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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天之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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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天之鱗

孫家祠堂熱鬧得有些不同尋常,忠叔連同家主孫昊一日之內來了兩回,只是這第二回氣氛格外冷凝。

靜默良久之後,忠叔率先打破這份凝重,沈著臉道:“昊兒,孫家十九代皆是一脈單傳,演兒是未來的孫家家主,如今陳裳有孕,不管腹中是死胎還是活胎,勢必會影響到演兒,你身上擔子很重,容不得絲毫猶豫,為今之計,只有早做決斷,方可保住孫家傳承不斷。”

話已經說得這麽清楚,孫昊不會不明白忠叔的言外之意。

孫家傳承向來只有一脈,眼下陳裳懷孕,腹中死胎落不下來,想要解決此事,陳裳與孫演之間必死其一,忠叔的意思顯而易見,是偏向保護孫演。

這無疑是個死局,但其中最痛苦的,既不是懷了死胎的陳裳,也不是重病的孫演,而是夾在中間的孫昊。

一邊是發妻,另一邊是獨子,不論舍了誰,最痛苦的人都是他,忠叔的意思是讓陳裳帶著腹中死胎共赴黃泉,以破此局。

孫昊實在難以抉擇,面露難色道:“忠叔,我……我實在下不去手,裳兒她畢竟是演兒生母,若裳兒死了,待日後演兒長大,我該如何同他解釋?何況裳兒也沒有做錯什麽,錯的人是我……”

“她錯就錯在嫁入了孫家!”忠叔語氣高昂,指著孫昊接著道:“昊兒,你該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孫家家主,不該耽於兒女情長!不過是一個女子罷了,難道她比演兒還重要?”

孫昊聞言雙目赤紅,渾身顫抖,想辯駁卻又無從開口,最終只是頹然跪地,雙手插入兩鬢,不住地往外拽。

忠叔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他也知道逼他做選擇實在有些殘酷,但作為孫家的家主,自始至終,都應該將孫家的利益放在最前面,孫昊是個重情之人,可惜他生在孫家。

孫陳兩家乃世交,孫昊與陳裳自小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的情誼自不必說,連忠叔這個老頭兒都看得分明,只是這些都重不過孫演,因為孫演是孫家唯一的繼承人,他的生死關乎孫家存亡。

忠叔拄著拐,回身看了滿堂靈位一眼,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供桌上的紫檀木盒。

木盒在孫家宗祠已擺放了不知多少年月,從來沒有哪一代子孫打開過,也沒有人知道裏面放著什麽。

似乎驟然想起了什麽,忠叔渾濁的雙目中迸發出一絲精光,隨後隱沒於無形。

沈吟許久,他終於開口道:“這事兒也不是沒有辦法。”

孫昊楞住了,滿眼不可置信,隨後連忙整理了亂糟糟的頭發,上前兩步,按捺著心中的激動,雙腿一彎直接跪倒在忠叔面前。

忠叔心中百味雜陳,兩個都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他於心不忍也理所應當,孫家祖輩留下的這件東西,恐怕也到了重見天日的時機。

“孫家祖上曾留下一件東西,就放在臺子上的紫檀木盒裏,歷代家主三令五申,不是遇到危及血脈的大事,便不能打開,如今演兒命在旦夕,說不得要用上了。”

話一說完,忠叔面色黯淡了許多,此事十分棘手,他也不知道孫家祖輩留下的是什麽東西,若是不能解決問題,到時孫昊仍然要做出選擇。

孫昊急忙起身,步履有些踉蹌,行至供桌前輕手輕腳取下紫檀木盒,盒子很大,他只能半抱在懷中。

木盒表面經過歲月洗禮,變得十分陳舊,依稀可見上面花紋繁覆,一看便知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想來盒子裏的東西必定非同一般。

孫昊兩手捧著木盒,彎腰恭恭敬敬舉到忠叔身前,忠叔將盒子推回去,搖搖頭,示意孫昊自己打開。

木盒沒有落鎖,輕輕一轉,上面的活扣就能打開,孫昊此時也顧不得旁的,將盒子放在蒲團上,伸手便要打開,卻在指尖觸及活扣時頓了頓。

老祖宗如此珍而重之留下來給後人的東西,必不是凡品,這盒子裏到底是什麽?

若是能夠活死人肉白骨的靈藥,存放了這麽久會不會影響藥效?

難道是擁有神力的仙家符箓,抑或當年以和氏璧打造的傳國玉璽?若真是傳國玉璽倒也好,拿去請宮中供奉的仙家長老出手也未必不可。

霎時間孫昊的心思可謂是百轉千回,連初時的喜悅也消減了大半,平心靜氣片刻後,才伸手打開木盒。

木盒裏放著一塊松花綠薄片,看上去約有一尺長,像是菱形又像是別的什麽形狀,燭光下顯現出異樣的光澤。

孫昊看著這塊薄片一頭霧水,先祖留下此物究竟有何用?

倒是忠叔人老成精,覺得孫家先祖不會給後人留下沒用的東西,既然有用,必定會留下線索,東西一直供在祠堂,用法肯定也在木盒中,他示意孫昊將那薄片拿起。

孫昊會意,小心翼翼將薄片拿起,果然內有乾坤,盒子裏墊底的錦緞中還躺著一只錦囊,忠叔見狀,俯身將錦囊取出。

錦囊很小,卻是蜀錦制成,這麽久的歲月裏竟不曾損壞分毫,只是系著錦囊口子的紅繩顏色黯淡了一些。

打開錦囊,裏面是一塊短小的竹簡,上面刻著古文。

孫家的老本行是摸金,忠叔又是孫家的老人,多少懂一些古時文字,他瞇著眼看了半晌,翻譯道:“孫家有難時,焚之。”

就是說孫家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之時,可將這塊薄片燒毀。

孫昊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這塊薄片玉不是玉,也不是旁的什麽東西,難道燒了以後會蹦出來個神仙?

說他破罐子破摔也好,黔驢技窮也好,他真想不出其他辦法,妻兒的性命、家族的興衰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肩上,令他喘不過氣來。

最終他將心一橫,起身去拿供桌上的雙管燭臺,舉著燭臺緩緩湊近右手上的松花綠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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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身在棺材鋪的應小天低頭捂著胸口,像是極力在隱忍某種痛苦,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種感覺是什麽。

他的思緒被這股莫名的疼痛感牽引至千年前。

那時他還是一條小蛇,剛被瀾音送下凡間。

初至人間,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煉化瀾音給的那滴血,身軀變得格外龐大,卻不懂得如何使用那些力量,隨後被人捉了去,獻給人間的帝王,被囚禁在皇宮裏的珍禽苑。

安靜地在皇宮中度過兩三年時光,這位帝王似乎才想起來宮裏還養著一條巨蟒,於是他被一隊人用鐵籠子關押起來,運送至一處地宮,用某種秘術拘著,不得離開半步。

那座地宮裏長眠著帝王最愛的女人,是個民間女子,身份不詳,死後被帝王秘密厚葬,還為此困住他,讓他生生世世守著那座墓。

應小天滿腔不甘化為怒火,經過三百年暗無天日的時光,被消磨得一幹二凈。

在墓穴裏度過的日子太久,甚至比他在少陰山出生到下凡的時間還要久,他不知道外頭是白天還是黑夜,是陰雨連綿還是艷陽高照。

直到某日,他如往常一般,百無聊賴地盤在墓室中酣眠,有一群凡人通過重重關卡來到墓室,走到了他面前。

被人關進墓裏三百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座墓的構造,能夠走到這裏的人,自然不是等閑之輩,於是他冷眼看著那群人點上蠟燭,撬開棺木。

那些凡人發現棺木中空空如也,若是細看的話,也不算是空無一物,棺內還有一支素白簪花,卻不是什麽上乘料子,市井中這樣的簪子幾文錢一支,隨處可見。

是的,這麽一座大墓,只是個衣冠冢。

那群凡人覺得這一趟註定空手而歸,正準備離去時,他現身與那群人的頭領做了交易,並扯下七寸之處護心鱗以示誠意。

他告訴那領頭人,若往後有什麽地方需要幫忙,燒了這鱗,他一定會來,只要他們能將他帶出墓穴。

領頭的中年人眼界並不短淺,守著一座空墓的巨蟒,竟能通曉人言,必不是凡物,能得到這麽一個承諾,他也覺得不虛此行。

於是被困了足足三百年的應小天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對應離提起過,被凡人困在地底下守墓三百年,著實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情,坦白了說,簡直是顏面掃地。

應離覺得應小天的臉色很不對勁,正要出口相詢,豈料應小天搶先一步道:“阿離,咱們恐怕得去一趟城東。”

應離雖疑惑不解,卻也沒有多問,在臨安的這些日子,倆人培養出了很深的默契,她相信應小天不會無緣無故提出這樣的要求。

城東向來是權貴富戶聚集之處,李員外家境殷實,李府也只能在城東邊角處偏安一隅,可想而知,能住在城東中心的人家非富即貴。

應小天憑著對自己七寸鱗的感應,帶著應離串街走巷,最後來到孫府門前。

孫府門口立著一對威風八面的石獅子,左邊雄獅右爪踩繡球,右邊雌獅擡起左爪撫摸小獅,緊閉的黑漆大門上兩個碩大鼓出的螭吻鋪首,嘴裏銜著一對錫環。

應小天走上前去,伸手叩響錫環,不多時便有守門小廝前來打開一絲門縫,詢問來者何人,可有拜帖,大有一副閑雜人等不得入內的模樣。

應小天聞言大怒,又與應離對視一眼,覺得十分窘迫,頓時厲聲呵斥道:“叫你們家老爺前來與我說話,問問他焚了七寸鱗,人到了門口,他見是不見!”

近日出入孫府的大夫甚多,守門小廝也不知是不是自家老爺請來的醫者,加上應小天臉上的傷疤實在有些駭人,他躬身回了句“且稍等片刻”,便匆匆忙小跑進去回稟。

孫昊還在祠堂裏燒那塊薄片,半個多時辰竟只燒掉了薄片的邊角,他額間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流下來,不知是因為太心急還是被燭火烤得熱了。

此時有下人前來稟報,被孫昊不耐煩地揮手斥退。

“慢著。”忠叔並沒有錯過小廝話語間那幾個關鍵詞,在小廝退下之前用拐杖攔住了。

孫昊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見忠叔攔了人,才緩過神來,看著那名小廝。

忠叔白了孫昊一眼,朝小廝問道:“方才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小廝摸不著頭腦,壓低了腦袋,試探性地重覆了方才稟報的話:“外邊有一位姑娘帶著個小童,說要見家主,那小童還說‘焚了七寸鱗,人到了門口,見是不見’。”

孫昊此時哪還有什麽不明白,連忙丟下燭臺,抱著薄片朝大門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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