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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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火車在鐵軌上勻速前進,正值初夏,放眼望去,盡是綠。

冷玉修拉開了窗簾,看著窗外的景色,回憶著剛剛那頓早餐,到後面,她幾乎是用手吃完的,一想到即將到來的宴會,就覺得沮喪。

顧鶴庭看出來她情緒低落,沒有打擾。

到了中午,抵達滬上。

出了火車站,冷玉修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如果說姑蘇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城,那滬上絕對稱得上是繁華的大都會。寬敞街道,車水馬龍,這裏的建築有中式,也有歐式,還有兩三層的小洋樓,帶著花園。路上行人很多,大多行色匆匆,男人都穿西裝梳著油頭,女人則是旗袍高跟鞋,洋氣又優雅。

冷玉修被震驚得說不出話,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為何三姨太老喜歡喊她土包子。

顧鶴庭攔了輛黃包車,報出一個地址——“華懋飯店”。

黃包車載著他們一路穿街走巷,最後到了江邊。午後,陽光灑在江面,折射出波光粼粼,江風已經帶著暖意,吹散了汗,很舒服。

姑蘇有湖,多是漁船。而這裏,江面上也零散著幾艘船只,不過不是漁船,而是大型輪船,有貨輪或是供人欣賞江景的客輪。冷玉修看得出神,光是在岸上,都已經足夠壯觀,若是能在輪船上觀賞江景,又該是何等美事。

“到了晚上,江景會更漂亮,兩岸會有彩燈,打在建築上,輪船上也有燈,現在這個季節不冷不熱,很適合在江邊吹晚風。

冷玉修看了一眼顧鶴庭,隨著他的描述開始在腦中描繪那副景象,姑蘇的夜景也很美,小橋流水搖船,她雖然沒有見過這裏的夜景,但一定是與姑蘇截然不同的。

很快黃包車在一棟高聳的建築前停下。

下了車,冷玉修仰頭,才看清大樓全貌,外立面是凹凸不平的石頭,長方形玻璃窗密集又規則的鋪滿整棟建築,她大概數了下,有□□層,全黑色的門頭上面立了四個燙金大字,下面還有一排英文,字體的後方是一扇拱形歐式窗。

顧鶴庭付了車錢,拎起行李箱,長腿跨上石階,“走吧。”

冷玉修感覺自己在做夢,不確定問道:“我們住這?”

顧鶴庭笑著反問:“那不然呢?”

冷雨修跟上他,上了幾層石階就是正門,門口處的門童穿著制服禮貌,看見倆人,迎上來幫忙提行李。

顧鶴庭騰出手,便過來牽住冷玉修的手,她剛想掙脫,便聽見他小聲提醒道:“跟著我,不然一會卡門裏。”

冷玉修不服氣,心說自己也不是小孩子,怎麽可能卡門裏?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扇奇怪的玻璃門赫然映入眼簾,入口不像普通的門一樣分左右兩扇,而是在門的正中央裝了個像軲轆一樣的東西,把整個入口隔成了四個密閉的空間。

掙紮了一半的手洩力了,因為冷玉修終於認清一個事實,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只有乖乖配合顧鶴庭,才能不讓自己出洋相。

顧鶴庭抓著她的手,緊了緊。他帶著她步入其中一個密閉的空間,然後輕輕一推眼前的玻璃,那門竟跟著轉了起來,轉了半圈,他們也順利進入酒店大廳,那扇門像是一個神奇的開關,隔開了兩個世界。

外面是紛亂嘈雜,裏面是紙醉金迷。

大廳很高,頭頂是一座巨大的八角穹頂,嵌著漂亮的彩色玻璃,連天空都成了隱約的斑斕,美輪美奐。四面墻上刻著精致的浮雕,刻畫金色線條,壁燈散發著朦朧的金色,大理石地磚上,鋪著藏藍色地毯,踩上去很柔軟。大廳的正中央,放著一座象征和平的鴿子水晶雕塑,晶瑩剔透,栩栩如生。

用富麗堂皇,不足以形容這座酒店帶來的震撼。

顧鶴庭安排冷玉修在沙發上休息,自己則去辦入住。她的註意力完完全全被吸引,渾然不覺時間飛快。

不一會,顧鶴庭就折返回來,帶著冷玉修上樓,他們的房間在5樓,旋轉樓梯上鋪著花紋地毯,扶手有鏤空雕刻,每一處都是極致的精美。

酒店的走廊很長,光線昏暗暧昧,兩個人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面對著面,顧鶴庭將行李擺在地毯上,幫她打開了門, “你先休息會,一會我們下樓去吃午飯。”

冷玉修一腳踏進房間,裏面的地毯比走廊上的更柔軟,她站在門口,說了聲好,便關上房門。

房間在高處,采光很好,陽光從玻璃窗撒進來,帶著花紋在地毯上開出花,墻面和地板都是實木棕色,低調又奢華,床很寬敞,鋪著平整白色的床單,床邊靠窗位置有一張洛可可風格的貴妃椅沙發,深紅色的絲絨質地,右邊則是一扇門,冷玉修走過去,發現裏面是個盥洗室,有房間一半大,反光的大理石地磚和臺面,還有一個完全可以平躺下來的大浴缸。

冷玉修從盥洗室出來,脫了鞋,光腳踩在地毯上,跑了兩步,一蹦而起,跳進那張沙發裏,把臉深深埋進去,過了一會,她又翻了個身平躺,盯著天花板,笑了起來。

她實在是太喜歡這裏了,半天的光景,完全顛覆了她生命的前二十年的認知。她第一次發現,原來那座宅子之外,甚至是那座城池之外的生活,是如此精彩絕倫。一個滬上尚且如此,她忍不住開始好奇,顧鶴庭留學三年,那國外的生活豈不是更豐富?

她很想努力去幻想,可很快就發現,憑自己淺薄的見識根本無法想象出來,在這一刻,她有些氣餒,自己好像一只井底之蛙。

“叩叩”兩聲敲門。

冷玉修一下從沙發上彈坐起來。

“走了,下去吃飯了。”顧鶴庭的聲音隔著門。

冷玉修光著腳走過去開門,經過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頭發亂糟糟的,她停下腳步,開始梳理起來。

“叩叩”又是兩聲。

“睡著了?”

“沒......沒有。”冷玉修回答道,胡亂整理了一通,急急忙忙跑去開門。

顧鶴庭後背靠在門框上,整個人看起來很放松,門打開的瞬間,他抻著脖子往裏看,嘴裏嘀嘀咕咕,“這麽慢?在做什麽壞事?”

冷玉修下意識捋了一下頭發,故作鎮定道:“沒有!”

顧鶴庭挑眉看她,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淩亂,甚至翹了一簇起來,像個趾高氣昂的小尾巴,囂張又可愛。他忍住笑,垂下頭,一眼看見冷玉修藏在裙擺下的雙腳,微微透著粉色的腳指頭,踩在地毯上,帶著幾分純真的誘惑。

糟糕的發型,赤裸的雙腳,他甚至可以腦補出來一副畫面,向來一本正經以大嫂自居的小丫頭,是如何在地上撒丫子打滾的。

“噗~”

“你笑什麽?”冷玉修瞪他,將雙腳藏進裙下。

“沒什麽。”顧鶴庭催促道:“快把鞋穿上,我餓了。”

午飯,還是用刀叉。

和早飯不同,這次顧鶴庭點的是牛排,進食難度直線上升。

冷玉修對於刀叉的使用比早上熟練了一點,她盡量學著對面的樣子,雙手配合,卻因為太用力,餐刀割在盤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好在已經過了人最多的午飯時間點,酒店餐廳的人並不多。

顧鶴庭端過她面前的餐盤,放到自己面前,耐心的幫她把剩餘的牛排切成小塊,切完後又推回去,“不著急,你做的已經很好了,晚宴在明天晚上,還有時間,先把肚子填飽。”

冷玉修的窘迫,因為他幾句話,煙消雲散。她拿起叉子,將小塊的牛肉送進嘴裏,冷玉修的吃相很好看,因為冷晴在大戶人家的耳濡目染,她對冷玉修的教育是嚴苛的,言行舉止,方方面面。所以很多時候,冷玉修身上都會流露出那種大家閨秀才有的氣質,溫柔得體,但又堅定,不卑不亢。

吃的快差不多了,冷玉修突然想起這次來滬上的目的,開口問道:“你舅舅呢?也住這嗎?”

顧鶴庭用餐布掖了掖嘴角,又喝了一口水,不緊不慢答道:“他要明天才會到。”

冷玉修哦了聲,不知道該繼續說點什麽。

沈默僵持了一會。

“你累麽?”顧鶴庭忽然又開口。

冷玉修搖了搖頭,她何止不累,簡直是有些興奮。

顧鶴庭取下圍在領子裏的餐布,“那我帶你出去逛逛?見識一下滬上的繁華?”

冷玉修頓時來了精神,眨著眼睛問:“真的?”

顧鶴庭站起身就要過去拉她,“當然,反正今天也沒什麽安排。”

出了飯店,顧鶴庭依然叫了輛黃包車。

“去南京路。”

黃包車很快到了目的地,冷玉修首先看見的是一節帶著天線的綠色車廂,在固定的軌跡上行駛,不停發出“叮叮叮叮”的聲音。

“這火車好奇怪。”

顧鶴庭解釋:“這不是火車,這叫軌電車,走,我帶你上去。”

說罷,他抓起冷玉修的手上了車。

車上人很多,坐得滿滿當當,沒有位置了。顧鶴庭帶著她走到車廂後半段靠角落的位置,用自己的身子將她圈起來,隔絕了擁擠的人群。

軌電車啟動,搖得人昏昏欲睡,微風從車窗竄進來,帶著顧鶴庭的氣息鉆進鼻腔,以往有些區別,他今日身上的味道夾雜著一種特殊的清香,應該是洗了澡出來的,那香氣驅散了席卷而來的倦意,冷玉修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被他緊緊握著,出了汗黏膩潮濕,早已分不清彼此。

在這一刻,她生出一種錯覺,他們宛若一對尋常的情侶,在完全陌生的城市,彼此是唯一的依托。某個平淡的午後,他們上了一輛車,不知要去到哪裏,可沒人在乎,彼此十指緊扣,踏上一段全新的旅程。

車途顛簸,像搖搖欲墜的帆船,窗外的人流是一片汪洋,他們還要在一起走很長很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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