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晚風拂過階上青苔，一轉眼，曾經春寒料峭，仿佛已隔了年月。

街上的小販麻利地整理起貨攤，準備趕早回去和家人團圓，人煙漸退，繁華後又是寂寥清宵。

重重屋檐下是朵朵飄然懸掛的燈盞，在淡淡的夜色中暈出一籠籠胭紅的光華，似青樓女子倚在朱紅廊柱前嫵媚如花的一笑。

“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走著走著，秦笙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顏卿。

顏卿早在不知不覺間落了老遠，臉上全然帶著饜足的神色，手中緊緊攥著一串圓溜溜的紅果糖葫蘆，嘴角處還沾著零碎的糖片殘渣。

突然“嗝”的一聲，顏卿用另一只手撫了撫自己比早些出來時略顯圓滾的肚子，挺了挺身，慢慢地向前挪移。

秦笙聞到了一股貌似是蟹黃蝦餃的可疑味道，伴著淡淡的酒香。

夜色朦朧，月上梢。

顏卿搖頭晃腦道：“你倒是讓我緩緩，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吃這麽多，胃撐得很。”她一屁股坐到臺階上，倒也不顧四仰八叉的形象。

秦笙見她不準備再走，擡眸望著天邊躍出的一抹清亮，撩開衣擺與她同坐。

青苔翠綠，彎月如鉤。

沈默了好一陣子，顏卿擡頭看著天上月光，似是懼冷，搓了搓手抱起身子。

“阿笙？”她試探地喚了一聲。

“嗯？”秦笙嘴上叼了根草，仰躺著，頭枕雙臂，倒是和他平常溫文爾雅的形象相去千裏。

“阿笙。”顏卿又喚了一聲。

“怎麽了？”秦笙吐了草，嗓音低沈，已經不是少年時的清朗。

顏卿眼中似乎有了濕意，只一瞬，又生生忍了下去。

“曾經有一個人，也這樣和我坐著，什麽都不管，什麽也不顧，我和他就這樣靜靜待著，誰也不說話，一天下來，倒也不覺得無趣。”

秦笙在一旁默默聽著，並不發聲。

顏卿嘴角微咧：“那時的一切都很好，月很好，樹很好，遠處的炊煙很好，林中的泉瀑也很好，哪裏都好。”

她說著，神色突然暗淡了下來：“人這一輩子最好的時光可能就是那麽幾年，無憂無慮的，想笑得時候呢就笑，想哭的時候呢就哭，自由自在就像水裏的魚兒，只可惜我現在才明白，想要好好珍惜，可是已經晚了。“

顏卿擡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卻像和她作對似的，竟有些刺眼，她擡手捂著眼睛，淚水卻無可遏制的從她指縫中滑落下來。

秦笙枕著雙臂，若有所思，倒也沒註意顏卿的舉動。

顏卿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擦幹了眼淚，放下手，微微平覆了心情。

“你們這裏可曾下過雪？”

秦笙正神游，聽到顏卿發問，不由一笑：“當然也有雪，只是這裏是江南，下雪的時候比不得北地疏豪。”

“哦。”

秦笙平日聽慣她在耳邊叨叨，此時變得如此沈靜，不大習慣。

“卿兒為何突然問這個？”

顏卿吸了吸鼻子：“我小的時候住在北地，喜歡看雪，特別是那種白茫茫的、無際無邊的大雪。”

頓了頓，她道：“江城好是好，這風景啊就跟畫裏的一樣，墨潑染過的似的，只是上天到底不會把好處通通給了，諾，有了這青山秀水，就沒了那雪色傾城。”

她垂下頭撅著嘴，瑩白如玉的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臺階上潮濕的青苔，頭一回顯出了幾分孩子氣。

“但是呢，”顏卿伸出手指在空中細細描摹，“我倒挺喜歡這裏的房子，青磚黛瓦馬頭墻，回廊掛落花格窗，一家連著一家，一戶連著一戶，寧靜又親切。”

“如果可以，我要找一個地方住下來，春有落英，冬有落雪，夏有涼風，秋有明月，不需要江城這麽繁華，就是簡簡單單樸樸素素的小鎮，冬天踩雪，春天賞櫻，豈不快活？”

秦笙聽見她的聲音裏蘊著單純的愉悅，嘴角泛出一抹清淺的笑：“倒是個不錯的想法。”

顏卿歪頭不解地看著秦笙：“你今天倒沒有數落我，要是放在以往，你肯定會訓斥我哪頭好處都想占。”

秦笙有些奇怪：“我有這樣過嗎？”

顏卿沒有回答，她歪了歪頭，手指向前方，酡紅的面上忽然浮現出迷茫之色：“阿笙啊，你看那人，走得匆匆忙忙的，是要幹什麽去？”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秦笙擡眼望去，一時忘了方才的疑問：“當然是回家了。”

“家？”顏卿迷茫之色更重，“回家做什麽？”

秦笙失笑：“傻卿兒，當然是回家團圓了。”

半晌，顏卿垂下眼瞼：“如果沒有家，該怎麽辦？”

“阿笙，你告訴我，這世上很多人都在這麽努力地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她慢慢撫上自己的心口，“有時候我走在街上，會突然覺得心裏面很空，忘了自己要做什麽，好不容易想起來了，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秦笙看著顏卿，她正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天上的月亮，眸中卻無光，空空洞洞的，像是一個毫無生氣的玩偶：“人生貴在適意爾，或許你現在做的不是你真正喜歡的，所以心中才不痛快。”

他面上突然浮現出一絲悲憫：“卿兒，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可以去過一種自己想要的生活，每天只須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

“自己想要的生活，自己喜歡的事？”顏卿眉眼彎彎，“有呢。”

“不過，現在是不成了，你知道，這世上很多事都不盡如人意。”

秦笙有意再問，忽覺肩頭一沈，那人偏頭靠在自己肩上，亂發遮住了她的面容，已然是睡熟模樣。

竟不知道，她醉起酒來竟會是這個樣子。

不再是平日的機靈狡黠，嘴上說的也不再譏誚之語，沒有心機，清白如月。

倒像是一個人。

夜色如濃稠的墨硯，深沈得化不開。

耳邊是獵獵的風響，在這青岡高坡上，仿佛孤寂了千年。

少年走得匆忙，牽起她的手一直沒放下。

她幾乎是一路小跑的跟隨，感受著少年掌心的的溫度，臉色微微有些發燙。

“哈哈，前面就要到啦。”少年歡呼一聲，回頭對著她擠眉弄眼。

“臭木頭，你到底想給我看什麽？”她的手被少年突如其來的用力一握感到些許疼痛，

卻抑制不住內心的好奇，正要伸脖子向前看，只見少年一個轉身繞到她身後，接著，眼前忽地一暗，少年在她耳邊輕輕道：“丫頭，放松點。”

懵懵懂懂中，她點了點頭，手掌濡濕出一片汗意，卻是全然信任。

一團混沌中，她慢慢向前走，身後是少年並不十分寬厚的胸膛，隱隱間卻能夠感覺到那怦然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她側耳傾聽，恍聞天籟。

“好嘍。”耳邊響起少年清亮的聲音，帶著一種獻寶似的愉悅。

覆在眼前的手悄然放下，前方透來一線亮光，她雙眼微瞇，再向前望去，頓時驚訝地張大了眼。

清明的月下，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籠罩於華光氤氳中，枝條迎風招展，上面用紅繩墜著一塊塊青黛色的長條狀木牌，尾部綴著漂亮的七彩流蘇。

木牌與木牌之間在風中不時地互相摩擦碰撞，發出清脆好聽的觥觥聲響。

她忘情地走到大樹身邊，伸出手輕輕撫過樹身虬曲粗糙的紋路，仰頭望著樹上的木牌，眸中充滿了驚嘆：“這是什麽？”

少年從中小心地取下一塊來，拉著紅繩在她眼前輕輕晃了晃，嬉皮笑臉道：“這就是傳說中人們祈福用的桃木青。”

她奇道：“桃木青？傳說中會發出五彩熒光的桃木青？”

“當然。”少年挑了挑眉，神色不無得意。

“我以前只是在書裏看見過，沒想到桃木青竟然真的存在，更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親手拿到它。”她接過少年手中的那塊桃木青，在手中來回翻弄，細細審視，驚嘆不已。

“那麽，”她突然側過頭，“這樹莫非就是傳說中維系月老姻緣、執掌人世情愛的那顆靈樹咯？

少年輕輕頷首。

她心上一慌，一時間竟不知看向哪裏去好，眼神趕忙瞟向其他地方。一團慌亂中，心底竟又生起了絲絲的甜蜜，如嬌花照水，秋雲飛渡。

少年盯著她，溫柔的眼神中含著綿綿情意：“桃木青本是兩半，傳說只要將心愛之人的姓名刻到一半桃木青上，再與另一半合起掛到這棵靈樹上，他們的感情便能得到月老的祝福和庇佑，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在誆我玩兒吧？”

“怎麽能是假的呢，我還能騙你不成？來來來，丫頭，快，你刻上我的名字，我就刻上你的名字，對啦，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到底是什麽，我不能總是叫你丫頭啊。”

“憑什麽我要刻上你的名字？”她小嘴一撅，眼中藏笑。

“你你你，你不是喜歡我嗎？”少年有些急了。

“誰說喜歡你啦？”

“餵，丫頭，你不是昨天剛剛答應我以後要做我的新娘子，要和我白頭偕老嗎？”少年臉一揚，情急之下一下喊了出來，嗓門之大方圓十裏都能聽見。

她面上一羞，立即捂住他的嘴：“死木頭，臭木頭，再敢亂說，我就把你的舌頭剁掉。”

少年嗚嗚嗚地叫著，臉被憋得通紅。

她趕緊道：“不許亂說了，聽見了沒有？”

少年委屈屈小媳婦兒似的地點了點頭。

倏然放手。

少年得了解脫，突然跳起來在空中喊道：“我不管，這輩子我娶定丫頭了，這輩子我娶定丫頭了！”

她眉眼一彎，笨蛋。

仰頭看向那顆樹，枝椏上盛著一團光暈的桃木青，在漆黑的夜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突然，少年過來一把拍著她的肩：“餵，丫頭，你醒醒！”

“餵，丫頭，你醒醒！”

“卿兒，你醒醒！”

旁邊的人不斷搖著她，真真假假，如夢如幻，如煙如霞。

迷迷糊糊中，顏卿一把拍下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煩亂間直直喊道：“臭木頭！”

世界突然變安靜了，她迷茫地睜開雙眼。

秦笙正怔怔地看著她，神色莫辨。

她惱道：“秦笙，有沒有人告訴你，擾人清夢是不對的。”

秦笙回過神來：“在地上坐久了會著涼的，即使要睡，也要回去睡，更何況我們還要過掌燈節，”說罷，似笑非笑道，“卿兒剛剛是做了什麽美夢？”

“什，什麽什麽美夢？”顏卿被他看得全身發滲，不禁縮了縮脖子。

“卿兒做夢的時候一直在笑。”

顏卿松下一口氣，嘴上卻狠狠道：“對呀，我夢見了一個人。”

“哦？是什麽人能讓卿兒如此記掛？”

顏卿破天荒沒有接話。

秦笙沒再往下問，只是溫潤一笑：“卿兒，該走了，江城湖畔，蓮花燈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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