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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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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32)

三日後,大軍拔營前往蕉下,氣勢浩大,引得無數人關註。

許羚領著十名精兵騎馬先行抵達,後方大軍按先前商定好的計劃,從不同方向對北夷首都定安發起攻擊。

一日之內,數封軍令從蕉下發往各處,亡國警鐘已然敲響。

蕉下鐘樓上,許羚憑欄遠眺,將城中的大好風光盡收眼底。

遠處的烽煙和此時城內的炊煙同時升起,一大一小,一遠一近,像在風中共舞,如癡如狂。

倏爾雨來,密密麻麻地撲在臉上,帶來點點清涼。她擡起手,輕輕地碰觸臉上的皮膚,水痕留在手指上,隱隱透出底下的紋路,一旋圈著一旋,像是宿命。

蕉下的夏天,柳葉依舊濃綠,枝條在風雨中舞動,來回拉扯,生命力充盈其間。

用不了多久,其他地方應該就會如此刻的蕉下一般了吧。

她出神地望著前方想著,根本沒察覺到背後何時站了個人。

直到她不再感知到雨水打在身上,疑惑地仰頭去看時,這才發現自己的頭頂遮著一柄紙傘。

她側首,看到的便是鐘寐略帶深情的眼神。

許羚心頭猛然一跳,直接往旁邊走了一步,退出紙傘能遮到的範圍,避免了與他共處。

冰涼的雨絲重新落在身上,透過衣服讓她有些發懵的大腦冷靜下來。

她看著他,神情疏離,“你為何到這兒來?”

鐘寐抿著唇,不說話。他上前一把將傘強硬地塞到許羚的手中,而後主動拉開了距離,將自己完全暴露在雨幕中。

“許度,明日你就呆在城內,不要出去。”

他吸了一口氣,嘴角上揚,莫名地透著點悲涼。

“我叫鐘寐,或許你並不認識我,還……很嫌棄我。但我在軍營中聽過不少有關你的事,包括你打蕉下那一場,不能親眼看到,我現在想想還是覺得挺遺憾的。不過沒關系,以後會有機會的。許度,我以前覺得真正的英雄就該是我爹那樣的,現在,我覺得你們這樣的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一口氣說完了這一長串的話,雖然前後沒什麽關聯,像是想到什麽就說了什麽,但許羚還是從中察覺到了什麽。

她將轉身欲走的人攔下,移動手臂將兩人都罩在紙傘下邊。看著他的臉,她說道:“你是知道些什麽是嗎?”

雨水順著臉頰匯成水珠往下滑落,滴在他深色的衣領上。他像是沒想到許羚會願意跟他共撐一把傘,雙眼不停地眨著,卻偏偏一字不說。

許羚有些無奈,擡手在他的眼前揮動了幾下,示意他回神,在他轉動眼珠時又將剛剛自己問的話重覆了一遍。

“我……”他遲疑了,面上的表情滿是糾結。

這樣的表情外加他剛剛說的話,看來這件事不僅有關於她,還有對他來說重要的人。

他叫鐘寐。

許羚垂下眼簾,一下想通了其中的關隘。

“你是鐘祿的孩子?”她仰頭看他,正好抓住他眼中飛快閃過的心虛,了然。

“我……”鐘寐點頭,口中含糊不清的“我”字此刻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

“鐘寐,明日一戰很重要,若我不去,軍心即散,後果誰都不能承擔。”

許羚既已猜到了他未說出口的話,自然也就知道他的矛盾之處。

一方是生養自己的父親,一方是自己口中能定天下的英雄,選誰他的心都會不安。

少年能有此心一顆,已是不易。

這次,她的臉上終於不是慣常表現出的冷漠,而是一個淺淡的微笑。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像一汪清泉,平淡但有力。

她看著身旁的少年,鄭重啟唇,“鐘寐,你無需做選擇的,自古以來,忠孝本就難以雙全。”

“可是,我是鐘寐啊。”

尾音上揚,滿是少年意氣。青澀的眉眼已初具傲氣,舉手投足間便可窺見日後的風采,若少年常在,景京內又將出現一位驚才熠熠的人物。

可是,當許羚從滿是廢墟的地方艱難爬出來的時候,她便知道她再也見不到少年的將來了。

“將軍——”

許羚被人半扶著從地上站起,束發的頭冠已經丟失,青絲盡數垂下,遮住了她滿是晦暗的眼眸。

她的臉上盡是傷痕和汙泥,黑一塊白一塊,極其狼狽。

她提著一口氣看向遠處正騎著馬趕來的大隊,為首的那個人,她記住了。

鐘祿到時,其餘幸存的士兵正一個接一個地在廢墟中尋找還可能存活的人,而許羚則獨身一人站著,像是在迎接他一般,惹得他心頭一跳,一股難言的不安隨即湧上眉眼。

“許將軍,你,還好嗎?”

鐘祿穩穩地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盯著許羚看,明明人就在眼前,他非要問一句以顯示自己的獨特。

許羚笑了,本就白皙的牙齒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更加的白皙,像是在嘲諷他一般,遲遲不肯收起。

她一直沒停下,笑到眼角出了淚,笑到渾身抽疼地彎下了腰,她的動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們紛紛停下手裏的動作,有些驚疑地看向站在中央的那個人。

鐘祿挑眉,見許羚現在這般模樣,心裏隱隱欣喜,他先前還遺憾這個人命大沒被炸死,現在這般卻是瘋了?倒也不錯。

許羚只覺得心累,也不顧形象直接盤腿往地上一坐。她不是沒看到鐘祿面上那暗藏著的喜悅與遺憾,可是,她是在笑自己的無能嗎?她是在笑他的悲哀,笑整個景國的悲哀。

未戰先敗問為何,只因人心不齊,力對己方。

笑夠了她就不想笑了,沈著一張臉低垂著腦袋。卻在鐘祿要開口說話時,手撐著地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左右晃蕩了一下,最後站穩,一步深一步淺地往廢墟,剛剛她爬出來的地方走去。

他們是在出城的時候遭到的伏擊,埋在地裏的火藥,在人從上邊走過去的時候突然炸了。

即使昨日鐘寐有向她透露了點消息,她也做好了一定程度上的應對策略,可誰知他竟如今急不可耐,如此喪心病狂。

為了除掉她,就……

許羚在心中冷笑著,她是何德何能啊,竟引得安王如此忌憚。他這是想著說言祺祀死了,她又知道的太多,留著沒用所以趁著這個機會除了她一了百了。

呵,她還真是命大啊,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將軍,其餘地方的屍體都已經挖出來了。”

聽聲音傳來的方向應是有人在向鐘祿匯報,許羚沒有在意,繼續手中的動作。

這塊石頭可真重啊,被壓著應該是疼極了。

“許度啊,你這一行可謂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啊,想好要怎麽向遠在景京的陛下和安王殿下交代了嗎?”

“交代?”許羚冷哼出聲,她拾起半埋在土裏的指環握在手心,而後緩緩地站起身轉頭看他,“我只給天下人交代。”

目光在空中相交,一方冷然,一方銳利,兩人周邊似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氣氛之中,滿是劍拔弩張。

“先關進蕉下大牢,等來日班師回朝再押解回京受審。”

鐘祿皺著眉,眼中滿是譏諷,他何必跟一個死人廢話。

等他們一走,自然會有人來解決他,到時候一個畏罪自殺的名頭按上去,誰還會去追究這火藥是誰埋的。

幾名士兵站到許羚身後,但沒有直接上手來壓她,她回以一笑,半是踉蹌地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在經過鐘祿的位置時,她停下了腳步。

迎著頂上的太陽,她說道:“鐘大人,我剛剛在的地方還埋著一個人,麻煩你把他帶出來吧。”

她的聲音已經輕到一定程度了,若不仔細聽或許會直接錯過。

她實在是太痛了,既有被火焰灼傷的痛,也有摔倒撞擊的痛,此刻還能站直已是憑她□□的意志在勉強著了。

她好想就這樣倒下睡一覺,興許一覺醒來後時間便能回到昨日,一切都沒發生,一切都會來的及。

她說完話後也沒管鐘祿是否讓人去按她說的做,若是沒有,那就只能自己再來一趟了,若是做了,那就算是她為他盡的最後一份孝心吧。

遠遠地走了許久,身後終於傳來一道驚喝。她側身看去,唇角勾起,而後繼續向前。

鐘寐,謝謝你剛剛將我護在了身下……

整片空間都是黑暗的,不見天光,不聞聲響。

許羚抱膝縮在墻角,身上蓋著一塊滿是補丁的薄布,擋不住什麽風,禦不了什麽寒,但在這什麽都沒有的地方,它就是唯一的安全來源。

身上無處不疼,眼皮隨著時間的流逝也愈發的沈重,她的虎口已經被她用指甲掐出了道道血痕,這都是用來防止自己睡過去的。

今夜,註定難熬。

意識開始渙散,眼前所見之物漸漸失了實感,脖頸抵不住腦袋的重量往下一歪,整個人直接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低啞的悶哼。

她皺起了眉,想重新坐起來,但費力掙紮了半刻都未見一絲進展。

就在她想再嘗試一次時,空氣中突然有道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要來了嗎?

許羚閉著眼睛默默地等了一會兒,直到聲音靠近,她這才睜開。

靠近腰腹的那只手從腰封中取出一根銀針握在手裏,另一邊則抓起鋪在地上的細沙蓄勢待發。

那人的腳步聲就消失在她的耳邊,她屏住呼吸只等對方動手的那一刻。

有手向下碰到了她的肩膀,下一瞬這只手便直接往她的脖間探來。

趁著他彎腰,許羚直接將手裏的沙子往他臉所在的方向灑去。

一聲驚叫響起,她一手抓住他的腳腕借力爬起,一手拿著銀針往他身上紮去。

看不到位置,也不能動手去找穴位,所以只能在心裏默默對人說聲抱歉。

幾針下去,她運氣很好地找到了位置。

空間裏已經沒了大的聲響,只有她和倒在地上的人輕淺的呼吸聲。

要是能看到的話會發現她的臉此時一片通紅,不知是累的還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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