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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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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異域

夏綾深知,這封信送出去後,可能不會很快有回覆。她同秋鶴之間暫時沒了利益拉扯,兩人之間難得相處的平和了起來。

秋鶴的肚子越發明顯,像揣了一個圓鼓鼓的球。

小湯很喜歡秋鶴的肚子,她總是會在睡前側著耳朵在秋鶴的肚皮上聽一聽聲音。秋鶴躺著咯咯的笑,拉起小湯的手放在肚子上,說,湯,他在這裏動呢。

夏綾其實也很好奇,但是她能忍得住。生命真是個很神奇的東西,人的身體裏怎麽就能長出這麽個娃娃出來,而且還是活的!

秋鶴說想做一套家鄉形制的衣服,夏綾便去針工局淘換了兩匹襯她這個年齡的花布給她。

天光正長,閑暇的時光裏秋鶴就坐在門檻上縫衣服,夏綾和小湯用剩下的布料裁一些給小嬰兒穿的衣物,為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預備著。

秋鶴看著她們手中的小衣服小鞋子,笑道:“姐姐,你用的布都是女孩喜歡的顏色,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夏綾翻譯給湯圓聽,小湯聽過後說:“那就之後再做幾身男孩子穿的,給寶寶的衣服多少都不算多。”

秋鶴笑她:“湯,你要是這麽喜歡孩子,那自己也生一個。”

小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小衣服,淺笑道:“我不會有孩子的。”

這話一出,夏綾也滯住了,不知道該怎麽給秋鶴譯回去。

秋鶴見兩人都不說話了,有些奇怪的問:“姐姐,你們怎麽了?”

小湯倒是大概能猜明白秋鶴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她看向夏綾,笑得很坦然:“小喬姐,沒關系的。你就直接同秋鶴說,我和小澄哥是沒辦法有孩子的。”

這讓夏綾很難解釋。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秋鶴聽明白,那個與小湯在一起生活的人,因為身體上的一些原因,沒有辦法生育一個孩子。

秋鶴聽後,垂下眼說:“湯,我真為你難過。”

小湯卻擺擺手說:“我並不覺得這是件需要難過的事情呀。”

她說:“有孩子固然是件值得歡喜的事情,但不管有沒有小孩,人活著都是為了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可如果兩個人在一起本就生活和樂,彼此扶持,就這樣作伴過一輩子我覺得也沒什麽不好的。”

夏綾沒想到在這件事上小湯竟然已經想了這麽長遠。雖然她覺得小湯說的沒錯,可還是有些為她惋惜。

“小湯,可你畢竟是有選擇的。若等將來到了年歲,你有機會能出宮去,找一個尋常人家嫁了,日子未必過不舒心。你現在如此想,可將來是否一定不會後悔呢?”

湯圓聳聳肩:“我也不知道日後會不會後悔。可是小喬姐,即便我將來出宮嫁了別人,那日子就一定能過得比現在好嗎?那些有了孩子的人,就一生都順遂無憂嗎?如果這樣,我娘當初為什麽還要賣掉我呢?”

夏綾不知該如何作答。

小湯接著道:“我不知道將來如何,但我只知道,當下我所能得到的,已經是最好的了。我也沒想著將來要出宮,我在宮外沒有什麽親人了。我就想這樣待在宮裏,將來變成個老嬤嬤,小澄哥變成個老公公,我還跟他作伴,也挺好的。”

夏綾被這直憨憨的丫頭給說笑了。其實想想,若真的是那樣,倒還真沒什麽不好。

小湯也抿嘴笑了:“小喬姐,你會為我覺得可惜,是因為你從小生活的環境,讓你對嫁一個正常的男人,對與他生孩子是有期待的。可是我並沒有這種期待。在你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一定有一個很愛很愛你的人,讓你看到的人世間是溫柔的。可惜沒有人告訴我那些,不過到現在,我也不需要了。”

夏綾被她的這番話說的眼圈有些紅了。是這樣的,在她是個小女孩的時候,身邊有個對她很好很好的人,幫她擋住了這世上的許多不堪。

秋鶴聽不懂她們的交談,但見夏綾似是要哭,以為她是在難過。於是秋鶴小聲問:“姐姐,你跟湯是一樣的嗎?”

夏綾懵住:“啊?”

倒是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呢。

可這件事解釋起來似乎更難,連夏綾自己都還沒想明白,之後的路又將會是什麽樣子。

她急於將這個話題繞過去,反問秋鶴道:“秋鶴,你是希望要個男孩,還是個女孩呢?”

秋鶴想了想答:“男孩子吧。”

“為什麽?女孩不好嗎?”

“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會善待他們的,不管是男是女。”秋鶴說的有些無奈,“可是姐姐,如果只是我自己一個人來養孩子的話,男孩子可以更剛強些。如果是個女孩,我真不知該怎樣才能保護好她。”

在她的言辭裏,似乎並沒有將孩子的父親這個角色考慮在內,而是默認,這從來都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孩子。

夏綾忽而想到一個問題。

“秋鶴,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還是想問問……即便你是同不喜歡的人生下的孩子,你也會很愛他嗎?你會不會討厭他?”

秋鶴垂下眼:“其實……是會有一點的。姐姐,當我剛剛知道我肚子裏有這麽個東西時,我是很害怕的,我真的特別希望哪一天他可以自己消失掉。可直到……他在我肚子裏會動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我又高興,又難過,突然就舍不得讓他在我肚子裏消失了。”秋鶴的神情很難形容,唇角是向上揚著的,可眼眸裏卻又好似有霧氣,“我本來就沒有什麽親人,現在哥哥也不知所蹤,所以我也不舍得親手殺掉這唯一的親人。”

夏綾想,人的情感真的是種覆雜到難以言說的東西。

她是讀過書的人,可書中寫滿了禮義廉恥的偽善,卻沒有寫過當經歷過這種事情的女孩子們,該懷著怎樣的心情。

她尊重秋鶴想生下這個孩子並好好對他,但同樣也尊重那些受到了侵犯和不公,不想讓這樣一個孩子拖累自己一生的人。她並不想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說些什麽母親就一定要愛自己的孩子。她沒有要求過自己的母親一定要愛自己,也並不覺得若是自己是這種事情的親歷者,就一定會有勇氣生下這樣一個孩子。

說到底,這些女孩子們都是受害者罷了,憑什麽還要要求她們一定要為受到的傷害承擔責任呢?

這是獨屬於女子之間可以理解的話題。夏綾並不準備將這些講給阿澈聽,他也不會懂的。

秋鶴溫柔的抱了抱自己的肚子,低下頭說:“我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帶著我的太郎回家去。”

秋鶴的願望彌散在這異域山川的夏日裏,在天光日覆一日的拉長和縮短中,暑氣也逐漸消散無形。

大約兩個月後的某一天,忽然有門官來找夏綾道,北鎮撫司的莊大人和刑部的鐘大人在等她見面。

夏綾心裏一動,立刻換了衣服出去。

莊衡和鐘義寒就站在巷口,兩人還都穿著官服,一看便是從宮中一出來就往她這來了。

夏綾還沒站住腳就開口問到:“兩位大人,是有什麽消息了嗎?”

莊衡點頭道:“小喬公公先上車吧,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因那兩人還都穿著官服,在外面太過引人註意,莊衡便直接讓人把車駕到了北鎮撫司,左右這裏說話是沒有閑雜人等的。他這衙門裏也沒什麽講究東西,便叫手下端了三碗茶上來招待人。

鐘義寒喝了一口,面露難色:“莊大人,您這都興用樹枝子泡水喝麽?”

莊衡神色一貫冷淡:“鐘大人見笑了,在下這裏確實樸素了些,比不上刑部。”

鐘義寒挑了下眉毛,很明顯他這是故意找茬的。

夏綾幹笑了一聲,真無聊,有本事逗弄皇上去啊。

誰知,緊接著聽鐘義寒悠悠嘆了句:“陛下也真是小氣,莊大人您辦差如此辛苦,都不賞些好茶葉。”

夏綾對這個人真是無語了。當著皇上的面不敢造次,跑這來痛快嘴了是吧?

她清了清嗓子:“二位大人,說正事吧。”

莊衡頷首道:“簡而言之就是,井上三郎很可能要上鉤了。”

夏綾陡然正了神色:“什麽叫很可能?”

莊衡答:“根據我們的線報,近日將入京城的人中,有一人行跡十分可疑。此人大約在七月初從臺州府啟程,跟著商隊一路來的京城。據查,此人寡言鮮語,僅與商隊內的人交談,很有可能是漢話不好。且從那小倭賊描述的身高,樣貌的大致輪廓來看,此人極有可能就是井上三郎。”

夏綾蹙眉問:“莊大人,這你是怎麽確定的?你們北鎮撫司得動用多少人手,要盯著多少從臺州來京城的人?”

“噢,倒是沒用我們多少人。”莊衡解釋說,“只要是在大燕國土上來往的行人,衣食住行都必定要經過驛站。只要陛下一封密令發下去,自有驛站中的驛夫留意,消息很快會從各州府報上來。我們只需梳理信息,並在京畿一帶設防即可。”

夏綾真是開了眼界。在這個龐大帝國中,細枝末節之處如樹葉之細小脈絡般的驛站縱橫捭闔,在日日川流不息中維持著這個國家的運轉。

莊衡繼續說:“但臣等同陛下商議後,還是決定不要提前實施抓捕,畢竟只有井上三郎真的同那小倭賊碰面後,才能最終鑿實他的身份,出擊過早反而會打草驚蛇。臣與鐘大人今日來找您的目的,也是為了同您知會一聲,可以將那小倭賊轉移到城南,待魚上鉤了。”

夏綾深深吸了口氣。布了這麽久的局,竟真到了要收網的時候了,只是不知,是否會捕到一條大魚。

“好,莊大人您說該如何做,我全聽憑吩咐。”

“為了不過於驚擾附近百姓,我們最終決定將那小倭賊安置在鐘大人租住的那間民房裏。周圍的屋舍臣都已著人清理幹凈,屆時會在周圍布下天羅地網。此外,到時還請鐘大人和小喬公公暫宿隔壁,以便能聽到抓獲井上前,這兩個倭寇有何交談。”

布置的如此周密,夏綾自沒有可說的。她客套了句:“莊大人辛苦。也辛苦鐘大人了,還得將自己的住處騰出來。”

鐘義寒方想拱手表番忠心,誰知莊衡倒先涼嗖嗖的開了口。

“鐘大人倒沒什麽辛苦的。畢竟這房子的房租和裏頭的家具,算來也都還是莊某出的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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