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顏卿扶額坐起。

頭痛欲裂，醉酒傷身。

只是酒這東西是個好東西，醉到深處，不想記的可以不記，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只這一刻，無拘無束，形骸自由。

一室無人，梳禾不知道去了哪裏，只聽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囂，顏卿挑窗看去，依稀可見一片斑駁人影。

走出房門，素日清清冷冷的息蘭苑突然湧進來很多人，貼彩紙的，掛燈籠的，系紅繩的，好不熱鬧。

顏卿隨手拉住了一個正要越過身前的丫鬟：“今天是什麽日子，這裏怎會這樣熱鬧？”

那丫鬟眼神奇怪地瞅著她：“葉小姐不知道嗎？今天是江城的掌燈節，家家戶戶都要好好布置迎接節日的。”

“掌燈節？”顏卿揉了揉宿醉後的額頭，似乎是聽到過秦笙提過這麽一茬，“你告訴我，少莊主現下在哪裏？”

窗臺前，秦笙一身錦緞華衣，墨發高懸，指間夾著一封信箋，眼神卻怔怔望著窗外。

莫風順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只看到了兩三棵桃樹，迎春吐蕊，錦簇芳華，朗朗碧空下，竟比那傲霜冬梅還俏麗幾分。

只是，那人瞧得時間也忒長了些，他試探道：“公子？”

秦笙聽見一聲喚，回了神識，捏著素箋的手指緊了緊，看向屋中的另一個人，春風一笑，眼神卻透出了幾分狠意：“我倒不知道，同盟何時也會使這種下三濫的卑鄙招數了。”

那人趕忙躬了躬身，解釋道：“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秦笙不緊不慢道：“可我已經決意要放她走了。”

那人急切地進了一步：“公子萬萬不可，此番征討七煞夜泱是致命一擊，如果公子將她放走，同盟的所有籌劃都會功虧一簣呀。”

秦笙垂下眸，斂了神色：“長老多慮了，據我所知她不是夜泱。”

那人一臉狐疑：“這個，公子又是如何得知呢？”

“她不是夜泱。”秦笙收了笑，神色冷漠的令人害怕。

莫風趕忙在一旁握拳解釋道：“長老初來乍到，可能有所不知，前段日子夜泱曾挾持顏姑娘大鬧秦莊，顏姑娘還受到了驚嚇，好幾日都不敢邁出息蘭苑半步。夜泱在那日使得正是柳葉刀，手法極快極準，身份不會作假，這樣看來，夜泱確是另有他人。”

那人聽了莫風的話後，沈默了一會兒，終是嘆了口氣：“好吧，假使鬼戲娘子真的不是夜泱，那麽拿她如何，可由公子自行決斷。只是此事懸待查證，塵埃未落，公子還是萬萬不可輕易放她逃脫。”

秦笙道：“這件事該如何做，我自有分寸。”

那人見秦笙神色漠然，心中暗道不好，一甩臉，橫下心懇切道：“公子，恕老朽多嘴，討伐七煞一事，公子之前可是出了不少力，武林同道也對公子讚譽有加。倘若公子百密一疏放了不該放的人，以後在江湖上，秦莊只怕會擡不起頭。”

秦笙閉了眼睛，再睜開時竟是眸光星爍，清絕逼人：“長老這是在威脅我嗎？”

那人徑直退了幾步，連連低頭道：“不敢不敢。”

“既是如此，莫風，送客。”

莫風提了提劍，正待向他走去，只見那人拿了袖子揩了揩額上冒出的冷汗，口中直言多謝，匆忙間邁開步子掉頭跑了，竟是一刻也不敢多待。

莫風向門外一瞥，快步走到秦笙身邊，低低道：“公子，她來了。”

江城像是在經歷一場盛世狂歡。

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鋪陳出煙柳畫橋十裏奢豪。

祖祖輩輩偏安一隅的江城百姓暫時卸去了眼下的負擔與勞碌，紛紛攜家帶口在這一日迎來獨屬於自己的狂歡。

街角巷口處五六個小兒們互相追逐嬉鬧，也不管會撞上身後那些從未見過的面色審慎的行腳僧人，商賈雲集處叫賣聲不絕於耳，倒是吸引了不少剛剛進城的外鄉來客。

家家戶戶的屋檐下幾乎都懸著一只只寓意吉祥的大紅燈籠，顯得格外喜慶，有的人家還別出心裁地墜出六角玲瓏的花樣紗燈，上面雕繡著草木蟲魚或人物畫像。

顏卿偏頭看向身旁的人。

舍了擡轎，去了馬車，秦笙一身暗色步履雍容，薄唇微微翹起，一舉一動間，風姿清俊，世無其二。

周圍不時走過一些姿色俏麗衣襟生香的小姐，與他擦肩而過時都不由害羞地低下了頭，似一朵朵含情的水蓮花，錯身之後亦留戀不舍地頻頻回望，將一腔愛慕之情表達得委婉而曲折，含蓄又露骨。

顏卿略一思忖，也不管那人願不願意，徑直撈過他的手臂纏了上去，又怕那人會甩開似的，抱住了便不放手。

秦笙啞然，手臂一晃正要下意識地甩開禁錮，忽然偏頭正對上顏卿的臉，挑了挑眉，心一軟，便由著她的性子胡來。

四周春意融融的眼神立馬變成了記記飛刀紛紛向顏卿砸來。

顏卿踮起腳，在一旁酸溜溜地小聲道：“嘖嘖嘖，公子的這副花容月貌怕是要把全城少女思婦的心都給勾去了，我這樣做也算是幫葉姝看著你。”

“只是這樣，恐怕你看不住。”秦笙唇角微勾。

顏卿想了想：“那我就在指頭上系根繩兒，這頭牽著我，那頭牽著你，讓你跑也跑不了。”

“萬一還是看不住呢？”

“秦笙！”顏卿似乎生氣了，“你要不要我現在就在你頭上扣一個布袋子，叫你永遠都不要見人。”

秦笙低低一笑，溫柔地將箍著胳膊的手指一一解開，又反手一握：“這樣就看住了。”

顏卿的腦子騰的一下炸開，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又被秦笙握得更緊。

迷迷糊糊間，就這樣被他牽著一路走。

逛了許久，已是日落西山，顏卿正感到腹內空空，前方恰好就出現了一家酒店，還未開口，身旁的秦笙好像早已有了感應，徑直將她拉了進去。

剛在桌前坐定，小二便跑過來殷切地道：“兩位客官可是要點些什麽菜？”

秦笙見顏卿擺出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道：“就來一些你們這兒的特色菜吧。”

“哎，好嘞。”小二見這二人一身細布絲綢，心下也有了計較。

不一會兒，小二一聲吆喝，藕粉桂花糖糕、胭脂鵝脯、芙蓉糕、裹蒸鹹肉粽子等小吃點心魚貫而上，很快就布滿了整桌張子。

顏卿似吃了一驚道：“這掌櫃的也忒會算計了一些，瞧著你一個富家公子哥兒，便把這些好吃的不好吃的菜品團團都上了出來，這麽一大桌子，我可吃不完。”

秦笙夾了一道菜放到她碗裏：“這些美食都是江南的特色小吃，趁你現在還在就該多吃一點，等你以後走了，恐怕就難再吃到了。”

顏卿瞥了秦笙一眼，目光有些奇怪，只是又馬上斂了去，嘴上嘀咕道：“秦二公子還真是客氣。”說罷便毫不客氣地動起了筷子。

還沒吃幾口，秦笙又要將一片鵝肝撥她碗裏，顏卿連忙端了碗貼在身側，“你今兒是怎麽了，以前也不見你這般殷勤，”突然眼波一轉，甜甜一笑，“說吧，是不是又想讓我做什麽事？”

秦笙一怔，笑容裏微微透著些苦意：“原來我在你心裏是這樣的。”

“要不還能是哪樣呢？你秦家二少可是利益帳上的生意人，做事向來吃不得虧，旁人再怎麽算計都算計不過。”

秦笙放下筷子，微微惱怒道：“你這人倒也奇怪，對你不好也不行，對你好也不行，左右，我都是把你當作了姝兒。”

顏卿聽了這話，心中也不甚痛快：“你們那些個郎情妾意情誼重，那都是你們的事，等我走了，你那葉姝自然也就換了回來，你想怎樣對她好都成，只是千萬別往我身上使，我面皮太薄，你們這等肉麻的，我受不住。”

“哦？這天下竟還有連鬼戲娘子也受不住的東西？”秦笙盯著顏卿的臉，似乎在研究一樣有趣的物件。

顏卿倒也不惱，笑意尤盛：“是呀是呀，這天下何其大，可我卻唯獨受不了你阿笙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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