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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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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15)

許悠然也知這事急不得,她只是一時自厭,覺得自己沒用罷了。

“姐姐,悠然一定會配出對你有用的藥方來,但是,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可以治你身上的傷,但心上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謝謝你悠然。”

自己的情況許羚也清楚,或許等她真正學成了,能夠救下想救的人時,一切就都會好的吧。

早晨的天澄藍,朵朵卷雲飄過,攏聚於西邊山巒,像頂高帽,巍峨壯觀。

言祺祀擡腳邁過客棧的門檻,視線便被其吸引,心念微動,轉身喚人牽套馬車。

再過不久,這閔城或許會迎來一場大雨。

耶律鴻今日在江水閣設宴,向言祺祀致歉並商定兩國邊疆貿易交往細則。帖子於昨夜便已送到了客棧,只是那時他不在。

回來後又因時辰太晚而沒有在意,直到今日一早,他才註意到帖子,那時,離開宴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在等馬車的功夫,言祺祀已經聽完了手下人關於北疆軍營情況的匯報,他摘下腰間佩掛著的白玉玉佩遞給身側正等他命令的人,“拿回給大將軍,他會知道該怎麽說的。”

京畿那邊的人這就要坐不住了嗎?

言祺祀目光下移,右手拇指和食指不急不緩地磨搓著,按照消息傳回的速度來看,言懷程三日前便該知道這則消息了,他倒是有點期待,這天高水遠的,他這王叔要如何阻止他呢?

馬車的輪子滾過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言祺祀將目光移過去時,他便看見了燕路那一張難以言喻的臉。

“主子,客棧裏沒有旁的馬車了,您要不將就一下?”

燕路悄咪咪地觀察著言祺祀的神態,怕他會有不滿。實在是這幾日裏言祺祀的狀態、表現太過於捉摸不透,讓人需得時刻保持高狀態,以免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因某些不知名的事情而犯了錯。

這次赴宴代表的是兩國的邦交,所用到的一切都與國家面子掛鉤,所以即便言祺祀不說,燕路也知道這輛馬車的不妥。

眼前的這輛馬車,簡樸、單調,還因使用次數過多,各處都有掉漆的部分。車轍處有補修過的痕跡,也難怪會發出如此大的聲響。

出乎燕路的意料,言祺祀面無表情的臉竟因這輛馬車而微微有了笑意。他今日一襲素凈白衣,玉冠束發,清冷、矜貴,令人止息。

俊美的臉上,一道清淺的笑容像是春風吹來、萬物覆蘇的暖意,是高立雲端的神明,回應了他忠實的信徒。

言祺祀掀起衣袍,踩著馬凳坐進了車廂內,昏暗的內部,因一道光的進來而顯得亮眼。那暗沈的顏色,此時,竟稱的正中那人更加的耀眼、奪目。

燕路不理解言祺祀這一行為,不理解他為何會滿意這輛在他看來實在算不上好的馬車。

他耐著抓耳撓腮的求知欲,一路護送馬車來到了目的地,江水閣。

閣臺內,一片喧囂,馬車剛在門口停下時,言祺祀便聽到了。

他掀起簾布,註視著江水閣的牌匾,低頭輕笑一聲,走下馬車。

江水閣,如其名,是一座半建在江面上的水榭,四面十六根大柱將整體空間拔高擴寬,輔以半尺輕紗為簾,遮蔽四方。

因環境優美,常有文人雅客到此做訪。

要到水榭中還要穿過十幾米長的廊橋,橋頭守著侍衛,倒也不怕裏邊的談話會被岸上的人聽到。

言祺祀出示請帖,在被放行後,拾階而上,就在他走到廊橋正中時,水榭中的交談聲停了。

“諸位久等了,聽剛才的動靜,幸好沒因為我而壞了大家的雅興。”言祺祀又端出了他那份假笑,一一向他們點頭示意。

所有人的目光在第一時間投向上首的耶律鴻,言祺祀清楚地看到他的面部肌肉有那麽一瞬的收縮,而後牽扯出一張笑臉。

不堪入目,言祺祀心道。

“太子終於來了,怎會遲來這麽久?可是路上有了耽擱?”

耶律鴻重新拿起一只嶄新的酒杯倒滿,一手拿著它起身來到言祺祀身邊。

言祺祀看著他,也不接過東西,只幽幽地說道:“是有些耽擱了,我出門時見今日天色不好,午後會有雨,便臨時換了馬車,可我那客棧一時也找不出合適的,這才誤了時辰,實在是慚愧啊慚愧。”

兩國通商,最為重要的便是商人,所以此次宴請,在座十人裏便有六人為商戶出身。商人的心思最為活絡,不然也不會利用一切可能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此刻,聽完言祺祀的話,在場的人心裏各自有了思量。

景國太子所住客棧乃耶律王爺親自安排的,可出門想坐馬車卻找不到合適的,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耶律鴻根本沒有真正把兩國邦交一事放在心上,對於來和談的一國太子,他的態度都可以如此敷衍,那對於他們這些個無權無勢的商賈人家呢?還有剛剛他允諾的,兩國互通之後所能承諾分出的利益,到底有幾分保障呢?

大家都是人精,誰會不知道言祺祀想打的是什麽主意,但正因為他們知道,所以他們反而不會不去想這背後代表的意思,畢竟,他們齊刷刷地看了眼耶律鴻,而後將目光收回,這一位確實是會做出過河拆橋之事的人。

耶律鴻臉上的笑就這樣僵在了臉上,他垂下眼簾掩去煩躁的情緒,手指捏緊手中的酒杯。

“這確是本王的疏忽,還望太子不要計較於本王才是。這杯酒就當本王向殿下賠罪了。”

耶律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轉身又重新斟了一杯,他看著言祺祀,眼中透著陰贄,“殿下,請。”

言祺祀反手將酒杯推了回去,淡淡一句“我在服喪,不便飲酒。”

難怪他這兩日都是一身白衣,可是……

耶律鴻眼中暗芒湧動,兩頰肌肉牽起嘴角,似笑非笑。

他像是真的好奇一般,往後退了兩步,驚奇地上下打量著言祺祀。

“本王並未聽說景國有發生什麽大事,敢問殿下是為誰服喪,服的又是什麽喪?”

“為我大景死去的將士。”

水榭內,留不得清風朗月,再好的景,一眼看過,轉瞬既忘。可今日,就在風動珠簾之時,雲聚雨落之刻,一道勁若孤松的白色身影,宛如烙印般刻在了每個人的心間,無法抹除。

安靜無聲,唯有滴滴落雨交雜著珠撞玉髓的輕響,緩緩蕩開。

他們不知後邊是怎麽談成的,也不知最後達成了怎樣的合約,懵懵懂懂地聽完全場又懵懵懂懂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人已走空,耶律鴻叫住了已經起身準備離去的言祺祀。

他滿眼覆雜地看著面前這人,他是大景的太子,傳言中那個受控於安王的傀儡繼承者,他曾笑顏說景國沒有未來,可,事實當真是這樣嗎?現在他算是知道了。

或許,景國在此人的手裏會有一個更加昌盛的未來。

他讚賞這樣的人,也忌憚這樣的人。

“景國太子,親民之君可得萬民敬仰,親善之人可受萬民愛戴,為君一生,權勢在握,難免有失。你可知,你今日這一句‘為萬民戴孝’的話傳出去,會給你帶來什麽?”

“猜疑?刺殺?誣陷?呵,左右不過這些手段罷了。”言祺祀淡淡的笑了一聲。

耶律鴻能感覺到現在在他眼前的言祺祀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被他掩藏在假面後的他,他的笑是真,落寞與孤寂也是真,哪怕只出現了一瞬。

一個眨眼的時間,言祺祀又是那個笑得虛假的言祺祀。

“若有生之年,本王有幸得見九州一統,那麽那個註定會走上高位的人,本王覺得會是你。”

臨走前,耶律鴻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聽不出任何的情緒在裏邊,好似只是隨口一提,但還是讓言祺祀在水謝中停了良久。

江面上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呼嘯著卷著水花來回晃蕩,雨水打透輕紗撲在了他的臉上,帶來陣陣涼意。白衣漸濕,由裏到外,由外至裏。

五月的天,已經很熱了。

“我……也有私心。”細小的呢喃聲被玉碎聲吞噬,了無痕跡。

言祺祀看著黑壓壓的天幕,胸口處仿佛又出現了那晚的悶痛。長長的夜,涼的徹骨,他從來不知道夜晚的時間這麽的久,這麽的難熬。

白日裏,他是景國太子,身上肩負著的是一國民生的重擔,無論是身份所帶來的局限,還是各方勢力的虎視眈眈,他都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異樣。因為,他是太子,而她,是個都尉。只有在夜裏,在黑暗中,沒有人會註意他的異樣,沒有人會在意他的行為時,他才能做自己,做言祺祀,做那個失了妻子的丈夫。

他,找不到理由,也沒有身份。

故,一身素服,為萬民戴孝,為妻子服喪。

好在,他的妻子還活著,還在某個不知道的地方等著他,等著他帶她歸家。

這場雨下了很久,久到烏雲散去,天際再煥發光亮時,早已薄暮。

院中墻角處那片蜿蜒的藤蘿,昨日還生機勃勃地舒展綠葉,今日雨後卻像失了根系般,無精打采,掉落一地。

許悠然扶著許羚從屋子裏走出來的第一眼便註意到了。

她腳步微動,擋在了許羚面前,盡量避免許羚看到這幅慘狀而心生悲涼。

誰知許羚早就註意到了她的小動作,心內感慰於她的關心的同時又不由地覺得好笑,她哪裏就這般脆弱了。

兩人來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安靜地呼吸著雨後清爽的空氣。

“雨後的空氣就是好,姐姐你覺得呢?”

“是啊,是很好。”也不知那處會不會受到影響。

許悠然見許羚的面色不好,有些擔心地說道:“姐姐,你身體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許羚對著許悠然笑了笑,“今日身上已經恢覆些力氣了,不然你哪裏扶的動我呀。”

這話許悠然沒有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轉頭看著許羚的側臉,眼中湧動著點點的哀傷。

幾日的相處下來,許悠然覺得自己好像看懂了許羚,又好像從來沒有看懂過。

她不會喊苦不會喊痛,即使自己的身上滿是傷口、流膿;她內心強大卻又脆弱,她能一人將友人屍體掩埋,用利益向他們換取自己活下去的可能,也會在無人之時流淚,慢慢自厭自棄;她對人細心,能光靠一個表情、一個動作猜到他人的想法,卻對自己毫不在意;她很矛盾,一面永遠向上、自信、開朗,一面又自卑、膽怯、退縮。

遠處隱隱有霞光傳來,在天上勾勒出一類似鳥獸的形狀,屋瓦上掉落的葉片順著風飄起,緩緩落在水缸上。檐角不斷地往下落著水滴,剛好打在那葉片上,一沈一浮間,時間慢慢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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