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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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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你看,讓玉修同你一起去,如何?”顧鶴知不經意道,眼神卻一動不動觀察著顧鶴庭的表情,看似在征求他的同意,卻是十拿九穩的語氣。

顧鶴庭明顯楞了楞,片刻後冷靜下來,挑了挑眉。

顧鶴知看他沒有說話,身子往前湊了點,“怎麽?不行?我知道玉修是女人,可她現在是顧家的大少奶奶了,我也想她能分擔一點家裏的事。”他推了推眼鏡,似乎有些為難,“畢竟你看家裏現在除了她,沒人能去了。”

顧鶴庭心裏自然是千萬個願意,能和冷玉修單獨相處兩三日,他簡直求之不得。可這事由顧鶴知親自提,他又覺得蹊蹺了。

他看著顧鶴知,半玩笑道:“大哥,你還真是心寬。”

顧鶴知臉上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覆如常,“這是什麽話?”

顧鶴庭反問,“不是麽?你倒是放心讓大嫂一個女人跟著我去。”他故意頓了頓,緊盯著顧鶴知的眼睛,然而,那雙眼睛藏在鏡片後面,一如既往的平靜如水,像毫無波瀾的湖面,沒有一點漣漪。

顧鶴知像沒有聽懂顧鶴庭的畫外音,拍著他的肩膀,“這不是還有你,我不信誰,也不能不信你,杭城的生意,還不是你舅舅一句話的事。”

顧鶴庭笑得意味深長,不鹹不淡來了句,“那可不好說。”

顧鶴知:“哦?怎麽,你還能害自己親爹?”

顧鶴庭悠悠道:“那自然不會。”

顧鶴知不再往下問,手指點了點他,用兄長的語氣說道:“你呀你~就愛開玩笑,這麽大的人,還和小時候一樣。”

顧鶴庭笑了,“在大哥面前,我永遠都是小孩。讓讓小孩唄?”

顧鶴知沒說還還是不好,只是跟著笑,”那……就這麽定了?”

“行,就這麽定了。”

搞定顧鶴庭,顧鶴知轉頭又去做冷玉修的功課,他還是用了之前那套說辭,沒用什麽功夫,就說服了她。

至此,去滬上一事,塵埃落定。

剩下幾天,顧鶴庭都沈浸在喜悅之中。

反倒是冷玉修犯了難,據上次顧鶴庭所說,他們去滬上,是要參加市長千金的生日宴會,因此在收拾行李的時候,她斟酌了很久,最後特意挑了一套件月白嵌金絲的倒大袖旗袍,寬松的款式,算是她衣櫥裏最時髦的一件了。

姑蘇離滬上很近,但考慮到冷玉修暈車,顧鶴庭最後決定坐火車。

三日後,一大早,淩花便提著一個大箱子跟在冷玉修身後。

柳如夢倚在窗口,看著主仆兩人的背影,咬著下嘴唇翻了個白眼。過了一會,淩花回來了。

“誒!你過來!”柳如夢對著淩花勾勾手指。

淩花走過去,不情不願喊了句,“三姨太。”

柳如夢正在嗑瓜子,斜眼看淩花,“你主子一大早提著箱子去哪兒了?”

因為她時常欺負冷玉修,淩花不喜歡柳如夢,幹巴巴答道:“少奶奶跟二少爺去滬上了。”為了故意氣她,淩花又加了一句,“去參加市長千金的生日晚宴哦。”

意思是,我們少奶奶的身份今非昔比了,看你一個戲子以後還敢不敢欺負她。

可柳如夢的關註點顯然在另一件事上,她惡狠狠吐了一口瓜子殼,瞪著眼睛道:“什麽?和二少爺去的?”

淩花有些得意,嘴角壓不住,“對啊,還是大少爺親自去說的,說想讓大少奶奶幫襯著分擔些家裏的事……”下半句,她沒說出口,等大少奶奶當了家,有你好受的。

柳如夢氣不打一處來,想起那次冷玉修落水,顧鶴庭那恨不得將她抽筋扒皮的模樣。饒是當年,發生那件事後,他也只是避而不見,最後出了國。她手中瓜子一撒,一跺腳,“這顧鶴知,真是糊塗!愚蠢至極!”

“誒~你怎麽這樣說大少爺。”

柳如夢睨了一眼憤憤不平的淩花,“他就是蠢透了!”

淩花瞪她。

柳如夢心煩意亂,沒好氣,一把推開她,“看什麽看?把地上掃幹凈了!”

————

顧鶴庭和冷玉修,是坐黃包車去的火車站。

他自己只帶了一只很小的箱子,搶著幫冷玉修拎行李。

“你怎麽就帶這麽小一個箱子。”冷玉修詫異,那箱子小的,連套西服都放不下。

顧鶴庭拎著兩個箱子,依舊神態輕松,“滬上比姑蘇繁榮,缺什麽直接現買。”

說話間,兩人到了檢票口。

顧鶴庭一手提一個箱子,沒有空餘的手,只好指揮冷玉修,“車票在我外套的暗兜裏。”

他的外套沒有扣扣子,冷玉修靠過去,小心翼翼摸進暗兜,盡量不讓自己碰到他,可手背還是能感受到陣陣熱氣。

男人的體溫都這麽高麽?冷玉修記得靠近顧鶴知的時候沒有這種感覺,她一時有些恍惚了,分不清每次離得顧鶴庭很近,都會臉紅,是不是因為他身上太熱了,所以她也跟著被傳染了。

檢完票,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站臺,這是冷玉修第一次坐火車,火車頭呼哧呼哧冒著熱氣,車廂裏塞滿了人,站臺上也站滿了人,還有人從車窗探出身子與下面的人告別,有的臉上掛著重逢的喜悅,有的眼中溢著離別淚水,他們或擁抱,或親吻,或喜極而泣,或依依不舍。

看著看著,她的腳步不自覺放慢了。

顧鶴庭催促,帶著她走到火車的頂頭,上了第一節車廂。

一進去,冷玉修就發現這節車廂很特別,墻面是軟包的,車窗上掛著天鵝絨窗簾,座椅都是寬敞的單人沙發,兩張沙發面對面,中間放一張圓桌為一組,看上去整個像是一個移動的咖啡廳,整節車廂裏,就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十分安靜,和之前看到的擁擠嘈雜截然不同。

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列車員很快就過來,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戴著考究的禮帽白手套,塗了大紅色口紅。顧鶴庭點來兩份早點。

列車員離開後,冷玉修小聲問:“車票是不是很貴?”

顧鶴庭隨手拿起桌上的報紙正在看著,聽見她這樣問,擡起頭,笑著說,“這點錢我還是給得起,不過如果是帶大哥來的話,我就不買這麽貴的車票了。”

冷玉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還是有些拘束,“為什麽?”

顧鶴庭沒有說話,留了一個你猜的表情給她。

沒一會,列車員推著餐車過來,將餐車上的東西一一鋪到桌上。冷玉修看著她的動作輕盈又優雅,臉上始終帶著甜甜的微笑,最初的那份不適也逐漸消散。

顧鶴庭點的早餐很豐盛,但和家裏吃的不一樣,大部分食物冷玉修都認得,但烹飪方式又很特殊,比如三角形的面包中間夾著蔬菜和肉,雞蛋煎的半生不熟,烤的金黃的包子旁邊配了塊奶黃色的東西,還有那杯冒著熱氣的黑乎乎的東西,冷玉修認得,叫咖啡,她從前見三姨太喝過,聞著很香。

她看著盤子旁的刀叉,無從下手。

顧鶴庭放下報紙,卷起袖子,笑著對她說,“來,我教你。”說罷他右手拿刀,左手拿叉。

冷玉修學著他的樣子,也把刀叉拿了起來,顧鶴庭切了一塊培根,她也學著他的樣子切,可明明他看起來那麽簡單就做到的動作,自己操作起來卻雙手都不聽使喚似的。

顧鶴庭看著她笑,卻不是嘲笑,更像是帶著一點自豪和寵愛的微笑,見她切了半天,也沒成功,便將自己叉子上的那塊湊到她嘴邊,“來,先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不然等火車到站,你都吃不上早餐。”

冷玉修睨了一眼那塊肉,很香,很餓。但是她仿佛是在和自己較勁,就是不張嘴。

顧鶴庭也不生氣,將那塊肉塞進自己嘴裏放下叉子拿了塊面包,將黃油塗在面上遞過去,“面包配黃油,很香的,先吃點。”

饑餓最終打了勝仗,冷玉修放下刀叉,接過來,放在面前端詳一會,“原來這叫面包啊。”她咬下一口,和包子是完全不同的口感,松軟濕潤,配上那塊黃油,整個口腔都充斥著濃郁的奶香味,真的很好吃,她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

顧鶴庭看她吃的香,笑的更燦爛,“你多吃點,不過這刀叉,你最好學著用一下。”

“為什麽?”冷玉修嘴裏塞滿了食物,臉頰看起來鼓鼓的,難得的可愛。

顧鶴庭很想上手捏一把,但還是忍下了,“滬上有租界,市長肯定會邀請租界的人,那宴會必定是西式的,到時候還得穿禮服。”

禮服?冷玉修一想到自己帶的那一箱子衣服,頓時喉嚨一梗,噎著了。她憋的小臉通紅,顧不上其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往最裏灌,灌完,她險些吐出來。

這咖啡怎麽那麽難喝?比最苦的中藥都難喝。

她看了一眼車廂其他人,還是強忍著咽下去。

“苦嗎?”顧鶴庭看著她扭在一起的五官,自己也不自覺跟著皺眉。

冷玉修沒有說話,艱難的點點頭。

顧鶴庭面前的那杯,還沒動過,他往裏面倒了些牛奶,又加了兩塊方糖,用小勺攪拌均勻,他的動作很嫻熟,隨意卻有極高的觀賞價值,冷玉修不禁想,這與她先前認識到的顧鶴庭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在那座宅子裏,看不出來,可出了那座宅子,她與他之間的差異性就逐步拉開了。

顧鶴庭兩個手指將杯子推到她面前,用下巴指了指,“再嘗嘗看,還苦麽?”

黑乎乎的咖啡此時已經變成了奶棕色,看著確實更有食欲,她端起來嘗了一口,溫度剛剛好,入口絲滑,回甘帶著一絲苦澀,可在香潤甜膩的襯托下,那一絲苦反倒別有風味。

她像個極容易滿足的小孩,因為一口美食,眼睛就變得亮亮的,像是被秋水浸透的翡翠珠子。

“好喝嗎?”

冷玉修點點頭,“好喝。”

顧鶴庭心滿意足的笑,“你看,再苦澀的東西,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加點東西進去,就變味了。”

冷玉修覺得他好像話裏有話。

是啊,再苦澀的東西,加了甜,它就會變甜,加了酸,就會變酸。你想它是什麽味道的,完全取決於加了什麽進去。

生活,好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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