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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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天
等傅千玨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帶著應離來到了山下的淩霄城。
路上應離一直催他飛快些，他很想問，這麽高她難道不怕嗎？
想當年他初學禦劍飛行，饒是提前做足了準備，腳踩飛劍禦空之時，仍免不了心慌氣短，為何小師妹仿佛早已習慣在天上高來高去一般，半點不似個凡人。
他不知道的是，從前應離常常駕著一朵彩雲在仙界四處飛著玩，比禦劍不知快了多少倍。
來到市集上，應離這邊逛逛，那邊走走，完全忘記了下山的初衷。
她一會兒買支簪子，一會兒買幾塊糕點，沒過多久，左右兩只手便掛滿了東西。
傅千玨跟在後邊付錢，儼然是個小跟班。
人間的爹爹是個教書先生，張口就是詩書禮儀，說什麽正經人家的女子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學好刺繡和《女戒》便可，連去小河邊浣衣都不許。
後來爹爹死了，她只身一人離開家鄉，只想盡快找到林懷錦，身上也沒什麽銀錢，為了填飽肚子，她走的都是林間小路，日日風餐露宿，根本沒逛過人間市集。
傅千玨見她如此開懷，便沒有阻止，市集就這麽大點地方，應離逛了一圈又一圈，走得累了，才回想起這次下山是來幹什麽的。
應離跟傅千玨找到一間藥鋪，向裏邊的夥計詢問燈芯草之事。
藥鋪夥計從後頭藥櫃裏拿出一個木盒，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只有巴掌大的一小撮燈芯草，看上去成色也不甚好。
藥鋪夥計神色為難，“姑娘，燈芯草就剩這麽些了。”
“我要買許多的，若只有這些便罷了，你且收起來吧。”應離看向傅千玨，扯了扯他的衣袖，又道：“我們去別家藥鋪找找。”
二人正準備走，夥計心思一轉，又將應離喊住，“姑娘，且慢。”
“何事？”應離皺眉。
“姑娘有所不知，城中的藥鋪，別家也不會有這燈芯草了。”
夥計看應離皺眉，連忙解釋道：“西邊三百裏處有片沼澤，咱們這淩霄城，連帶附近城池所有燈芯草的來源便是那處沼澤，幾月前沼澤裏出現妖獸，據說還死了幾個采藥人，近期沒人敢往沼澤去，這段時間燈芯草只出不進，如今城中藥鋪都缺著貨呢。”
應離聞言向夥計道了謝，順手買下那盒成色不好的燈芯草，塞到傅千玨懷裏，拉著他走出藥鋪。
“阿離，天色不早了，咱們回青瓊吧。”
若是回晚了，被師尊發現，被責罰的定然是自己，阿離尚不會禦劍，怎麽看都是他帶著她跑下山的。
應離點點頭，跟傅千玨走到城外無人之處，乘他的飛劍回昆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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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一起偷跑下山，應離同傅千玨的關系近了些，偶爾也肯喊他一聲師兄。
許若白有事下山去了，應離無所事事，便坐在樹下繡枕套，做完枕套，還順手繡了兩個荷包，將山下買來的燈芯草分成兩份放進去，一個給了師姐林嵐，另一個給了傅千玨。
傅千玨得了荷包，喜滋滋地掛在腰間，林嵐則是收在枕下。
又過了幾日，許若白仍沒有回來，應離閑得發慌，又央著傅千玨帶她下山，去了淩霄城西三百裏外的沼澤。
這片沼澤不大不小，禦劍飛上半個時辰便能在周圍繞個圈，傅千玨和應離停駐在沼澤邊緣地帶。
擡眼望去，沼澤中盡是枯死的樹木軀幹，灰綠色泥漿遍布在坑坑窪窪的林子裏，空氣中彌漫著枝葉腐爛的氣息。
水面上偶爾冒出幾個水泡，仿佛有骯臟可怖的巨獸棲息在泥下，休憩時打的呼嚕透過層層泥漿湧上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應離粗粗在外頭一看，感覺裏面似乎沒有活物，往裏走一些卻能聽到遠方隱有雷聲，她好奇心上來了，一把拉著傅千玨竟是往沼澤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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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瓊掌門華清道人接到昆吾周邊小門派求援，距淩霄城西三百裏處有片苦水沼澤出現妖獸。
那些小門小派先前遣了人過去，奈何門派底蘊不足，去的人傷亡慘重，無人幸存而歸，這才想到向青瓊求助。
苦水沼澤是出產燈芯草和百葉蓮的地方，這兩種藥材別處很難尋到，於是便成了昆吾底下這些小門小派發家的產業，若因有妖獸失而去這項來源，恐怕好幾個門派都要入不敷出。
青瓊乃修仙名門，向來以除魔衛道為己任，昆吾算是自家門戶，竟在眼皮子底下出現妖獸，也影響青瓊的威信。
掌門隨即委派許若白下山除妖。
許若白是華清道人早年游歷凡間收來的弟子，天賦卓絕，人品相貌皆是上上之選，道法之高，同輩人中無人能出其右。
三百年對修道之人來說，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即便他的道法已經高過華清道人這個掌門，在底蘊深厚的青瓊，資歷還是不夠。
華清道人有意讓許若白接任掌門，奈何門中長老阻攔，他只好先給愛徒一個落霞峰首座的位置，想著再給他百年時間積攢資歷。
於是這些年來，但凡得知有實力強橫的妖獸鬼怪，華清道人都會派許若白去處理，一來是給他歷練的機會，另一則便意在給他積攢足以繼任掌門的資歷。
許若白也知曉自己師尊的良苦用心，雖對接任掌門之事不甚熱衷，卻也不忍拂了師尊好意，每次接到任務都認認真真下山處理。
他道行雖高，為人卻謹慎得很，盤桓在淩霄城和周邊幾座小城十幾日，不厭其煩地詢問采藥人和那些小門派的人，獲取了關於妖獸的基礎消息之後，方才啟程前往苦水沼澤。
此刻他右手按在劍柄上，一路行來卻未見有活物，按理來說，沼澤濕地應是蛇鼠毒蟲的天堂，不該如此安靜。
思及這層，他心中隱隱有了一絲猜想，沒有蛇鼠毒蟲，說明此地棲居著一只強大的妖獸，導致其餘活物不敢越界。
果然，待他走到生長著草藥的沼澤深處，一條青綠色巨蟒在百葉蓮與燈芯草叢生的沼澤窪地裏盤踞成一團似有五六丈高的山丘。
這巨蟒頭顱上有一道瘆人傷疤，斜斜劃過眼角，看起來像是很久之前受的重傷。
似是註意到有人在打量它，巨蟒睜開眼，神情冷漠地看向許若白，隨後張開血盆大口，從兩根泛著幽光的毒牙下吐出猩紅蛇信。
許若白鎮定心神，口中飛快地念著法訣，那柄看似普通的長劍震動兩下，陡然出鞘懸停在半空，他看準時機雙手結印，飛劍立時幻出無數劍影，如同漫天飛舞的霞光，盡數朝巨蟒七寸攻去。
巨蟒反應也快，長尾一甩便將飛劍掃開，帶起平地狂風，沼澤內的臭氣似乎被這陣風扇得更為濃烈了。
許若白眼見一擊不中，心下了然，自己並非巨蟒的對手，但此時退無可退，只能兵行險著。
他擡手祭出奔雷符，迅速在舌尖一咬，以精血催動符咒，霎時間沼澤內天光變得昏暗，空中狂風乍起，數百道成人手臂粗的雷光劈向巨蟒。
這奔雷符以天雷淬煉而成，本就強橫，再加上許若白當機立斷以精血催動，符力加強了數倍。
饒是巨蟒皮糙肉厚，也被許若白全力一擊之下傷到，蛇身上出現十幾處焦黑的痕跡，痛得它仰天嘶鳴。
但不知怎的，巨蟒像是虛弱無比，身軀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
下一刻，巨蟒怒而甩動蛇尾，似有破風之力一般，直直朝許若白襲去。
此時的許若白剛失了精血，渾身乏力，一時間竟避無可避，被巨蟒之尾纏住拖拽而去，尚在半空便已因力竭而昏死過去。
應離行至苦水沼澤深處，正巧看到這一幕，頓時又驚又怒，失聲喊道：“師尊！”
話音剛落，應離目眥欲裂地看著這條巨蟒，又覺巨蟒頭上那道疤似曾相識。
腦海裏一道白光閃過，她忽然憶起多年前在少陰山救下的小青蛇。
旁邊的傅千玨也十分驚悸，師尊眼看就要被巨蟒吞吃入腹，他連忙禦劍飛過去想阻攔，不料巨蟒口中噴出烈焰橫在半空，若不是他及時躲閃，想必也要受重傷。
饒是躲避及時，身上的衣衫還是被燒焦了大半，傅千玨連人帶劍跌落在地。
應離無暇顧及傅千玨，提步向前，沖著巨蟒大厲聲道：“吞天！你休要胡來，否則我必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巨蟒似乎才註意到旁邊還有個人，更奇怪的是這女人居然知道它的名字。
它沒再攻擊，轉動巨大扁平的頭顱看向應離，藍色的眼眸裏寫滿疑惑，猶豫了一會兒，竟口吐人言道：“你是誰？”
應離一改平日裏嬉皮笑臉的模樣，語調平緩地對巨蟒說道：“我是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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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蟒的記憶飄回了千年前，彼時它還只是一條兩丈長的小青蛇。
恰逢西王母儀仗行至少陰山，它沿邊而過，不慎驚擾了拉車的三只青鸞，被西王母座下童子捉住，正要問罪，便被前來玩耍的瀾音攔下，頭上的疤就是那時留下的。
“小蛇，你沒事跑這來幹嘛？少陰山是西王母地盤，下次再被他們逮到，不死也要脫層皮，可不是回回都有這麽好的運氣能遇上我。”
身著墨色宮裝的女子蹲在地上，手裏拿著小樹枝，戳了戳地上的青蛇。
青蛇誕生於靈氣環繞的仙山，比起凡塵飛禽走獸多了些靈智，勉強能聽懂女子說的話，但卻無法回應她。
先前被那小童一劍戳在頭上，青蛇傷得有些重，又被眼前這女子用樹枝戳來戳去，一時間氣息懨然，眼看著就要咽氣。
女子笑了笑，擡手劃破指尖，將湧出的血珠餵到它嘴裏，不消一刻，它渾身竟湧起一陣龐大的靈力，周身浮起瑩瑩綠光，頭上的傷口也痊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可怖的疤痕。
少女拍拍它的頭，輕聲問道：“我叫瀾音，你叫什麽名字？”
少陰山百蛇窟裏那麽多蛇，大家都沒有名字，它怎麽會有名字？再說了，它只是一條蛇而已，要名字來做什麽？
可惜它口不能言，只能用疑惑的眼神望著眼前的黑衣少女。
倒是少女自己說完，掩嘴似是要防止自己笑出聲，“倒是我傻了，一條靈智尚未開全的小蛇，怎會有名字……”
“喝了我的血，如今你也算是我的靈寵了，這樣吧，我給你取個名字可好？”
“哎哎哎，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待我想想，給你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從前我看過《神界異聞錄》，裏面有一只七彩吞天蟒，身軀之大可遮天蔽日，背生雙翅，其力可撕碎虛空……不如你就叫吞天吧？”
“可惜我不能帶你回去，否則父君又要罵我，讓你留在仙界似乎也不妥，若被人發現身上有神血，少不得要被那些小仙官們抓去燉補湯……”
“罷了罷了，我送你到人間去，你身上有我的血，到了人間沒人能欺負你，但是你要記住，在人間不許欺負凡人……”
少女一直自說自話，說要送它到人間，還真就執手掐起法訣，後來……後來它還沒回過神，便已身在人間。
真的不帶這麽欺負蛇的，明知道它不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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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音那時的樣貌與如今大不相同，許是在忘川裏泡得太久，魂魄不穩，以至於轉世後容貌大變。
吞天很難將記憶裏那個巧笑倩兮眉目如畫的女子和眼前這個長相平平看似毫無法力的人間女子對上號。
但若不是她，又如何知曉它的名字呢？
“瀾……瀾音？”吞天十分糾結，不確定這是不是千年前救它的女子。
應離眼神微暗，低聲道：“喝了我的血，如今你也算是我的靈寵……”
她其實並不願用千年前的恩情來做什麽文章，當年她救它不過是一時興起，可眼下的情況，她身無仙力，許若白又……
她垂眸，繼續說道：“你若還念及昔日救命之恩，就放下我師尊。”
吞天此時已然確定，眼前這女子便是當年的瀾音。
它原本也沒想殺人，只是修煉千年，好不容易等到化形之日，卻被這臭道士打斷，它只是氣不過，想給他個教訓而已。
再說了，方才禦劍飛過來那人，若不是它有意留手，早就死無全屍了！
便是之前那些要來殺它的人，它也沒有傷他們，只不過放些毒氣迷暈了丟在一處洞穴，等它化形成功就會放他們離開。
下凡一千多年，它一直記著她的囑咐，未曾殺過人。
吞天聲音嘶啞，喃喃問起：“瀾音，你怎會……怎會變成這樣？”
它用尾巴將昏死過去的許若白卷起來放在她腳邊，忽然生出了手足無措的感覺。
“一言難盡。”應離不願回憶墮仙之事，以及魂魄浸泡在忘川中千年的痛楚，隨口敷衍過去。
吞天欲言又止的模樣，應離沒有看到，她俯下身探了探許若白的脈搏和鼻息，發現人只是有些虛弱，遂放下心來。
轉頭看向不遠處呆若木雞的傅千玨，一時惱怒，恨聲道：“傅千玨你還要傻站在那兒多久？還不快過來幫我把師尊扶回去！”
吞天見那人小跑過來，心知瀾音這是要走了，急忙問道：“你要去哪？”
應離翻了個白眼，無奈地說道：“當然是回山門了，不然我能去哪？”
“帶上我可以嗎？千年前，你已經丟過我一次了……”吞天那樣子極其委屈，圓桌大的巨眸像是隨時會落淚一般。
這場面看得旁邊的傅千玨差點沒站穩，誰會想到這委委屈屈的巨蟒是方才動輒噴火甩尾的強大妖獸？
應離視線挪到吞天巨大的身軀上，擰著眉考慮了一下，似是有些嫌棄，“你這樣子，隨我出去，怕是不大方便……”
吞天倒是很上道，立時將身子縮小，變得只有巴掌大，喜滋滋攀上應離的裙角，爬到她左手上，以口含尾化作一只碧綠通透的玉鐲，環在她皓腕之上。
“大師兄，你先扶著師尊，我且去采些燈芯草帶回去。”
應離性子大大咧咧得過分了些，剛剛死裏逃生，轉眼卻又想著燈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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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師尊扶回房後，發現傅千玨一直盯著自己看，應離很是不自在。
她目不斜視地回了自己房間，傅千玨默默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將采回來的燈芯草一股腦全攤在桌上。
應離伸手捏了召火術的手印，等了半晌，才在指尖喚出一絲微弱的火光。
房間的窗戶還開著，剛好吹來一陣清風，應離指尖好不容易聚起來的火苗居然啪嗒一下滅了。
她神色尷尬，一抹紅霞悄悄爬上耳垂，幹脆破罐子破摔，轉頭朝傅千玨說道：“我法術不好，你用召火術幫我將這些都烤幹。”
召火術是最基礎的術法，應離到現在只學會一點點，也不是她笨，而是她這身凡骨實在寒磣，一點靈根都無，更別說她還偷了懶，就是她真心想好好修習法術，也難有所成。
傅千玨連手印都沒捏，隨手打了個響指就喚來一團火，火光暖暖，在他的掌控下變成一層火幕，盤旋在燈芯草上方。
烤幹了燈芯草之後，傅千玨神色覆雜地盯著應離手腕上的鐲子，那只鐲子在黑暗裏閃著微光，半晌，他終於忍不住將心底的疑問拋出，“阿離，你到底是誰？”
應離將烤幹的燈芯草放進早就備好的枕頭裏，套上親手繡的枕套，拿起來左右端詳，似乎還能聞到一股淡淡香氣。
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她才仰頭看向傅千玨，語氣寡淡：“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對師尊、師姐，包括對你都沒有惡意，你只需記得我是你小師妹便好，還有，今日之事我不想師尊知曉，你聽懂了嗎？”
傅千玨有些遲疑，猶猶豫豫地說道：“可是……”
應離仗著有吞天在，開始蠻不講理，“可是什麽可是，記住我說的話，今日之事給我爛在肚子裏，不許對外吐露一個字！”
傅千玨沒再說話，忽然想起，應離費盡心思哄自己帶她下山尋燈芯草，只是為了給師尊做枕頭。
他沒來由覺得有些煩躁，連帶著看她收服吞天的驚奇與忐忑也沖淡不少，理智讓他暫時壓下了心中這莫名而起的煩躁。
從應離住處回來，傅千玨仍有些恍神。
應離身上迷霧環繞，他恰好撥開，窺見冰山一角。
他就是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與自己相處了兩年多的小師妹，連個召火術都學不會的小師妹，為何身上有這麽多謎團？
這一夜，傅千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徹夜未眠。
……
你說你是瀾音，瀾音又是何人？
為何連師尊都打不過的妖獸，被你幾句話降服？
為何你年方十六，卻能與那妖獸在千年前有糾葛？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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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傅千玨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帶著應離來到了山下的淩霄城。
路上應離一直催他飛快些，他很想問，這麽高她難道不怕嗎？
想當年他初學禦劍飛行，饒是提前做足了準備，腳踩飛劍禦空之時，仍免不了心慌氣短，為何小師妹仿佛早已習慣在天上高來高去一般，半點不似個凡人。
他不知道的是，從前應離常常駕著一朵彩雲在仙界四處飛著玩，比禦劍不知快了多少倍。
來到市集上，應離這邊逛逛，那邊走走，完全忘記了下山的初衷。
她一會兒買支簪子，一會兒買幾塊糕點，沒過多久，左右兩只手便掛滿了東西。
傅千玨跟在後邊付錢，儼然是個小跟班。
人間的爹爹是個教書先生，張口就是詩書禮儀，說什麽正經人家的女子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學好刺繡和《女戒》便可，連去小河邊浣衣都不許。
後來爹爹死了，她只身一人離開家鄉，只想盡快找到林懷錦，身上也沒什麽銀錢，為了填飽肚子，她走的都是林間小路，日日風餐露宿，根本沒逛過人間市集。
傅千玨見她如此開懷，便沒有阻止，市集就這麽大點地方，應離逛了一圈又一圈，走得累了，才回想起這次下山是來幹什麽的。
應離跟傅千玨找到一間藥鋪，向裏邊的夥計詢問燈芯草之事。
藥鋪夥計從後頭藥櫃裏拿出一個木盒，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只有巴掌大的一小撮燈芯草，看上去成色也不甚好。
藥鋪夥計神色為難，“姑娘，燈芯草就剩這麽些了。”
“我要買許多的，若只有這些便罷了，你且收起來吧。”應離看向傅千玨，扯了扯他的衣袖，又道：“我們去別家藥鋪找找。”
二人正準備走，夥計心思一轉，又將應離喊住，“姑娘，且慢。”
“何事？”應離皺眉。
“姑娘有所不知，城中的藥鋪，別家也不會有這燈芯草了。”
夥計看應離皺眉，連忙解釋道：“西邊三百裏處有片沼澤，咱們這淩霄城，連帶附近城池所有燈芯草的來源便是那處沼澤，幾月前沼澤裏出現妖獸，據說還死了幾個采藥人，近期沒人敢往沼澤去，這段時間燈芯草只出不進，如今城中藥鋪都缺著貨呢。”
應離聞言向夥計道了謝，順手買下那盒成色不好的燈芯草，塞到傅千玨懷裏，拉著他走出藥鋪。
“阿離，天色不早了，咱們回青瓊吧。”
若是回晚了，被師尊發現，被責罰的定然是自己，阿離尚不會禦劍，怎麽看都是他帶著她跑下山的。
應離點點頭，跟傅千玨走到城外無人之處，乘他的飛劍回昆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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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一起偷跑下山，應離同傅千玨的關系近了些，偶爾也肯喊他一聲師兄。
許若白有事下山去了，應離無所事事，便坐在樹下繡枕套，做完枕套，還順手繡了兩個荷包，將山下買來的燈芯草分成兩份放進去，一個給了師姐林嵐，另一個給了傅千玨。
傅千玨得了荷包，喜滋滋地掛在腰間，林嵐則是收在枕下。
又過了幾日，許若白仍沒有回來，應離閑得發慌，又央著傅千玨帶她下山，去了淩霄城西三百裏外的沼澤。
這片沼澤不大不小，禦劍飛上半個時辰便能在周圍繞個圈，傅千玨和應離停駐在沼澤邊緣地帶。
擡眼望去，沼澤中盡是枯死的樹木軀幹，灰綠色泥漿遍布在坑坑窪窪的林子裏，空氣中彌漫著枝葉腐爛的氣息。
水面上偶爾冒出幾個水泡，仿佛有骯臟可怖的巨獸棲息在泥下，休憩時打的呼嚕透過層層泥漿湧上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應離粗粗在外頭一看，感覺裏面似乎沒有活物，往裏走一些卻能聽到遠方隱有雷聲，她好奇心上來了，一把拉著傅千玨竟是往沼澤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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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瓊掌門華清道人接到昆吾周邊小門派求援，距淩霄城西三百裏處有片苦水沼澤出現妖獸。
那些小門小派先前遣了人過去，奈何門派底蘊不足，去的人傷亡慘重，無人幸存而歸，這才想到向青瓊求助。
苦水沼澤是出產燈芯草和百葉蓮的地方，這兩種藥材別處很難尋到，於是便成了昆吾底下這些小門小派發家的產業，若因有妖獸失而去這項來源，恐怕好幾個門派都要入不敷出。
青瓊乃修仙名門，向來以除魔衛道為己任，昆吾算是自家門戶，竟在眼皮子底下出現妖獸，也影響青瓊的威信。
掌門隨即委派許若白下山除妖。
許若白是華清道人早年游歷凡間收來的弟子，天賦卓絕，人品相貌皆是上上之選，道法之高，同輩人中無人能出其右。
三百年對修道之人來說，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即便他的道法已經高過華清道人這個掌門，在底蘊深厚的青瓊，資歷還是不夠。
華清道人有意讓許若白接任掌門，奈何門中長老阻攔，他只好先給愛徒一個落霞峰首座的位置，想著再給他百年時間積攢資歷。
於是這些年來，但凡得知有實力強橫的妖獸鬼怪，華清道人都會派許若白去處理，一來是給他歷練的機會，另一則便意在給他積攢足以繼任掌門的資歷。
許若白也知曉自己師尊的良苦用心，雖對接任掌門之事不甚熱衷，卻也不忍拂了師尊好意，每次接到任務都認認真真下山處理。
他道行雖高，為人卻謹慎得很，盤桓在淩霄城和周邊幾座小城十幾日，不厭其煩地詢問采藥人和那些小門派的人，獲取了關於妖獸的基礎消息之後，方才啟程前往苦水沼澤。
此刻他右手按在劍柄上，一路行來卻未見有活物，按理來說，沼澤濕地應是蛇鼠毒蟲的天堂，不該如此安靜。
思及這層，他心中隱隱有了一絲猜想，沒有蛇鼠毒蟲，說明此地棲居著一只強大的妖獸，導致其餘活物不敢越界。
果然，待他走到生長著草藥的沼澤深處，一條青綠色巨蟒在百葉蓮與燈芯草叢生的沼澤窪地裏盤踞成一團似有五六丈高的山丘。
這巨蟒頭顱上有一道瘆人傷疤，斜斜劃過眼角，看起來像是很久之前受的重傷。
似是註意到有人在打量它，巨蟒睜開眼，神情冷漠地看向許若白，隨後張開血盆大口，從兩根泛著幽光的毒牙下吐出猩紅蛇信。
許若白鎮定心神，口中飛快地念著法訣，那柄看似普通的長劍震動兩下，陡然出鞘懸停在半空，他看準時機雙手結印，飛劍立時幻出無數劍影，如同漫天飛舞的霞光，盡數朝巨蟒七寸攻去。
巨蟒反應也快，長尾一甩便將飛劍掃開，帶起平地狂風，沼澤內的臭氣似乎被這陣風扇得更為濃烈了。
許若白眼見一擊不中，心下了然，自己並非巨蟒的對手，但此時退無可退，只能兵行險著。
他擡手祭出奔雷符，迅速在舌尖一咬，以精血催動符咒，霎時間沼澤內天光變得昏暗，空中狂風乍起，數百道成人手臂粗的雷光劈向巨蟒。
這奔雷符以天雷淬煉而成，本就強橫，再加上許若白當機立斷以精血催動，符力加強了數倍。
饒是巨蟒皮糙肉厚，也被許若白全力一擊之下傷到，蛇身上出現十幾處焦黑的痕跡，痛得它仰天嘶鳴。
但不知怎的，巨蟒像是虛弱無比，身軀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
下一刻，巨蟒怒而甩動蛇尾，似有破風之力一般，直直朝許若白襲去。
此時的許若白剛失了精血，渾身乏力，一時間竟避無可避，被巨蟒之尾纏住拖拽而去，尚在半空便已因力竭而昏死過去。
應離行至苦水沼澤深處，正巧看到這一幕，頓時又驚又怒，失聲喊道：“師尊！”
話音剛落，應離目眥欲裂地看著這條巨蟒，又覺巨蟒頭上那道疤似曾相識。
腦海裏一道白光閃過，她忽然憶起多年前在少陰山救下的小青蛇。
旁邊的傅千玨也十分驚悸，師尊眼看就要被巨蟒吞吃入腹，他連忙禦劍飛過去想阻攔，不料巨蟒口中噴出烈焰橫在半空，若不是他及時躲閃，想必也要受重傷。
饒是躲避及時，身上的衣衫還是被燒焦了大半，傅千玨連人帶劍跌落在地。
應離無暇顧及傅千玨，提步向前，沖著巨蟒大厲聲道：“吞天！你休要胡來，否則我必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巨蟒似乎才註意到旁邊還有個人，更奇怪的是這女人居然知道它的名字。
它沒再攻擊，轉動巨大扁平的頭顱看向應離，藍色的眼眸裏寫滿疑惑，猶豫了一會兒，竟口吐人言道：“你是誰？”
應離一改平日裏嬉皮笑臉的模樣，語調平緩地對巨蟒說道：“我是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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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蟒的記憶飄回了千年前，彼時它還只是一條兩丈長的小青蛇。
恰逢西王母儀仗行至少陰山，它沿邊而過，不慎驚擾了拉車的三只青鸞，被西王母座下童子捉住，正要問罪，便被前來玩耍的瀾音攔下，頭上的疤就是那時留下的。
“小蛇，你沒事跑這來幹嘛？少陰山是西王母地盤，下次再被他們逮到，不死也要脫層皮，可不是回回都有這麽好的運氣能遇上我。”
身著墨色宮裝的女子蹲在地上，手裏拿著小樹枝，戳了戳地上的青蛇。
青蛇誕生於靈氣環繞的仙山，比起凡塵飛禽走獸多了些靈智，勉強能聽懂女子說的話，但卻無法回應她。
先前被那小童一劍戳在頭上，青蛇傷得有些重，又被眼前這女子用樹枝戳來戳去，一時間氣息懨然，眼看著就要咽氣。
女子笑了笑，擡手劃破指尖，將湧出的血珠餵到它嘴裏，不消一刻，它渾身竟湧起一陣龐大的靈力，周身浮起瑩瑩綠光，頭上的傷口也痊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可怖的疤痕。
少女拍拍它的頭，輕聲問道：“我叫瀾音，你叫什麽名字？”
少陰山百蛇窟裏那麽多蛇，大家都沒有名字，它怎麽會有名字？再說了，它只是一條蛇而已，要名字來做什麽？
可惜它口不能言，只能用疑惑的眼神望著眼前的黑衣少女。
倒是少女自己說完，掩嘴似是要防止自己笑出聲，“倒是我傻了，一條靈智尚未開全的小蛇，怎會有名字……”
“喝了我的血，如今你也算是我的靈寵了，這樣吧，我給你取個名字可好？”
“哎哎哎，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待我想想，給你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從前我看過《神界異聞錄》，裏面有一只七彩吞天蟒，身軀之大可遮天蔽日，背生雙翅，其力可撕碎虛空……不如你就叫吞天吧？”
“可惜我不能帶你回去，否則父君又要罵我，讓你留在仙界似乎也不妥，若被人發現身上有神血，少不得要被那些小仙官們抓去燉補湯……”
“罷了罷了，我送你到人間去，你身上有我的血，到了人間沒人能欺負你，但是你要記住，在人間不許欺負凡人……”
少女一直自說自話，說要送它到人間，還真就執手掐起法訣，後來……後來它還沒回過神，便已身在人間。
真的不帶這麽欺負蛇的，明知道它不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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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音那時的樣貌與如今大不相同，許是在忘川裏泡得太久，魂魄不穩，以至於轉世後容貌大變。
吞天很難將記憶裏那個巧笑倩兮眉目如畫的女子和眼前這個長相平平看似毫無法力的人間女子對上號。
但若不是她，又如何知曉它的名字呢？
“瀾……瀾音？”吞天十分糾結，不確定這是不是千年前救它的女子。
應離眼神微暗，低聲道：“喝了我的血，如今你也算是我的靈寵……”
她其實並不願用千年前的恩情來做什麽文章，當年她救它不過是一時興起，可眼下的情況，她身無仙力，許若白又……
她垂眸，繼續說道：“你若還念及昔日救命之恩，就放下我師尊。”
吞天此時已然確定，眼前這女子便是當年的瀾音。
它原本也沒想殺人，只是修煉千年，好不容易等到化形之日，卻被這臭道士打斷，它只是氣不過，想給他個教訓而已。
再說了，方才禦劍飛過來那人，若不是它有意留手，早就死無全屍了！
便是之前那些要來殺它的人，它也沒有傷他們，只不過放些毒氣迷暈了丟在一處洞穴，等它化形成功就會放他們離開。
下凡一千多年，它一直記著她的囑咐，未曾殺過人。
吞天聲音嘶啞，喃喃問起：“瀾音，你怎會……怎會變成這樣？”
它用尾巴將昏死過去的許若白卷起來放在她腳邊，忽然生出了手足無措的感覺。
“一言難盡。”應離不願回憶墮仙之事，以及魂魄浸泡在忘川中千年的痛楚，隨口敷衍過去。
吞天欲言又止的模樣，應離沒有看到，她俯下身探了探許若白的脈搏和鼻息，發現人只是有些虛弱，遂放下心來。
轉頭看向不遠處呆若木雞的傅千玨，一時惱怒，恨聲道：“傅千玨你還要傻站在那兒多久？還不快過來幫我把師尊扶回去！”
吞天見那人小跑過來，心知瀾音這是要走了，急忙問道：“你要去哪？”
應離翻了個白眼，無奈地說道：“當然是回山門了，不然我能去哪？”
“帶上我可以嗎？千年前，你已經丟過我一次了……”吞天那樣子極其委屈，圓桌大的巨眸像是隨時會落淚一般。
這場面看得旁邊的傅千玨差點沒站穩，誰會想到這委委屈屈的巨蟒是方才動輒噴火甩尾的強大妖獸？
應離視線挪到吞天巨大的身軀上，擰著眉考慮了一下，似是有些嫌棄，“你這樣子，隨我出去，怕是不大方便……”
吞天倒是很上道，立時將身子縮小，變得只有巴掌大，喜滋滋攀上應離的裙角，爬到她左手上，以口含尾化作一只碧綠通透的玉鐲，環在她皓腕之上。
“大師兄，你先扶著師尊，我且去采些燈芯草帶回去。”
應離性子大大咧咧得過分了些，剛剛死裏逃生，轉眼卻又想著燈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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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師尊扶回房後，發現傅千玨一直盯著自己看，應離很是不自在。
她目不斜視地回了自己房間，傅千玨默默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將采回來的燈芯草一股腦全攤在桌上。
應離伸手捏了召火術的手印，等了半晌，才在指尖喚出一絲微弱的火光。
房間的窗戶還開著，剛好吹來一陣清風，應離指尖好不容易聚起來的火苗居然啪嗒一下滅了。
她神色尷尬，一抹紅霞悄悄爬上耳垂，幹脆破罐子破摔，轉頭朝傅千玨說道：“我法術不好，你用召火術幫我將這些都烤幹。”
召火術是最基礎的術法，應離到現在只學會一點點，也不是她笨，而是她這身凡骨實在寒磣，一點靈根都無，更別說她還偷了懶，就是她真心想好好修習法術，也難有所成。
傅千玨連手印都沒捏，隨手打了個響指就喚來一團火，火光暖暖，在他的掌控下變成一層火幕，盤旋在燈芯草上方。
烤幹了燈芯草之後，傅千玨神色覆雜地盯著應離手腕上的鐲子，那只鐲子在黑暗裏閃著微光，半晌，他終於忍不住將心底的疑問拋出，“阿離，你到底是誰？”
應離將烤幹的燈芯草放進早就備好的枕頭裏，套上親手繡的枕套，拿起來左右端詳，似乎還能聞到一股淡淡香氣。
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她才仰頭看向傅千玨，語氣寡淡：“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對師尊、師姐，包括對你都沒有惡意，你只需記得我是你小師妹便好，還有，今日之事我不想師尊知曉，你聽懂了嗎？”
傅千玨有些遲疑，猶猶豫豫地說道：“可是……”
應離仗著有吞天在，開始蠻不講理，“可是什麽可是，記住我說的話，今日之事給我爛在肚子裏，不許對外吐露一個字！”
傅千玨沒再說話，忽然想起，應離費盡心思哄自己帶她下山尋燈芯草，只是為了給師尊做枕頭。
他沒來由覺得有些煩躁，連帶著看她收服吞天的驚奇與忐忑也沖淡不少，理智讓他暫時壓下了心中這莫名而起的煩躁。
從應離住處回來，傅千玨仍有些恍神。
應離身上迷霧環繞，他恰好撥開，窺見冰山一角。
他就是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與自己相處了兩年多的小師妹，連個召火術都學不會的小師妹，為何身上有這麽多謎團？
這一夜，傅千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徹夜未眠。
……
你說你是瀾音，瀾音又是何人？
為何連師尊都打不過的妖獸，被你幾句話降服？
為何你年方十六，卻能與那妖獸在千年前有糾葛？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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