈籠只剩丁點火星,月光被烏雲遮許久,屋子裏伸手不見五指,她摸著黑打開門邊小櫃第二個抽屜,拿出火折子和蠟燭。

剛點上蠟燭,便有一陣冷風從窗口吹過來,燭火被吹得明明滅滅,盡管她用手擋著,還是沒撐幾下便熄了,小憐很是煩躁,在桌上摸索半天,尋來一個燈座,將蠟燭固定在燈座上,蓋上燈罩,又用火折子點亮。

有燈罩擋著,秋風便拿這蠟燭沒辦法,小憐連忙開始收拾行李,心想越早離開這鬼地方越好。

她打開箱籠翻出一方碎花藍布攤在桌上,將幾件九成新的衣衫疊好放進去,成為王爺妾室指日可待,屆時她的身價也會水漲船高,其餘舊衣她都懶得帶走,隨後又翻出床底一方匣子,裏頭裝有她這些年攢下的首飾。

其實小憐統共也沒幾件首飾,除去王爺賞的,剩下都是之前莫嵐給的,全收在這匣子裏,首飾可不比衣服,再不濟還可以留著往後打賞下人用。

東西收拾好,小憐將碎花藍布紮成包袱狀背在右肩,正準備走卻瞥見榻上一疊舊衣服,正巧被破窗而入的夜風掀起一角,透過布料間隙露一抹白,像是有頁紙夾在其中。

鬼使神差地放下包袱來到床前,伸手抽出那張紙,借著燭光細看,待看清紙上所書,以及最下方的官府印鑒,小憐險些站立不穩。

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張夾在舊衣衫裏的紙,竟是她的賣身契!

許是猜到什麽,她連忙翻開其餘舊衣,果不其然,中間還夾著三張紙,小憐慌忙拿起逐一翻看,每看一張神情便恍惚一分。

這三張自然不是普通的紙,每一張都是萬福錢莊各地通兌的銀票,每張面值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兩,加起來有整整一百五十兩。

那疊舊衣衫是她那吞金自盡的主子臨去莊子前贈予她的。

起初收到一疊舊衣,她還嫌莫嵐小家子氣,將她留在王府,只給了幾件破衣服,小憐還曾暗自慶幸沒有跟著莫嵐一條道走到黑,虧得自己有先見之明,投靠了王爺,怎知莫嵐早已為她安排好了後路……

小憐恍惚間跌坐在地,面色覆雜難明,卻緊握著那幾張薄紙沒松手。

她出身貧寒,深知錢財要緊,加上自小被父親賣給人牙子,後又入莫府為婢,一時心寒以致左了性子,但凡有機會能往上爬,便絕對不會放過。

但她真不是有意要害死莫嵐,她以為莫嵐好歹是王妃,是皇後欽點,又有娘家撐腰,且莫嵐與張楚之事是家醜,即是家醜,怎可外揚?她覺得王爺不會對莫嵐怎樣,至多不過處置那奸夫張楚,再罰莫嵐關上幾年禁閉……

張楚勾引王妃,死了也是罪有應得,只是她沒想到,莫嵐竟如此想不開,要隨張楚一同赴死。

她的確是背主,不過這也是因著莫嵐先棄她於不顧,她怕東窗事發,他們二人倒是走了,留她在王府當替罪羊不成?

若早知莫嵐給將錢和賣身契留給她,她又怎會……如此行事?

不過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晚了,最多,過幾日莫嵐頭七,她多燒些紙錢下去便是,也算成全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小憐一面想方設法開解自己,一面扶著床站起來,將銀票和賣身契收好,又拿了包袱,另一只手舉著燭臺,往門口走了幾步。

怎料窗口陡然響起一聲貓叫,小憐舉著燭臺的手不由自主朝窗戶那邊伸去,頭也順著窗戶的方向慢慢轉過去,頸子看起來有些僵硬。

還是方才那只黑貓,就蹲在窗口。

那黑貓見小憐看它,還優雅淡定地擡起右爪,伸出舌頭舔了舔。

但小憐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要說真有什麽不對,那就是黑貓背後有一捧頭發,又長又直,垂在黑貓頭頂,若不細看的話,那抹黑發隱在夜色中,根本看不出來。

小憐壯著膽子緩緩將視線朝上移,柔順的發絲在夜風中一搖一擺,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她無比熟悉的臉。

那張慘白的臉,平凡得扔人堆裏都可能再也找不到,偏偏小憐一眼就認了出來,因為這張臉屬於她的舊主,旭王府死去的王妃——莫嵐。

莫嵐只有一顆頭顱懸在黑貓頭頂,除了臉和頭發,底下的身子影影綽綽,竟好似不存在一般。

黑貓沒有顧及小憐顫抖不止的身軀與驚恐萬狀的表情,它縱身一躍,萬分輕盈地落到小憐跟前,還帶著莫嵐的一顆頭顱。

都說凡人身上有三把陽火,火若在,便很難見鬼神。

這話沒錯,不過先前遭黑貓一嚇,小憐左肩火已滅,此時黑貓帶著莫嵐懸在半空的頭顱撲過來,小憐右肩之火瞬間熄滅,連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聲都一並卡在喉嚨裏,甚至頭頂最後一把火也跟著熄滅。

三把陽火皆滅,小憐終於看清莫嵐此時的樣子,下意識想爬起來逃走,可偏偏這時候手腳根本不聽使喚,渾身軟成一攤爛泥,她雙腿失去知覺,整個人籠罩在強烈的恐懼之中。

莫嵐還穿著那身海棠色衣裳,一雙眼保持著死前因疼痛難忍而凸起的模樣,直直盯著小憐看。

知道小憐能看見她,莫嵐放下懷中那只黑貓,張著嘴想對小憐說些什麽,卻只能發出一陣“啊……額……額……啊……額……”的聲音。

她似乎很痛苦,雙手攀著自己的頸項,用細長且染著丹蔻的指甲一遍又一遍往下抓,幾乎要將自己的頸子抓爛。

撇開恐懼不談,人在遭遇致命危險之時,能激發最大潛力,小憐雖然不聰明,但這種時候,本來一片空白的腦子,卻突然有了一種清醒的認知:莫嵐的鬼魂回來找她報仇了。

此時此刻,若換成其他丫鬟,恐怕早就嚇得魂不附體,但小憐不一樣,她面對的鬼魂是她從小侍奉的主子莫嵐,數年來,自己在她身邊卑躬屈膝,最後,也是自己親手將莫嵐送進地獄。

所以一旦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小憐便是連逃走的心思都歇了,就算要逃,又能逃到哪裏去?

最後一次嘗試挪動自己早已綿軟的身子無果後,小憐驚懼而絕望地閉上雙眼,感覺到黑暗中有一雙冷冰冰的手撫上了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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