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王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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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王陵
應離和應小天被孫昊畢恭畢敬迎入孫府，還安排了會客廳上首的位置讓二人坐下，又吩咐丫鬟奉茶。
盡管對方是女子與孩童，孫昊也不敢流露出半點小覷之意。
先是互報了姓名，應小天因著先前看門小廝的事兒，心中老大不爽，語氣不善道：“話也不多說了，你直接告訴我，你們家出了什麽事。”
“這……”孫昊萬分忐忑，一時竟不如從何說起，下意識望向忠叔。
見孫昊竟如此愚鈍，忠叔恨鐵不成鋼，笑容僵硬地接過話茬，朝應離二人道：“是這樣的，八個月前，我們家夫人身子不適，被診出喜脈……”
應小天一臉困惑，打斷道：“什麽是喜脈？”
應離扶額，怕應小天又語出驚人，連忙扯了扯應小天的袖子，小聲解釋道：“喜脈就是婦人懷胎。”
應小天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意思，一時有些愕然，隨後氣笑了，“懷孕不找產婆，找我們作甚？”
應離覺得應小天這麽說太落人面子，沈著臉，咬牙切齒低聲警告道：“應小天你給我消停點！”
應小天努了努嘴，極不情願地示意他們接著說。
孫昊看了眼忠叔，也知道此時避無可避，長嘆一聲，將事情原委道來。
“內子早先已誕下男丁，取名孫演，我們孫家代代單傳，按理來說內子應該不會再有孕，可如今卻再次身懷六甲，宮中醫道聖手曾為內子診過脈，確定腹中所懷乃是死胎，可不論用什麽法子，這孩子就是落不下來，現下還影響到了演兒……”
什麽叫“代代單傳”“應該不會再有孕”？莫說是應小天，這下連應離自己都越聽越迷糊了。
家中子嗣不豐實屬平常，但若代代如此，就有些古怪了，但就算是代代單傳，為何孫昊就如此篤定自己夫人不會再有孕？按這宅院的大小和位置來看，孫家非富即貴，怎麽提及子嗣不豐，孫昊言語間給人的感覺倒像是“本該如此”？
最詭異的是，他夫人腹中還是個落不下來的死胎？
應離很是不解，斟酌片刻，撿了最關鍵的一點，有些遲疑地問道：“尊夫人腹中懷有死胎，為何會影響到你兒子？”
孫昊既有事相求，也不好瞞著，便解釋道：“實不相瞞，孫家先祖上乃是摸金校尉，只因族中先人壞了規矩，受了厭勝之術，孫家僅剩一支血脈，且子嗣艱難，每代都只有一位嫡子，從無例外。”
孫昊緩了口氣，接著道：“如今內子腹中有個死胎，勢必要影響到演兒的身體，若這胎兒再落不下來，恐怕我家演兒便要性命不保。”
應離和應小天對厭勝之術一無所知，只好讓孫府打發人去棺材鋪給白暮舟師徒傳信，讓白暮舟過來幫忙。
趁著這個空檔，應小天含含糊糊將自己與孫家先輩結契之事，同應離講了。
等了半晌，白暮舟終於帶著素如趕來，應離又將孫家之事同白暮舟覆述一番，白暮舟聽完只說要先去看看孫夫人。
得到孫昊首肯，眾人才在他陪同下朝陳裳臥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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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裳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夏裳很是輕薄，她雙眼無神面色蠟黃，眼底一片烏青，骨瘦如柴的身子配上一個又圓又大的肚子，看上去十分不協調。
即便憔悴如斯，從眉目間也依稀能看出她之前是個美人。
白暮舟不好一直盯著陳裳看，大致看了幾眼後，他朝孫昊仔細詢問了一番，孫昊一一作答，毫不含糊。
見孫昊態度如此好，白暮舟直接切入正題，朝他問道：“恕白某無禮，敢問尊夫人後頸是否有青色印記？”
這麽問其實很失禮，白暮舟也知道，女子身上不論有什麽，都不便說與外人聽，何況他還是外男，只不過青色印記乃是此事關鍵所在，一定要確認過，他才好下定論。
好在孫昊不是那等諱疾忌醫之人，他聞言立即起身將陳裳扶到屏風後，查看陳裳後頸，一看之下才發現真有一塊青色月牙形印記，便隔著屏風道：“內子後頸確有青色印記，是月牙形狀。”
素如一聽真有月牙形狀的青色印記，瞬間茅塞頓開，搶在白暮舟前面說道：“這個我記得，是衍生蟲！”
說著她轉頭朝著白暮舟邀功一般，喜滋滋接著道：“師傅，素如這回沒記錯吧？”
白暮舟確認如自己所想，便點點頭道：“不錯，就是衍生蟲，應該是有衍生蟲魂體附在孫夫人腹中，若尋不見此蟲本體，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孫昊立時呆若木雞，訥訥問道：“衍生蟲是何物？”
素如兩眼放光，頗有幾分躍躍欲試，書裏那麽多妖魔鬼怪，難得遇上她記得住的，師傅這回可千萬別搶了她的風頭！
白暮舟看出素如的迫不及待，也有意考校，便朝她說道：“素如，你來給他們解釋一下何謂衍生蟲。”
素如方才還怕師傅搶了自己風頭，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她刻意坐直了身子，雙手置於膝上，清了清嗓子就開始背書。
“所謂衍生蟲，是蟲也是妖，擅長幻術，靈智極高，卻難以繁衍，為延續傳承，它們會分化出數個魂體，附著在某種物件上，若有女子以手觸之，魂體將沒入其血肉，以之為宿主，宿主頸後生月牙形青印……”
說到這裏，素如開始支支吾吾，十分懊惱地撓了撓頭，絞盡腦汁才想起後面的內容，“唔……化為其腹中胎兒，以此汲取宿主生機，熬過三百日，則宿主死，衍生蟲……嗯，幼蟲降世？”
聽素如磕磕絆絆背書，中間還漏了一段，白暮舟一個頭兩個大。
怕眾人聽不明白，他只好再解釋一遍，“簡單來說，孫夫人腹中並非胎兒，而是衍生蟲借腹產子，衍生蟲分化的魂體等同於蟲卵，以孫夫人精氣為食，總而言之，只有除去衍生蟲本體，孫夫人才可痊愈。”
素如扁著嘴不說話，白暮舟也曉得素如是個半吊子，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想了想，接著說道：“至於孫家代代單傳之事，應該是受鬼物壓勝，而今孫夫人腹中雖並非胎兒，卻也算活物，必然會影響孫演，若孫夫人成功誕下衍生蟲幼蟲，孫演恐怕……”
應離聽明白了，孫家之禍有兩個關鍵之處，一在衍生蟲，二則是鬼物壓勝。
若解決鬼物壓勝之事，可保下孫演一命，但孫夫人會死。若解決衍生蟲之事，孫家依舊是代代單傳，但孫夫人和孫演都不會有事。這麽一來，輕重緩急一目了然。
而且吞天與孫家曾訂立契約，若不幫這個忙，吞天定會遭受反噬，所以不論這樁事如何棘手，應離也無法袖手旁觀。
見孫昊心神恍惚，應離直截了當問道：“怎麽找衍生蟲本體？”
白暮舟笑笑，“很簡單，取宿主之血為引，找到魂體分身先前附著之物，帶著找到的東西，用引路符根據氣息便可尋出衍生蟲本體。”
人命關天，多拖一天都是浪費時間，白暮舟向陳裳要來一滴血，滴在一副青銅羅盤之上，羅盤指針亂晃了一會兒，最後筆直地指向孫家祠堂的方向。
白暮舟手持羅盤一路前行，最終找到了先前掛在陳裳房裏那幅舊畫。
孫昊臉色一白，不自覺看向忠叔，若不是他將這幅畫從密室取出贈與裳兒，興許孫家也不會有這一劫。
真相大白之際，他只痛恨自己無知，無盡的悔意與自責險些將他溺斃。
忠叔拄著拐杖的身軀又佝僂了幾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頹感。
面對眾人的疑惑，忠叔也無法置身事外。
他嘆了口氣，為保孫家平安，也為了自己看著長大的孫昊，忠叔將這幅畫的來歷盡可能詳細地公之於眾。
說起這幅畫，則不得不提起孫家三十年前那場浩劫，起因是孫家經過多方打探，確定岐王陵位於臨安北面千裏外，赫連山脈一處風水寶地。
孫家摸金手藝向來一脈單傳，只教授世代效忠的仆人一些皮毛，是以，遇到大墓，須得家主親自出行。
那一次也不例外，他還記得，算上家主，那次他們一共去了二十八人。
就算再過三十年，忠叔也不會忘記那一夜的驚心動魄，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家主帶人在附近勘測幾日，因地形曾有過變動，他們始終無法確定主墓室的具體位置，只能挑個靠近墓中心的地方下手，花了幾日才打好盜洞。
養足了精神之後，家主便帶著他們連夜下了墓。
躲過一輪機關箭雨，每支箭都是精鐵所制，讓人不得不讚嘆岐王的闊綽，但這點小機關還難不倒孫家，他們毫發無傷地進入通向墓室的狹長甬道。
在甬道中走了近一個時辰，家主才發覺他們其實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石壁的縫隙中伸出了纖細柔軟的藤蔓，那些藤蔓宛如活物，是早已絕跡的血荊棘，藤身鮮紅如血，每一寸都長滿倒刺，尖刺上會分泌劇毒。
有幾人在毫無防備之下被血荊棘纏住，眨眼間便扯下大塊皮肉，中毒後渾身疲軟，血液變黑。
被纏住的人幾乎無力掙紮，最後被血荊棘拖拽著倒掛在甬道上方，只能等死。
當時有五人被血荊棘纏住，忠叔也在其中，若不是老家主當機立斷命人砍下他右腿，迅速給他敷上鎮痛止血的藥粉，恐怕他也要留在那裏成為血荊棘的養分。
摸金這行，折損人手在所難免，尤其是這種先代王侯大墓，大多機關重重。
家主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前走，並且吩咐眾人燃起火把。
家主雖未說明，但如今細想，血荊棘大概是怕火的，因為點燃火把之後，一路上再也沒有出現血荊棘的蹤影。
眾人歷盡艱辛，終於找到通往地宮的機關，家主打碎一塊空心墻磚，將藏於其中的輪軸往左扭了三圈，一道石門應聲而開，伴之而來的是汩汩水聲。
孫家摸金可不是野路子，作為正統摸金校尉，從進墓的那一刻，便要打起萬分精神應對，先是箭雨，後是血荊棘，有金有木，不難猜出這座大墓的機關是按照五行來設置，那他們接下來將要面對什麽，便不難猜了。
石門打開以後，一片幽深池水映入眼簾，池子裏滿是水草，一眼望下去深不見底，周遭石壁光滑如鏡，兩側分別有兩個石雕龍首，龍嘴銜珠，內有機關引水，水流至池中，而對面就是一間墓室。
家主命人準備好飛爪，由幾個臂力不俗的家仆朝對面墓室的檐墻拋飛出去，隨後眾人依次借由繩索蕩過去，只留下失了右腿的忠叔在原地待命。
後來發生的事情，忠叔一無所知，他在原地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兩個時辰於他來說，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漆黑的甬道空無一人，眼前只有深不見底的池水與對面墓室映出的火光。
傷口處傳來的劇痛，以及失血過多引發的眩暈感，不斷侵襲著他的神智，而來自同伴的慘叫聲與哀嚎聲似遠似近……
未知才最令人恐懼，就像被一只濕漉漉的手緊緊攫住心臟，他不敢讓自己暈過去，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墓室，直到火光熄滅，卻再也沒有人出來。
忠叔說完這些，像是耗盡了這些年積攢下來的精氣神，他擺了擺手，不願再多說什麽，被孫昊攙扶回房休息。
應小天聽完，神色覆雜，除了當年督造那座地宮之人，恐怕再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那地方，更想不到的是，當年令孫家祖上空手而歸的墓，居然在幾百年後，又被孫家後人找到。
興許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應小天為孫家的遭遇唏噓不已，感嘆孫家一代不如一代，先人曾走過的地方，後人再走一遭竟差點全軍覆沒，就剩一個瘸腿老仆運氣好才逃回來。
應小天實在很討厭墓穴這種鬼地方，可當年與孫家先輩有約在先，這會兒他就是硬著頭皮，也要幫孫昊一次，算是還當年欠孫家的人情。
應離的傷剛好沒多久，不便出行，區區一只衍生蟲，應小天還不放在眼裏，他甚至覺得連白暮舟和素如都不用帶，自己走一趟便是。
倒是素如嚷嚷著要跟去見見世面，白暮舟不說話算是同意了。
和應離姐弟倆相處下來，白暮舟覺得還不錯，加上方才忠叔所言，他自己對這墓也實在好奇，默認了素如撒潑耍賴的行為。
應離這邊如何能放心應小天獨自出行？當然要一起去！且再三保證會將自己的身體調理好，應小天也沒有反對的餘地。
之前應離的傷的確很重，內丹幾近碎裂，本來極難痊愈，現在卻已經好得七七八八，皆源於蓮香魂飛魄散前，留下一枚鬼丹。
原本哪怕他們聯手打敗了紅煞，得到的鬼丹也充斥著無盡煞氣，不能使用，只能銷毀，可蓮香自行散去煞氣，鬼丹中便只剩鬼力。
這種鬼丹不僅無害，紅煞強橫的鬼力還得以保存，妖魔食之大補，實在是天大的運道。
白暮舟厚著臉皮將鬼丹從蓉蘭那兒討來，轉手送給應離。
應離服下後，煉化的鬼力都用來修補內丹，傷勢才好得這樣快。
出發前三個晝夜，應離不眠不休將剩餘鬼力煉化幹凈，最後關頭甚至還長出一條嶄新狐尾，也算是因禍得福。
第四日，眾人收拾行裝，問孫家要了一輛馬車，由應小天在前面充當車夫，一路游山玩水，朝臨安北面千裏外的赫連山脈而去，路途雖遙遠，一行人卻走得十分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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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對方是女子與孩童，孫昊也不敢流露出半點小覷之意。
先是互報了姓名，應小天因著先前看門小廝的事兒，心中老大不爽，語氣不善道：“話也不多說了，你直接告訴我，你們家出了什麽事。”
“這……”孫昊萬分忐忑，一時竟不如從何說起，下意識望向忠叔。
見孫昊竟如此愚鈍，忠叔恨鐵不成鋼，笑容僵硬地接過話茬，朝應離二人道：“是這樣的，八個月前，我們家夫人身子不適，被診出喜脈……”
應小天一臉困惑，打斷道：“什麽是喜脈？”
應離扶額，怕應小天又語出驚人，連忙扯了扯應小天的袖子，小聲解釋道：“喜脈就是婦人懷胎。”
應小天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意思，一時有些愕然，隨後氣笑了，“懷孕不找產婆，找我們作甚？”
應離覺得應小天這麽說太落人面子，沈著臉，咬牙切齒低聲警告道：“應小天你給我消停點！”
應小天努了努嘴，極不情願地示意他們接著說。
孫昊看了眼忠叔，也知道此時避無可避，長嘆一聲，將事情原委道來。
“內子早先已誕下男丁，取名孫演，我們孫家代代單傳，按理來說內子應該不會再有孕，可如今卻再次身懷六甲，宮中醫道聖手曾為內子診過脈，確定腹中所懷乃是死胎，可不論用什麽法子，這孩子就是落不下來，現下還影響到了演兒……”
什麽叫“代代單傳”“應該不會再有孕”？莫說是應小天，這下連應離自己都越聽越迷糊了。
家中子嗣不豐實屬平常，但若代代如此，就有些古怪了，但就算是代代單傳，為何孫昊就如此篤定自己夫人不會再有孕？按這宅院的大小和位置來看，孫家非富即貴，怎麽提及子嗣不豐，孫昊言語間給人的感覺倒像是“本該如此”？
最詭異的是，他夫人腹中還是個落不下來的死胎？
應離很是不解，斟酌片刻，撿了最關鍵的一點，有些遲疑地問道：“尊夫人腹中懷有死胎，為何會影響到你兒子？”
孫昊既有事相求，也不好瞞著，便解釋道：“實不相瞞，孫家先祖上乃是摸金校尉，只因族中先人壞了規矩，受了厭勝之術，孫家僅剩一支血脈，且子嗣艱難，每代都只有一位嫡子，從無例外。”
孫昊緩了口氣，接著道：“如今內子腹中有個死胎，勢必要影響到演兒的身體，若這胎兒再落不下來，恐怕我家演兒便要性命不保。”
應離和應小天對厭勝之術一無所知，只好讓孫府打發人去棺材鋪給白暮舟師徒傳信，讓白暮舟過來幫忙。
趁著這個空檔，應小天含含糊糊將自己與孫家先輩結契之事，同應離講了。
等了半晌，白暮舟終於帶著素如趕來，應離又將孫家之事同白暮舟覆述一番，白暮舟聽完只說要先去看看孫夫人。
得到孫昊首肯，眾人才在他陪同下朝陳裳臥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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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裳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夏裳很是輕薄，她雙眼無神面色蠟黃，眼底一片烏青，骨瘦如柴的身子配上一個又圓又大的肚子，看上去十分不協調。
即便憔悴如斯，從眉目間也依稀能看出她之前是個美人。
白暮舟不好一直盯著陳裳看，大致看了幾眼後，他朝孫昊仔細詢問了一番，孫昊一一作答，毫不含糊。
見孫昊態度如此好，白暮舟直接切入正題，朝他問道：“恕白某無禮，敢問尊夫人後頸是否有青色印記？”
這麽問其實很失禮，白暮舟也知道，女子身上不論有什麽，都不便說與外人聽，何況他還是外男，只不過青色印記乃是此事關鍵所在，一定要確認過，他才好下定論。
好在孫昊不是那等諱疾忌醫之人，他聞言立即起身將陳裳扶到屏風後，查看陳裳後頸，一看之下才發現真有一塊青色月牙形印記，便隔著屏風道：“內子後頸確有青色印記，是月牙形狀。”
素如一聽真有月牙形狀的青色印記，瞬間茅塞頓開，搶在白暮舟前面說道：“這個我記得，是衍生蟲！”
說著她轉頭朝著白暮舟邀功一般，喜滋滋接著道：“師傅，素如這回沒記錯吧？”
白暮舟確認如自己所想，便點點頭道：“不錯，就是衍生蟲，應該是有衍生蟲魂體附在孫夫人腹中，若尋不見此蟲本體，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孫昊立時呆若木雞，訥訥問道：“衍生蟲是何物？”
素如兩眼放光，頗有幾分躍躍欲試，書裏那麽多妖魔鬼怪，難得遇上她記得住的，師傅這回可千萬別搶了她的風頭！
白暮舟看出素如的迫不及待，也有意考校，便朝她說道：“素如，你來給他們解釋一下何謂衍生蟲。”
素如方才還怕師傅搶了自己風頭，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她刻意坐直了身子，雙手置於膝上，清了清嗓子就開始背書。
“所謂衍生蟲，是蟲也是妖，擅長幻術，靈智極高，卻難以繁衍，為延續傳承，它們會分化出數個魂體，附著在某種物件上，若有女子以手觸之，魂體將沒入其血肉，以之為宿主，宿主頸後生月牙形青印……”
說到這裏，素如開始支支吾吾，十分懊惱地撓了撓頭，絞盡腦汁才想起後面的內容，“唔……化為其腹中胎兒，以此汲取宿主生機，熬過三百日，則宿主死，衍生蟲……嗯，幼蟲降世？”
聽素如磕磕絆絆背書，中間還漏了一段，白暮舟一個頭兩個大。
怕眾人聽不明白，他只好再解釋一遍，“簡單來說，孫夫人腹中並非胎兒，而是衍生蟲借腹產子，衍生蟲分化的魂體等同於蟲卵，以孫夫人精氣為食，總而言之，只有除去衍生蟲本體，孫夫人才可痊愈。”
素如扁著嘴不說話，白暮舟也曉得素如是個半吊子，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想了想，接著說道：“至於孫家代代單傳之事，應該是受鬼物壓勝，而今孫夫人腹中雖並非胎兒，卻也算活物，必然會影響孫演，若孫夫人成功誕下衍生蟲幼蟲，孫演恐怕……”
應離聽明白了，孫家之禍有兩個關鍵之處，一在衍生蟲，二則是鬼物壓勝。
若解決鬼物壓勝之事，可保下孫演一命，但孫夫人會死。若解決衍生蟲之事，孫家依舊是代代單傳，但孫夫人和孫演都不會有事。這麽一來，輕重緩急一目了然。
而且吞天與孫家曾訂立契約，若不幫這個忙，吞天定會遭受反噬，所以不論這樁事如何棘手，應離也無法袖手旁觀。
見孫昊心神恍惚，應離直截了當問道：“怎麽找衍生蟲本體？”
白暮舟笑笑，“很簡單，取宿主之血為引，找到魂體分身先前附著之物，帶著找到的東西，用引路符根據氣息便可尋出衍生蟲本體。”
人命關天，多拖一天都是浪費時間，白暮舟向陳裳要來一滴血，滴在一副青銅羅盤之上，羅盤指針亂晃了一會兒，最後筆直地指向孫家祠堂的方向。
白暮舟手持羅盤一路前行，最終找到了先前掛在陳裳房裏那幅舊畫。
孫昊臉色一白，不自覺看向忠叔，若不是他將這幅畫從密室取出贈與裳兒，興許孫家也不會有這一劫。
真相大白之際，他只痛恨自己無知，無盡的悔意與自責險些將他溺斃。
忠叔拄著拐杖的身軀又佝僂了幾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頹感。
面對眾人的疑惑，忠叔也無法置身事外。
他嘆了口氣，為保孫家平安，也為了自己看著長大的孫昊，忠叔將這幅畫的來歷盡可能詳細地公之於眾。
說起這幅畫，則不得不提起孫家三十年前那場浩劫，起因是孫家經過多方打探，確定岐王陵位於臨安北面千裏外，赫連山脈一處風水寶地。
孫家摸金手藝向來一脈單傳，只教授世代效忠的仆人一些皮毛，是以，遇到大墓，須得家主親自出行。
那一次也不例外，他還記得，算上家主，那次他們一共去了二十八人。
就算再過三十年，忠叔也不會忘記那一夜的驚心動魄，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家主帶人在附近勘測幾日，因地形曾有過變動，他們始終無法確定主墓室的具體位置，只能挑個靠近墓中心的地方下手，花了幾日才打好盜洞。
養足了精神之後，家主便帶著他們連夜下了墓。
躲過一輪機關箭雨，每支箭都是精鐵所制，讓人不得不讚嘆岐王的闊綽，但這點小機關還難不倒孫家，他們毫發無傷地進入通向墓室的狹長甬道。
在甬道中走了近一個時辰，家主才發覺他們其實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石壁的縫隙中伸出了纖細柔軟的藤蔓，那些藤蔓宛如活物，是早已絕跡的血荊棘，藤身鮮紅如血，每一寸都長滿倒刺，尖刺上會分泌劇毒。
有幾人在毫無防備之下被血荊棘纏住，眨眼間便扯下大塊皮肉，中毒後渾身疲軟，血液變黑。
被纏住的人幾乎無力掙紮，最後被血荊棘拖拽著倒掛在甬道上方，只能等死。
當時有五人被血荊棘纏住，忠叔也在其中，若不是老家主當機立斷命人砍下他右腿，迅速給他敷上鎮痛止血的藥粉，恐怕他也要留在那裏成為血荊棘的養分。
摸金這行，折損人手在所難免，尤其是這種先代王侯大墓，大多機關重重。
家主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前走，並且吩咐眾人燃起火把。
家主雖未說明，但如今細想，血荊棘大概是怕火的，因為點燃火把之後，一路上再也沒有出現血荊棘的蹤影。
眾人歷盡艱辛，終於找到通往地宮的機關，家主打碎一塊空心墻磚，將藏於其中的輪軸往左扭了三圈，一道石門應聲而開，伴之而來的是汩汩水聲。
孫家摸金可不是野路子，作為正統摸金校尉，從進墓的那一刻，便要打起萬分精神應對，先是箭雨，後是血荊棘，有金有木，不難猜出這座大墓的機關是按照五行來設置，那他們接下來將要面對什麽，便不難猜了。
石門打開以後，一片幽深池水映入眼簾，池子裏滿是水草，一眼望下去深不見底，周遭石壁光滑如鏡，兩側分別有兩個石雕龍首，龍嘴銜珠，內有機關引水，水流至池中，而對面就是一間墓室。
家主命人準備好飛爪，由幾個臂力不俗的家仆朝對面墓室的檐墻拋飛出去，隨後眾人依次借由繩索蕩過去，只留下失了右腿的忠叔在原地待命。
後來發生的事情，忠叔一無所知，他在原地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兩個時辰於他來說，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漆黑的甬道空無一人，眼前只有深不見底的池水與對面墓室映出的火光。
傷口處傳來的劇痛，以及失血過多引發的眩暈感，不斷侵襲著他的神智，而來自同伴的慘叫聲與哀嚎聲似遠似近……
未知才最令人恐懼，就像被一只濕漉漉的手緊緊攫住心臟，他不敢讓自己暈過去，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墓室，直到火光熄滅，卻再也沒有人出來。
忠叔說完這些，像是耗盡了這些年積攢下來的精氣神，他擺了擺手，不願再多說什麽，被孫昊攙扶回房休息。
應小天聽完，神色覆雜，除了當年督造那座地宮之人，恐怕再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那地方，更想不到的是，當年令孫家祖上空手而歸的墓，居然在幾百年後，又被孫家後人找到。
興許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應小天為孫家的遭遇唏噓不已，感嘆孫家一代不如一代，先人曾走過的地方，後人再走一遭竟差點全軍覆沒，就剩一個瘸腿老仆運氣好才逃回來。
應小天實在很討厭墓穴這種鬼地方，可當年與孫家先輩有約在先，這會兒他就是硬著頭皮，也要幫孫昊一次，算是還當年欠孫家的人情。
應離的傷剛好沒多久，不便出行，區區一只衍生蟲，應小天還不放在眼裏，他甚至覺得連白暮舟和素如都不用帶，自己走一趟便是。
倒是素如嚷嚷著要跟去見見世面，白暮舟不說話算是同意了。
和應離姐弟倆相處下來，白暮舟覺得還不錯，加上方才忠叔所言，他自己對這墓也實在好奇，默認了素如撒潑耍賴的行為。
應離這邊如何能放心應小天獨自出行？當然要一起去！且再三保證會將自己的身體調理好，應小天也沒有反對的餘地。
之前應離的傷的確很重，內丹幾近碎裂，本來極難痊愈，現在卻已經好得七七八八，皆源於蓮香魂飛魄散前，留下一枚鬼丹。
原本哪怕他們聯手打敗了紅煞，得到的鬼丹也充斥著無盡煞氣，不能使用，只能銷毀，可蓮香自行散去煞氣，鬼丹中便只剩鬼力。
這種鬼丹不僅無害，紅煞強橫的鬼力還得以保存，妖魔食之大補，實在是天大的運道。
白暮舟厚著臉皮將鬼丹從蓉蘭那兒討來，轉手送給應離。
應離服下後，煉化的鬼力都用來修補內丹，傷勢才好得這樣快。
出發前三個晝夜，應離不眠不休將剩餘鬼力煉化幹凈，最後關頭甚至還長出一條嶄新狐尾，也算是因禍得福。
第四日，眾人收拾行裝，問孫家要了一輛馬車，由應小天在前面充當車夫，一路游山玩水，朝臨安北面千裏外的赫連山脈而去，路途雖遙遠，一行人卻走得十分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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