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聚

關燈
重聚

昆吾仙山,有修仙之人開山立派,名曰青瓊。

仙山之上,蒼松翠柏,怪石嶙峋,猶如霧氣氤氳中的臥龍,遙望山下之景,被一片翻騰不息的雲海覆蓋,令人看不真切。

青瓊共有四座主峰,分別為抱月、落霞、孤星、旭日,各主峰之上皆為入室弟子,主峰周遭遍布連綿不斷延伸而去的小型山脈,呈眾星拱月之勢,在這些小型山脈中居住的,都是外圍弟子。

此時落霞峰一處清幽院落裏,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卷起袖子將劈好的柴整齊摞好。

驕陽似火,小姑娘稚嫩的面容上不自覺露出一絲笑意,鬢角香汗淋漓,她毫不在意地擡手抹去。

來到落霞峰已經三月有餘,師尊給她的功課就是劈柴,她聽話地劈了三個月,纖細的十指上已有一層厚厚的繭子。

這一世,她叫應離,投生於一個偏遠小鎮,母親生下她便撒手人寰,父親是個教書先生,含辛茹苦將她養大。

她雖帶著前世的記憶,卻對這個父親感情頗深,本想早些去尋林懷錦,奈何她年歲太小,出不得遠門,還有就是不舍得拋下凡人爹爹。

直到十三歲那年,她爹因著多年相思成疾,終於支撐不住,隨著她娘去了。

應離冷靜地找來鄰居幫忙下葬,守靈七日,第八日她恭恭敬敬跪在墳前給爹爹磕了三個響頭,便背著包袱離開了。

幸好下凡前偷著去看過司命的命書劄記,如若不然,茫茫人海她到哪去找林懷錦的轉世?

司命劄記上寫了,林懷錦這一世名為許若白,年少時被青瓊掌門看中,帶回昆吾山收為弟子。

算一算日子,已經近三百年,也不知道他過得如何,想到這層,應離心裏有些後悔。

為了不喝孟婆湯,她轉世前按照地府的規矩在忘川河裏泡了一千年。

而這一千年,她錯過了林懷錦的凡塵七世,第八世他修入仙門,想必很快便可以重回仙界,而她能陪他的時間,至多不過兩百年。

應離沒有盤纏,爹爹死的時候已經把家裏本就不多的銀錢用盡,好在她身子還未長開,女扮男裝也沒人看得出來。

一面走一面尋人問路,餓了便下水捉魚,或是學著凡間獵戶設下陷阱,逮幾只野雞野兔果腹,渴了便喝山泉溪水,雖坎坎坷坷,一路也算是有驚無險地走過來。

行至昆吾山,她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也不知路上吃了多少苦。

好不容易到了昆吾,跪在山門前整整六日,青瓊的人還是沒有給她開門。

直到看到下山除妖歸來的許若白,她雙眼通紅地沖上去抱住許若白的小腿昏了過去。

醒來之後,如願成了許若白的弟子。

-------------------------------------

許若白從正堂走出來,身著一襲白底藍紗道袍,隨身配一把看起來樸實無華的長劍,劍名青菱,想來是時常舞劍的緣故,劍柄的花紋都被磨得有些看不清楚了。

他面如冠玉,劍眉入鬢,清亮的眸子,眼底尋不到曾經屬於林懷錦的情緒。

應離笑著大喊道:“師尊,柴我都劈好了!你什麽時候教我仙術呀?”

許若白餘光瞟了一眼地上堆得齊整的柴禾,唇角動了動,說道:“你再劈上三日,我便教你。”

許若白想到三個月前,應離初來昆吾,個子又瘦又小,才見到他,就立馬梗著脖子直直沖過來,抱著他的腿,便是昏過去也不曾撒手。

他想掙開又怕傷到她,便由著她抱了小半個時辰。

這孩子年歲小,又無甚根骨,卻是毅力驚人,十三四歲的孩子獨自走了那麽遠的路,竟還成功上了昆吾山。

聽說她在山門前跪了六日……想著自己與她也算有緣,許若白一時心軟,將她收入門下。

好在她年紀雖小,身子卻不弱,在落霞峰休養兩三日便好全了,為人十分勤快,能下地便開始幹活,洗衣做飯打掃,事事做得妥帖周到。

應離依言又劈了三天柴禾,這三個月裏,她劈的柴已經在屋後堆成了小山包,足夠落霞峰用上好幾年。

許若白也沒有食言,開始教授她一些入門的粗淺劍訣和小法術。

-------------------------------------

上一世,應離生來便是帝女,十歲便從青丘到了仙界,沒學過什麽人間術法,再加上她在忘川河裏待得太久,一身仙骨盡毀,化為凡胎自不必說,如今更是連一絲修仙的根骨也無。

這些簡單的小術法,連資質普通的弟子學上幾月也能熟練,她硬生生學了兩年,卻未曾有什麽長進。

許若白門下沒什麽弟子,應離上頭只有一個大師兄,一個二師姐。

大師兄名為傅千玨,根骨極佳,不論禦劍還是法術都是門中佼佼者。

二師姐林嵐,貌若青蓮,出淤泥而不染,資質也是不俗。

只有她,廢材一個,學了兩年只會簡單的召火術,師姐林嵐能召出一個臉盆大的火球,她只能在指尖燃出一絲眼看就要熄滅的火星,比燭火還不如。

好在她懂得安慰自己,起碼能在做飯時點個火不是?

應離天資差強人意,料想該是自卑的,偏生她為人活潑得緊,落霞峰自從有了她,添了不少人氣,師兄師姐也偏愛這個小師妹。

倒是與落霞峰關系不錯的抱月峰門下弟子對應離多有不屑,暗地裏譏諷她是個廢物,只會給四主峰入室弟子們臉上抹黑。

應離心寬,聽到那些閑言碎語只當是鄉間青蛙呱呱叫,從來不予理會。

畢竟在前世,比這些更不堪入耳的話她都聽過了,如何會在意這些?

再加上如今不僅找到了林懷錦,還可常伴他左右,縱使他已全然忘了她,她心裏也是歡喜的。

所以這兩年,應離在落霞峰過得很是滋潤,都說修仙清苦,她卻樂在其中,反正整個青瓊的人都知道她是個廢材,再用功亦是無用。

應離平日裏總會變著法子討好許若白,不是今天故意把他衣服洗破好找借口給他做件新衣,就是明天幫他曬被罩時,被罩被風“吹跑”,理所當然地給他做條新的。

兩年下來,許若白屋裏的物什都被她換了一遍。

她在凡間沒有娘親,爹爹將她拉扯大,小鎮上想讀書的人家不多,爹爹收到的束脩也很少。

她懂事,小小年紀便學會洗衣做飯,還跟隔壁張家娘子學了一手好針線,時常做些帕子、香囊之類的小物件,托張家娘子拿去市集上換些銀錢。

若是仙界的人見了她這副模樣,估計都沒人能認出她,畢竟誰會想到,當年天帝那個刁蠻任性的小女兒竟還學會做針線活兒了?

其實她也想過一過人間夫妻的日子,舉案齊眉白首到老,單單這麽一想,都覺著很美好。

可惜有些事,真的只能是想想罷了。

-------------------------------------

這日,許若白又來教授應離術法,另外兩個弟子聰穎,不用他操心,唯獨應離,天資奇差還不願意用功,時常令他頭痛不已。

偏她父母雙亡,年歲小,性子又討喜,落霞峰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他也不忍責罰。

許若白耐心教她,粗淺的術法給她講了半天,擡頭卻發現她兩手托腮望著他發呆,他一時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骨子裏帶來的氣度不容許他在徒弟面前失了分寸,於是又耐著性子循循善誘道:“阿離,你認真學可好?”

應離見許若白回過頭看著自己,才大夢初醒,又不肯承認是在看他,嘴硬道:“師尊,我有認真在學啊,就是聽不大懂,要不你再給我講一遍?”

許若白:“……”

應離:“師尊?”

許若白額角隱隱作痛,只說道“為師還有事,先走一步,你在這好好練習,不許偷懶。”

應離看著遠去的淺藍色衣角,嘴角綴著笑,似乎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

從前的林懷錦絕不會對她笑得這樣溫和,那時還在仙界,天帝派林懷錦來教她術法。

他不情不願地來了,板著臉將仙術口訣念給她聽,然後在她面前演示一遍,就算是教完了,極其敷衍。

應離覺得他很有趣,但是不管她怎麽逗弄,他仍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看得出,他並不情願來教她,許是不喜她天生擁有強大血脈卻不學無術,許是單純討厭她這個人……

但不管怎樣,至少林懷錦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表面對她恭敬有加,轉頭在背後罵她草包。

若是林懷錦的話,就算要說,也定然是當著面說與她聽,應離這麽想著。

許若白走了,應離也沒心思再修習術法,幹脆噔噔噔邁著小短腿跑到自己屋裏,把裝著針線和布料的小籃子拿出來。

院子裏有棵三百多年的梧桐樹,樹下擺了一塊長石,據師姐林嵐說,這樹是師尊入門時種下的,長石也是師尊從落霞峰後山溪澗撿回來,親手打磨而成。

應離得知以後,沒事便跑來樹下坐著,天氣好的時候還會躺在長石上瞇著眼打盹,像一只胖乎乎的小貓。

傅千鈺在松林裏練完劍回來,看見小師妹又坐在樹底下穿針引線,走上去拍拍她的頭,調侃道:“阿離,你又給師尊做什麽好物件呢?”

應離專心致志地繡著枕套,壓根沒註意到傅千玨走過來,猛地嚇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沒好氣地回道:“做枕套!”

傅千鈺心裏有些吃味,小師妹資質不好,長相也平平,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到她,都會想起自己那個沒有修行資質的妹妹。

既入了仙門,便要與凡塵俗世了斷,他的家族因他拜入青瓊,已經得到不少好處,他也沒有再回去過。

看到小師妹這副模樣,總讓他心裏惦記著,不自覺地對她格外疼惜,似是想彌補心中缺憾。

奈何小師妹對師尊天天變著花樣討好,對他則是十足十的嫌棄,就連對林嵐都日日親昵地喊著“二師姐,二師姐”,卻極少喊他一聲“大師兄”。

應離其實有些記恨大師兄傅千玨,不過這要追溯到她剛入門的時候了。

那時她個子矮,嗓音有些稚氣,傅千玨打趣她是“小奶娃”,見她氣得漲紅了臉,又多喊了幾聲。

她都快氣哭了,心裏憤恨地想,若是加上上輩子的年紀,她的輩分做他祖奶奶都嫌小了。

想發火卻礙於許若白在跟前,只得強自忍下,這筆賬她記在心裏,往後再沒喊過他一聲師兄。

傅千玨本想逗弄她一番,見應離急眼了,笑著扯開話題道:“我看枕套快做好了,枕芯你準備怎麽辦?”

應離思忖半晌,小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似是又有了什麽古靈精怪的想法,突然放下手中繡了一半的枕套,討好地朝傅千玨叫道:“大師兄~”

傅千鈺當場楞住,應離趁機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身邊,堆起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扯著他的衣袖左搖右晃。

“大師兄,你陪我去買燈芯草好不好?咱們禦劍下山,幾盞茶的工夫就能回來了,師尊不會發現的!求你了,我的好大師兄……”

青瓊除了內室弟子們每三年一次的下山歷練之外,平日裏不允許隨便下山,但傅千玨在聽到小師妹一聲接一聲喊大師兄的時候,神色恍惚了剎那,居然鬼使神差地應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