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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脈比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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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脈比武(上)

晨光熹微,連綿不絕的雨水,讓昆吾山看起來宛如被一層輕紗籠罩,天光微微泛亮時,雨水像是得到某種暗示一般緩緩收起,當東邊群山之間有一輪紅日升起,整座山脈被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裏,如夢似幻。

幾間看上去有些年頭的青磚瓦房上,從縫隙裏頑強生長出青綠色小草,還有沿著瓦片脈絡細細描摹的低矮苔蘚,像是在同年輕弟子們訴說著某些舊日軼事。

主峰支脈的外圍弟子們,有許多因天資欠缺,只能信奉勤能補拙,一大清早便起來練習術法與劍術,偶爾擡首望向四大主峰,以及淩駕於四大主峰之上的懸空殿時,皆是一臉癡迷與向往。

懸空殿,顧名思義是懸在半空中的樓閣,由青瓊歷代掌門耗盡無數天材地寶建成,只有掌門、供奉長老,以及一些常年隱世不出,屬於青瓊的強大力量,才有資格住在裏面。

此時懸空殿議事堂中,掌門華清道人居於首座,一襲藏藍道袍,手執拂塵,年紀看起來不大,想來是因為修道時年歲尚小,以致壽元綿長,保留了年輕時的樣貌。

坐在華清道人下首左側的,分別是落霞峰首座許若白與抱月峰首座陸清芙,右側則是孤星峰首座萬進謙與旭日峰首座秦岳。

“今年的四脈比武也快到了,是否還按往年的規矩來?”華清道人淡淡開口,詢問其他主峰首座的意思。

半晌無人回話,待華清道人準備拍板定案之時,許若白猶豫地開口道:“掌門,若白門下有一弟子剛入門不久,身子不大好,可否……不參加比試。”

許若白清楚應離的道行,也知道別脈弟子平日裏對自己這個徒弟多有嘲弄,若讓她硬著頭皮參加比試,恐怕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都是輕的,她才十六歲,脾氣又倔……

華清道人深知許若白為人,若不是真有為難之處,定不會提出此等要求,更何況少一名弟子參加也不是什麽大事,思及此處,華清道人便想直接應下。

怎料萬進謙一臉看好戲的模樣,嗤笑道:“師侄,你那徒兒,怕不是身子不適吧?我聽聞前幾日她偷跑下山玩耍,還被你罰跪了呢。”

華清道人心中暗怪萬進謙多管閑事,面上卻不顯,轉頭朝許若白問道:“若白,可有此事?”

許若白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躬身答道:“回稟掌門,確有此事,不過……”

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內室弟子中十分得寵的,少不得尋機會偷溜下山,各峰首座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惹出事,連華清道人也鮮少過問,但將此事擺到明面上來,終究不太好看。

於是華清道人不得不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說道:“不過什麽不過,既有閑情逸致下山玩耍,怕是早已成竹在胸了罷?”

秦岳本就不服許若白接任落霞峰首座,先前還聯合萬進謙在接任典禮舉行之前,將落霞峰一脈內室弟子全都收歸己用,等許若白接任,落霞峰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此時見萬進謙明顯在擠兌許若白,秦岳便促狹地笑道:“掌門師兄,若白師弟這徒兒很是了不得,如今四大主峰弟子們,恐怕還沒有誰不認識她呢。”

華清道人聞言老懷大慰,以為自己徒兒新收的弟子資質過人,臉上卻是不露任何情緒,淡然道:“若白啊,既如此,你又何須過分謙遜,門派大比是青瓊歷來的傳統,藏拙就不合適了。”

秦岳擺擺手,笑道:“掌門師兄,這你可就想錯了,若白那小徒兒絕非天資卓然之輩,聞名四主峰是因那弟子……”

萬進謙與對方一唱一和,此時輕咳兩聲,接著對方的話說道:“他那弟子入門兩年連個召火術都使不利索。”

萬進謙、秦岳與華清道人同輩,許若白作為華清的徒弟,接任落霞峰首座便已與他們平起平坐,華清想把掌門之位傳給許若白的意圖又十分明顯,二人心中頗有微詞。

青瓊又不是那些個沒規沒矩的小門小派,怎容得一個毛頭小子爬到他們這些老人頭上作威作福?如今正好有機會,萬進謙與秦岳便心照不宣地落井下石。

華清道人聽完這話是真動怒了,許若白是他眾多徒弟中最出色的,自己一向對其寄予厚望,讓他接任掌門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眼下馬上就要門派大比,竟鬧了這麽一出,華清道人再也維持不住自己的氣度,面色陰晴不定。

許若白看了華清道人一眼,心知師尊已經生氣了,也不敢多言,只低頭喚道:“師尊……”

見徒兒還不開竅,華清道人頓時氣急,“別再說了,大比之事就依著往年的規矩來辦,誰也沒有例外!”

眼看著華清道人氣沖沖拂袖而去,萬進謙和秦岳緊隨其後也走了,到了門口還相視一笑,雙方臉上都是幸災樂禍。

此刻偌大的議事堂中,僅剩許若白與陸清芙二人。

陸清芙是青瓊有名的美人,清瘦的臉配上小巧玲瓏的五官,額間綴著一枚淡綠水滴狀珠玉抹額,看上去十分秀美,長發綰成淩虛髻,更顯得氣質出塵,發間只簪著兩支淡雅的木蘭簪,一身水綠衣裙更平添幾分出彩。

她原是抱月峰首座門下弟子,因師尊道術大成選擇退居長老閣,抱月峰首座才落到她身上。

她與許若白是同輩,年紀輕輕就接任抱月峰,且沒有被萬進謙和秦岳針對,至於原因呢,很簡單,抱月峰一向是青瓊門中十分微妙的存在,是四大主峰裏唯一一個只收女弟子的地方。

不說孤星、旭日兩峰內室弟子們都眼饞抱月峰女弟子,就是萬進謙與秦岳這倆人的道侶亦是出自抱月峰。

抱月峰前任首座,也就是陸清芙的師尊陸韻,一直以來性子古怪,又極其護短,更何況陸韻與陸清芙可不只是師徒關系,陸清芙還是陸韻一手帶大的養女。

陸清芙恬靜垂首,輕聲解釋,“若白師兄,真是抱歉,畢竟萬師叔和秦師叔輩分擺在那兒,清芙也不好多言。”

許若白此刻心中郁結,情緒也低落了幾分,嘆氣道:“師妹何必如此,此事是我惹惱了師尊,與你又何幹,切莫自責。”

“你那徒兒,術法上資質一般,如今離門派大比尚有一段日子,可督促她多花時間修習劍法,想來大比之時也不會輸得……太難看。”

陸清芙小聲建議,奈何許若白小徒弟的資質實在太差,她實在不好多說什麽。

他知曉師妹的性子,從來都是恬靜如水,此番勸慰,多半是怕他心裏難受,這番好意他心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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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若白回到落霞峰,看著應離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洗衣打掃做飯,忙得像個小陀螺,才想起這些日子,落霞峰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由她一手包攬。

有一次去看她,才發現兩年時間,她屋裏的陳設絲毫未變,床單被褥,甚至連一盞油燈都不曾換過。

而他自己屋裏的東西舊了,她悄悄幫著換了一遍又一遍,就連佩劍上的劍穗都是她親手所做,念及此處,許若白心裏也不是不感動。

想著她雖年幼,卻是個極懂事的,他心裏不是不喜歡這個徒弟。

可現在他卻忽地有些後悔為應離求情,讓其他兩峰首座看了笑話也便罷了,還惹怒了師尊,最後竟要師妹來安慰自己。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其實他已經對這個徒兒有了些許埋怨與氣惱,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輕輕回響:

如果她資質再好一些就好了……

如果她再努力一些,或許沒那麽差……

如果她把做雜務、討好他的時間用來修習術法,興許……

許若白回了落霞峰之後臉色一直不大好,未用晚膳,只是叮囑林嵐與傅千玨好好修習道法,不多時便要門派大比,話說完便徑自回房去了。

應離看著一桌子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飯菜,眼底有幾絲落寞一閃而過,覺得有些委屈,而且……許若白回來至今,似乎一句話也未曾與她講過。

強壓下心中的雜亂,應離換上笑容,招呼林嵐和傅千鈺坐下吃飯。

林嵐生得十分好看,杏眼櫻唇配上尖尖的下巴,一臉英氣,時常身著紅衣,長發以絲帶束成馬尾,幹凈利落地甩在身後。

應離常常會想,若師姐生為男子,叫抱月峰那群鶯鶯燕燕見了,定邁不開腿去。

林嵐剛落座,便迫不及待湊過去 ,擠眉弄眼地問道:“大師兄,師尊好像心情不好,你惹他了?”

傅千玨看了應離一眼,略一思索便知曉了師尊今日為何生氣,更氣的是二師妹不懂察言觀色,便冷聲道:“師妹,少說話多吃飯,沒人當你是啞巴。”

林嵐似是已經習慣自己師兄的語氣,也沒放在心上,自顧自地扒著碗裏的飯,三下五除二解決完,轉身回房修煉去了。

門派大比將至,她可不能讓師尊丟了臉面。

“想知道師尊為何生氣?”傅千玨顯然已經註意到應離眼底的失落。

“你知道?”應離忽然覺得傅千玨是許若白肚子裏的蛔蟲,她想了半天都未曾想通,他怎麽就知道了?

“自然知道。”是篤定的語氣。

應離朝他瞪了一眼,“那你還不快說,非要等我大刑伺候才肯講是吧?”

傅千玨斟酌了一下,說道:“你也聽見了,方才師尊提起門派大比,每三年各主峰內室弟子和外圍弟子都要進行比試,外圍勝出的前三名弟子,將會被四大主峰首座收為內室弟子。”

“我和你二師姐便是六年前外圍弟子中勝出的前三,而勝出的前五名內室弟子,便有資格去劍閣擇劍,還能得到外出歷練的機會,不必等門中統一安排,可以自行下山,其他人只能在主峰繼續修煉,等下一個三年。”

“這和師尊生氣有什麽關系?”應離一頭霧水。

“小師妹,我猜,多半是你這個廢材的名聲太響,你要知道,門派大比的勝負不僅是弟子之間的事,也關乎著主峰首座們的臉面,師尊今日定然是為了你,在懸空殿受了其他主峰首座的氣,才……咳咳,你懂了吧?”

傅千玨本不願說得這麽直白,只是看應離一臉迷茫的樣子,忍不住要給她解釋。

其實傅千玨只猜中了一半,卻不知師尊生氣,是因著為她求情,連帶著華清道人也跟著他失了臉面。

應離十分不滿地撇撇嘴道:“這有什麽,憑你和二師姐的道行,奪個前三該不是難事吧?我一個剛入門的小弟子,輸了也正常……”

“輸了確實正常,但你也不想想,四大主峰弟子都知道你連召火術都使不好,內室弟子們心知肚明倒也罷了,屆時外圍弟子也會參加,更別說其他三大主峰首座,還有掌門……師尊平日裏待你不薄,到時你若上去跟人比試,不過彈指間便被人家打下了臺,師尊心裏豈會好受?何況我和你二師姐,上一次參加大比,只入了前八……”

“我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呢,到時候我一路勝過去不就完了?”她如今已不在仙界,不必再藏拙,臨時苦學雖然難了些,倒也不是不可以。

從前一直裝作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懂,被人恥笑謾罵,連父君都對她失望至極,她心裏是委屈的,可她答應過娘親,在仙界只能做一個閑散公主。

娘親不求她成為什麽上仙上神,只求她平平安安在仙界生活,因為一旦她展露能力,天後又豈會輕易放過她?

傅千玨像是被她這話噎住了,一時說不出什麽,眼角餘光瞥到她手腕上那只玉鐲,心裏一驚,下意識問出口,“難道……你要用吞天?”

有時候傅千玨也會覺得,那日苦水沼澤發生的一切是他在做夢,可每每看見她手腕上的玉鐲,又不得不強迫自己相信那不是夢。

應離一怔,這才想到自己身上還有個殺手鐧,不過吞天變成鐲子之後,沒幾天就和她打了招呼說要靜養,便再沒了反應。

對妖獸來說,化形之時被打斷,定然會大傷元氣,更何況吞天不是普通妖獸,化形所需時間要比凡間妖獸長得多,若非到了生死攸關之際,她才不會打擾對方。

門派大比又不是什麽生死搏殺,她有必要用到吞天嗎?傅千玨也太看不起她了。

更何況,那日他們將師尊救回來,花了好大力氣才將這事兒糊弄過去,騙師尊說他們下山去玩,恰巧看見師尊倒在路邊,才……

為此她還挨了罰,若在門派大比上放出吞天,豈不是不打自招?她有這麽傻嗎?

“用你個頭!師尊生氣了,以後你來教我劍法,我學劍,即便不能打贏,能在對手面前走過百招也算是給師尊掙了面子!”

傅千玨點點頭,“那明早開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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