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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嵐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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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嵐之死(上)

當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從旭王府後門小巷中緩緩駛出,路過人潮擁擠的街道朝城門方向駛去之時,旭王將手中的海棠紅荊邑紫砂杯摔在地上,價值不菲的茶杯頃刻間碎成一攤無用的瓦礫。

他陰沈著臉,目中戾氣幾乎要溢出眼眶,他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像一匹即將發怒的狼,仿佛隨時要撲上來撕咬獵物。

一個奴仆戰戰兢兢跪在地上打掃碎片,怕發出聲音會惹得王爺遷怒,便只好用手將碎陶片逐一拾起,用衣衫兜好,顧不得被碎屑紮破而流血的手掌,匆匆頭退下。

半晌,旭王忽然笑了,偏頭朝旁邊站著的丫鬟小憐說道:“怎麽,你家主子沒帶著你一起走?”

小憐還是頭一次見旭王發脾氣,即便她如今也算王爺半個枕邊人,亦不敢在此時造次,只得小心翼翼答道:“王妃讓我留在王府,況且……奴婢是王爺的人,沒有王爺允許,小憐怎敢私自離開王府?”

生母是皇後,親兄是當今太子,旭王自小紈絝慣了,想要什麽東西,看上哪個女人,沒人敢拂了他的意。

唯一的例外就是莫嵐,他曾想得到莫嵐的心,也曾為此費盡心思討好對方,可惜莫嵐始終對他不假辭色。

他先前一直覺得,莫嵐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為人清高,不屑與他這種紈絝虛與委蛇。再加上莫嵐是母後替他選的王妃,即便莫嵐的態度已經讓他惱羞成怒,他也看在母後的面子上,讓莫嵐留在府中好生做他的王妃。

沒承想這個女人竟給他戴綠帽子,如今還約情郎私奔!

什麽才女?什麽清高?統統都是假的!她的溫柔小意,怕是都給了那張家公子罷?

這等奇恥大辱,叫他如何忍得下去?

旭王沒有再看小憐,起身直視前方,“走吧,時辰也差不多了,本王領你去看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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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外,旭王妃陪嫁的莊子上。

一輛馬車從遠處駛來,車輪碾過幾乎被金黃色稻田淹沒的小道,經過栽種著大片匙瓣綠菊的花圃,來到莊子外停下。

“王妃娘娘,到地方了。”車夫從車轅上跳下來,確認車已停穩,才取了車凳過來擺好。

一只纖細白嫩的手撩開車簾,隨後探出頭來,兩手拎著裙擺,蓮足踏在車凳上,最終落到鋪著石板的地面。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正是莫嵐,她雙頰依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目含春水,幽幽朝門內望一眼。

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楚哥哥此刻就在裏邊,她和楚哥哥已經三年未見,也不知對方的模樣有沒有變,她心中悵然,可那悵然中又夾雜幾分忐忑。

許是近鄉情怯,莫嵐攥著帕子立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

及至車夫已將拉車的馬兒拴好,一陣秋風裹挾著花香吹拂而過,她仍停在原地沒有挪步。

莫嵐心知奶娘夫婦是為了她好,不願她繼續留在旭王府那火坑裏受罪,甚至她自己也很想離開王府,所以張楚那封信送過來的時候,她心動了。

正當一切都準備就緒,就差這臨門一腳之時,莫嵐又猶豫起來。

母親煞費苦心才將她養成知書達理的模樣,她也自認性子溫婉且清高,深谙禮義廉恥,她不明白自己如何就走到了這一步?

明明已經嫁入王府為人婦,也好不容易才將楚哥哥放下,如今竟瘋魔一般,妄想要與楚哥哥私奔?

“王妃娘娘,外頭風大,您還病著,請先進去吧。”車夫見莫嵐沒有動靜,小聲出言提醒。

莫嵐聞言如夢初醒,恍惚間點了點頭,尚未得及挪步便見奶娘從莊子裏出來,車夫見狀也不多話,自行去尋草料餵馬。

“算著時辰,料想小姐也該到了。”奶娘笑得慈祥,上前扶著莫嵐,“快隨老奴進去吧,張公子在裏頭等著小姐吶。”

“嬤嬤,我……”莫嵐欲言又止。

“小姐,老奴也知您不願如此行事,可事已至此,莫要走回頭路才好。”奶娘見莫嵐神色掙紮,想了想,接著道:“依老奴看,那旭王府實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小姐若留在王府,保不齊哪天就給人害了去……”

莫嵐這才按下心中躊躇,與奶娘一道往前走,穿過兩進小院,不多時便來到最裏邊的舊屋前。

張楚一身紫檀色常服,比之三年前消瘦許多,顯得衣衫寬松不少,原本飽滿的臉頰如被削去一般,露出顴骨。

他此刻靜靜站在門口等著,見莫嵐如約而至,頓時喜不自勝。

見張家公子與小姐隔著約莫兩丈的距離默然相望,奶娘識趣地退下去,有意留二人在此敘舊。

張楚上幾步,目光灼灼地問道:“小葉子,這三年,你過得可好?”

小葉子是莫嵐在家中的乳名,向來只有莫家二老、張家夫人和張楚才會這般喚她。自嫁入旭王府,莫嵐已經許久不曾聽過這個稱呼,想到這兒,她眼眶一熱。

忍住眼淚,莫嵐垂眸問道:“楚哥哥,聽說我出嫁之後,張伯母給你定了一門親事,你為何不答應?”

張楚聞言,情不自禁伸手握住眼前人的柔荑,“小葉子,你可知這些年張楚心中只你一人,旁人又與我何幹?”

莫嵐掙脫張楚的手,側身問道:“今日之事,伯父伯母可知曉?”

張楚有些失落,神情淡淡地道:“自然不知。”

莫嵐面露悵惘,轉身背對著張楚,心中愁緒萬千,捏著絲帕的手緊了又松。

逃開旭王府的牢籠,在莊子上被秋風一吹,她的神思忽然清明了些。

若張家二老知道楚哥哥要與她私奔,恐怕楚哥哥今日根本出不了張府大門……都怪她未思慮清楚便貿然答應此事。

楚哥哥明年便要下場考試,此番竟拋下功名利祿,要與她遠走高飛……寒窗苦讀十年,付諸東流,莫嵐很想問一句,為她一介婦道人家,斷了仕途,可值得?

但她問不出口,且不說楚哥哥將會斷送大好前途,要知道他們這一走,便坐實了私通之罪,不僅是楚哥哥要跟她亡命天涯,恐怕還會連累張莫兩家,旭王可不比尋常皇子,她是旭王正妃,跟著楚哥哥逃了,丟的是皇室的臉面,不說旭王追究與否,單單宮中那兩位便不是好相與的。

一想到這些個後果,莫嵐悔不當初,怪自己太魯莽,雖說在旭王府確實苦悶,但她怎能頭腦一熱便應下了呢?

不,她不能一聲不吭隨楚哥哥私逃,若因此令張莫兩家出了事,即便死上千萬次都難以贖清她的罪過,古人言紅顏禍水,她不願做那等不忠不孝之人!

所幸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一切都尚未成定局,莫嵐咬了咬下唇,艱難地說道:“楚哥哥,你回去罷,莫嵐不能跟你走。”

張楚宛如被人一桶涼水當頭倒下,澆熄了他滿腔喜悅,搖搖晃晃倒退兩步,不可置信地問道:“小葉子,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自你出嫁後,我三年未娶妻,數日來苦心籌謀,為的就是今日!如今你我相見不到一盞茶時間,沒說上幾句話,你便趕我走,可知人心都是肉長的?”

莫嵐捂著臉泣不成聲,方才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大顆大顆滑落,她哭了一會兒,才抽抽噎噎地說道:“楚哥哥,莫嵐年少時便一心想嫁予你,恨不能生生世世與你舉案齊眉,可惜天不遂人願,莫嵐終是進了王府……”

“你我若是走了,我爹娘與伯父伯母該如何自處?張家和莫家又會處於何等境地?楚哥哥,爹娘的養育之恩,莫嵐不得不顧及,請恕莫嵐此生不能與你相伴,只願來生不負……”

張楚見莫嵐流淚,只覺心疼不已,便是連被拒絕的惱恨也拋在一邊,聽莫嵐道明緣由,心中更是鈍痛不止,當下一把將莫嵐扯進懷裏,安撫道:“小葉子,莫哭,哭紅了眼便不好看了,知道嗎?”

“啪啪啪。”

未等莫嵐言語,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拍手聲,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莫嵐聞聲,淚眼蒙眬地從張楚懷中擡頭,與張楚同時看向聲音的來處,只一眼,登時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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